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2章 看穿

關燈
第062章 看穿

“……從前仿佛曾聽說過,赫連師兄拜入師叔門下後,曾有一段時候壓力頗重,以至於修行進度都受了影響。”

天一主峰,赫連隨迎來一個出乎意料的客人。

——這麽說興許不算恰當。依九思與他的關系,雙方見面只是尋常。可像今日這樣,對方不但突然拜訪,用得還是頗為鄭重的態度,猶豫遲疑著緩緩開口,對赫連隨來說,便的確不算常見了。

他看出師弟的認真,於是在聽對方講話時也用上十分專註。到了最後話音,赫連隨心中一動,問他:“可是阿禾那邊有什麽狀況?”

如若不然,師弟問的人怕就不是他,而是師尊了。

這樣猜測之後,赫連隨果然看到鄔九思點頭。不光如此,那張俊逸面孔之上,兩道好看的眉毛也微微壓了下去,整個人都頗是發愁。“我從前也不覺得,可這些時候忽地發現了,別看阿禾一日到頭總是笑嘻嘻的,可他心裏藏的事兒怕是比誰都多。”

同樣站在“某出眾人物的頭一個徒弟”角度上,赫連隨對小師弟描述出的狀況並不意外。甚至於,以他的身份、他師尊的身份,當年落在他身上的壓力要遠遠大於“陳禾”。

他將心比心,寬慰鄔九思:“師侄若是知道你這樣擔憂他,定是又歡喜,又難受。在他看——也是在那年的我看,分明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怎麽能連累師尊費心?”

鄔九思一怔,隨即意識到:“竟是這樣嗎?”阿禾那覆雜的心緒,原來並不特殊,就連師兄也曾有一樣的時刻。

“是啊,”赫連隨回想當日,同樣頗有感懷,“當初師尊雖還不是掌門,卻也差不了多少時候。旁人看我,看的也不是一個尋常弟子,而是玄州第一宗門的再下一任接班人……呵,這麽想的人卻不好好琢磨一番,師尊他是再上一任掌門的親傳弟子麽?咱們天一宗傳承,講究的歷來是能力,而非出身。”

鄔九思聽著這話,讚同地點了點頭。赫連隨則整理片刻心情,繼續說:“道理是這個道理,我當時也並非不懂。只是畢竟年輕,心性也不如現在穩重。”

鄔九思忍不住笑了,說:“我倒是聽說,師兄那會兒便有‘掌門首徒’的風采。”

赫連隨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卻是笑意。

他繼續說:“不光是我自個兒怎麽想,師尊也勸我,說我不必在意旁人的說法。結果呢,當時偏偏就鉆了牛角尖,只想著自己一定要勝過所有同輩弟子,為師尊臉上添彩——如今想想,便知道這樣的念頭有多幼稚了,只是當時偏偏不這麽覺得。”

鄔九思道:“師叔平日最驕傲的,的確是你們這三個弟子。”

赫連隨笑著搖了搖頭,道:“也是因為想得太多,對自己總有許多不滿,修行時險些行差踏錯……當時的確兇險,差點生了心魔。好在後頭師尊及時發現,對我寬慰一番,解了我的心結。”

鄔九思若有所思。

赫連隨見狀,提醒他:“九思,要我說,這事兒對你而言還要簡單許多。不是有天機鏡麽?真想知道阿禾是什麽心思,你拿著鏡子去問他,不就結了?”

“話是這麽說,”鄔九思回神道,“可眼下已經不是阿禾剛剛入門那會兒了。他若知道我這麽待他,怕是要傷心的。”

赫連隨怔然片刻,隨即讚同:“也是——罷了,咱們這些人裏,最了解他的定然是你。歸根究底,這法子還是得你想。”

鄔九思笑了笑,輕輕點頭。

赫連隨也在這個時候擡起手,去端旁邊桌上的茶盞。

動作到一半兒,他餘光似乎察覺了什麽變動。擡眼去看,才發覺就在方才那個瞬間,師弟的表情竟是再度凝了下來。

赫連隨意外,問他:“九思?怎麽了?”

鄔九思皺皺眉毛,卻是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輕聲開口:“我不知道——師兄,我忽然有種感覺……”

……

……

郁青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一意要乘著獨木小船離開州岸的家夥。

這樣會有什麽結果?——在靈氣風暴的沖擊之下慌不擇路、船毀人亡!

