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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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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噩夢

眼下自不是訴說這些的好場合,可眼前之人又是長久不見的父親。下意識的,鄔九思還是多講了幾句。

鄔戎機聽在耳中,卻是想起兒子剛剛出生的時候。自己與道侶都是當世舉足輕重的人物了,卻還是頭一回照料一個小小嬰孩。是,作為兩個他們這樣等級的修士的孩子,九思在他母親肚子裏時便打開識海,能與父母二人偶爾交談。出生以後更是天生聰穎,尋常孩童還要教導的事,落在他這兒卻是天然明悟。

可要鄔戎機說,這還是一個不太好帶的孩子。正因他聰明、極小便能引氣入體,他能做的事也超過尋常孩童許多。有天自己和道侶一不留意,就沒了九思的蹤跡。找了許久,才發現兒子竟然趴到一把自己曾經用過的刀上,一邊拍手一邊在天上飛。

道侶把這小娃娃拎了回來,略有頭疼地與鄔戎機講:“從前覺得五年十年不過眨眼之間,現在看,卻覺得極是漫長呢。”

鄔戎機那會兒笑道:“咱們現在這樣想,可當真到了九思長大以後,怕是又要覺得時間太快了。”

看吧,他如今便有這樣的感觸。時間從指縫當中匆匆流過,九思已然開了情竇,與他說起煩憂。

鄔戎機掂量掂量自己,覺得他的確是個過來人,能給兒子提些有用建議,便道:“九思,你要想想,想聽他訴苦報憂,又是為了什麽?”

鄔九思一怔。

鄔戎機點到為止,這便帶著天機鏡回往妖蛟所在。倒是鄔九思,又在原處站了片刻。

他在自問:“是啊,我是為了什麽。”

關心徒弟是理所當然。可一道道侶契橫在兩人之間,偏偏又是阿青需要這道契、好讓傷勢盡快恢覆地時候。別說對方了,就連鄔九思也能察覺其中別扭。

再有,想想今日之事開端,可不就是他察覺“陳禾”待自己懷有思慕?……有些事,不是忽略掉,就不存在了的。

鄔九思霎時默然。

靜了良久,他方捫心自問:“阿青待我如此,我待阿青呢?

“是一如從前麽?還是到底回不去了。”

再進一步想,如果真的回不去了,把阿青留在身邊便是對的嘛?對方會不會更是難過?

回太清峰的一路,鄔九思都在思索。到了地方,他都依然沈浸在思緒當中。過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反應過來了。

看看扇骨之下、已經過了幾座山頭的其他峰,他輕輕咳了聲,從容、低調地折返。

路上又有些踟躕。鄔九思難得有些不大確定,自己心念未定的時候,去看徒弟是否合適呢?二人之間,他是長者,是師尊,也是說話更有分量的一個。想想從前便知道了,歷來只有他來決斷兩人的關系,郁青並不能改變什麽。

可越是這樣,越是不能輕易開口。

“也罷,”他想,“我不過是去看一眼。一眼就好了。”

知道郁青如今狀態不錯,也能安穩些。

抱著這樣的心思,然而尚未來到屋內,鄔九思的心尖便是一揪。

有裏裏外外的法陣在,所有聲響都被隔絕。他這會兒並未聽到、察覺到什麽,會有此刻的反應,更像是一種本能。

鄔九思霎時加快了腳步。他擔心郁青多想,擔心對方心神郁郁之下做出傻事。然而推門的那一刻,鄔九思方意識到,原來青年是做了噩夢。

與其他答案相比,這算是一個好結果。鄔九思很短地松了口氣,轉而又身形一閃,直接去到徒弟身畔。

他在榻邊坐下,輕輕叫:“阿青?阿青?”

榻上的青年眉尖緊擰,冷汗不止,發絲都粘在了臉上。

鄔九思想要為他撥開些,動了手,才發現指尖是一片冷。

他心頭愈憂,不知要怎樣才能叫醒對方。這時候,眼神又是一閃。

阿青……怎麽夢裏也在流淚呢?

瑩瑩水珠從眼稍落下,很快流入鬢間。速度太快,簡直就像是鄔九思的錯覺。

可鄔九思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他手指微微蜷起些,幾分茫然幾分憐惜。明明自己走的時候青年還是雀躍的樣子,可這不過多久,對方竟然再次……

“你要怎麽樣才能開懷些?”他問。說話的時候,拇指在青年眼角輕輕摩挲。是想要抹去那邊的水痕,可這麽一個簡單的、並不摻雜什麽心思的小動作,卻讓對方眉尖顯而易見地放松了。腦袋也微微偏了過來,正朝著鄔九思的方向。

鄔九思看著這一幕,不言不語,不發出任何一分動靜。事實上,連他自己也在花時間反應。

作為築基修士,阿青本是“不需要”如此刻般閉眼睡下的。會這樣,便是他太累、傷勢未愈。

如此情境當中,做出的自然都是本能反應。而他的本能,是與自己親近。

……在蘇醒時不敢去做的,與自己親近。

那個答案其實從來都在自己心裏,只是鄔九思先前不曾去觸碰。到了眼下,他掌心微燙,手指也多了熱度。垂眼註視著那閉著眼睛、卻還是追尋著自己氣息的青年,他到底直面了那件事。

“能讓你開懷的,是我嗎?”

你不敢去想我已經不因之前的事生氣怪你,可還是想要與我一起。

鄔九思慢慢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怎麽會想不到這些?阿青已經表現得那麽分明。

那自己呢?他又自問,自己想要如何去做?

心念轉到這裏,便似是碰了壁。好在這會兒屋子裏只有他一人清醒,鄔九思可以放縱自己散開悠悠思緒。

他又記起自己曾經與“陳禾”說過的話:我從前不知你又這樣的想法,於是從未生出更多心思。但現在,如果你願意等,我便也願意一試。

為什麽呢?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徒弟。

想到“陳禾”的笑臉,鄔九思很短暫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有悵然。從前不覺得這份笑顏特殊,今日卻……

他不由低頭,想要再在榻上青年臉上找到一抹喜意。可視線垂了下去,修士又是楞住。

他這才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的掌心已經貼合上青年面頰了。而此前的焦灼、難捱已經從郁青臉上盡數消失,留下的只有平和依戀。

……

……

妖蛟說的是真話。

拿著天機鏡,鄔戎機得出了這個答案。

或者,至少,對方認為自己說的是真話。

他輕輕“嘖”了聲,想到對方志得意滿、篤定自己下次再去時定會帶上上官沖屍身的樣子,心頭一陣厭煩。

倒不是說覺得上官沖不該死。可無論此人是何狀況,都是天一宗的事。莫非自己口上叫妖蛟一句“峰主”,他便以為這會兒是靈犀峰還在的時候麽?

鄔戎機冷笑一聲,本命刀旋即自鞘抽出、落在身下。他擡腳踩上,風霎時在耳畔呼嘯起來。

有靈光自他指尖流出,正是一枚發給袁仲林、說清自己了解狀況的信符。另一邊,袁仲林原先正在與各個外出弟子前去拜會的宗門高層傳音,一個個噩耗傳來,不少宗門到底還是不敢以長老們的性命來賭。尤其在各自渠道探聽到天一宗果真出事之後,他們到底一一打開了通往自家長老閉關之處的陣法關竅。

並非所有地方都出了事,可一但中了那個“萬一”,便是頗慘烈的結果。

袁仲林雖是外人,卻也兔死狐悲。此刻收到來自師兄的訊息,他先是同樣一聲冷笑:“做了這麽多惡事,他竟想全身而退嗎?”語畢,想到妖蛟的話,又是微微悚然,“天地壽數……”

袁仲林沈吟片刻。

“這不單單是玄州的事,”他很快有了答案,“前頭收了信的門派也在等一個結果。便將人請到天一宗來,一起就論個說法出來!”

這是其一。

“上官峰主之事,倒的的確確只在天一之間,”袁仲林道,“便請所有峰主一同到主峰議事堂,好看此事該如何決斷。”

“正是。”鄔戎機也是這個意思。上官沖單單是在上官微之事上“失察”嗎?當然不!最重要的,是他在各峰長老峰主們協戰妖蛟時與後者暗通款曲,險些讓妖蛟逃脫!

他有沒有想過這會招至什麽結果?這分明是置所有閉關之人的性命於不顧!如此令人膽寒之事,哪裏是單與太清峰有關呢?

這不光是袁仲林作為太清峰出身之人,對關系親近的師兄、師侄的偏向,還是他作為天一宗主的公正之心。

兩人說定,不多時,宗門當中,所有化神往上的修士都收到了掌門傳音。旁峰之人尚莫名,商量來、商量去,也只覺得這是要他們去旁聽。無極峰之人則是都顯露鄭重,有那不姓上官的長老垂下眼,遮住眸中的野心。

鄔九思雖不是化神,卻到底身份特殊,執掌太清多年,一樣要出發參與。

他的手指勾過徒弟鬢角的發絲,嗓音柔和,說:“我先去了——你醒以後,我有事要與你商量。”

停了停,又說:“應該是會讓你開心的事。不要總是擔心了,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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