眼下,他雖並非離岸,卻當真有了類似的感受。

契圖已經完全將他裹挾,哪怕他在尋寶鼠的叫聲當中生出隱約不妙預感,想要暫且停下、先看看吱吱那邊究竟是怎樣狀況,也完全無法做到。

這讓他漸覺不對。哪怕心頭充滿對魯敬長老的尊重畏懼,郁青依然還是開口,叫對方:“魯長老——”

無人理會。

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小了嗎?郁青不太確定地給了自己一個答案,隨即更是用力叫喊,“魯長老!我好像……”好像不太對勁。

如果眼下有一面鏡子落在郁青面前,他就會發現:自己的情形何止是“不對”?分明是已經糟糕到了極點!

青年面色慘白,丹田已經完全被抽空了,過於劇烈的靈氣消耗讓他的經脈也跟著繃緊、顫抖。偏偏在這同時依然有源源不斷的靈氣湧入契圖——這些靈氣仿佛並非出自己身吧?既然這樣,它們是從何而來?再有,不過是解除一個道侶契,用得著這麽多靈氣麽?

愈多古怪在郁青心頭浮現。他忍不住又叫了一聲:“魯長老?”

大約是意識抽離更多的緣故,這一回,郁青終於看到了魯敬對自己的回應。

他背著手,人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垂下的目光依然是冰冷的,卻是始終落在他的臉上。

他聽到了。郁青前所未有地意識到。他知道自己在叫他,而他——

沒有回應!

“這當真是解道侶契的契圖嗎?”郁青問。他的話音斷斷續續,竭力想要將靈氣的湧動打斷,卻完全無法做到。

寒冷,驚怕,不可置信——多重感受匯聚在一起,郁青喉嚨裏甚至發出了“嗬嗬”的響動。他想要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想要站起來、離開這個地方,親自去峰頭問一問道侶,究竟是不是對方將自己交到魯敬長老手中。這些目的卻一個都無法實現,不僅如此,在發覺他的不配合後,面前修士的態度明顯也有所變化。

他“嘖”了聲,竟不如何生氣,而是問郁青:“何必呢?你當真覺得自己逃得掉麽?”

這近乎是撕破臉了。郁青瞳仁驟縮,愈是難以想象:“果真不是九思?你——”

第一時間,郁青是想要質問對方的自作主張的。可不等話音落下,他忽地意識到一件讓自己驚恐無比的事:“不,不對!他把我叫出來的時候,喊了我的名字!”

不是“陳禾”,而是“郁青”!

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究竟是誰!甚至——甚至如果眼下的事九思一無所知的話,面前的人怕是整個太清峰、整個天一宗中唯一一個看穿了自己身份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寒氣直接從郁青跪在地上的膝蓋湧了上來,以最快的速度竄到他的天靈蓋。

喉嚨腥甜,一口血湧了出來,又被郁青硬生生都咽了下去。他驚恐地、憤怒地望著對方,脫口而出:“是你?!”

魯敬淡淡頷首,神色從容。

“是你,”郁青又重覆了一遍,“當初奪走龍血草的人——”可是,為什麽?

魯敬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契圖,想要確定靈氣的湧動還在繼續,更多靈光正在將其點亮。

這就夠了。魯敬閉上眼睛,像是面前完全沒有郁青其人存在。

而正是他的忽略,讓郁青心頭更冷。

電光石火的工夫,他已經想明白了一切:此人能夠看穿裝有龍血草的錦囊,那他再能看穿金絲面具之下自己的真正面目也並不值得奇怪。問題在於,他究竟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隱匿身份、重新來到天一宗內?是最近一段時間,還是……

一開始的時候。

他那會兒雖然過了弟子選拔的前兩輪,甚至被九思看中,有了在第三輪中與其他人比較的資格,可從頭到尾,郁青的想法都十分明確:他並不願意留在太清峰上。

是不願再欺騙道侶,同樣是難以面對這個地方。

他的確是要離開了,偏偏臨走的時候,有一件事讓他改變了主意。

“為什麽?”哪怕明知道自己得不到就回覆,郁青還是問了出來,“你為什麽一定要我留下?難道就是為了今天?”

魯敬果然沒有回覆他。

郁青還不氣餒,繼續說:“這果真不是與九思解除道侶契的法子!你究竟想要做什麽?為什麽偏偏要找我?”

魯敬眼皮都沒有擡一下。

郁青牙關打顫,喉嚨裏的腥甜氣息更加濃烈了,身體也是處處疼痛。對方明顯並不打算留下他的性命,只是想要接著他身上的某一處特殊去做某件事清。

他猜測自己有許多地方的經脈已經在靈氣過於暴烈的沖刷之下出現損傷,只是對方並不在乎。

問題在於,那份“特殊之處”究竟是什麽?對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