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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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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汙點

事情最終還是沒有鬧大。

劉良出現之後,範無咎口中“其他房”的修士也出現了。不同於範無咎待對方的不屑不滿,那同屬離火城範家的另一名修士倒顯得脾氣極好。知道同族兄弟打了人,還頗鄭重地與郁青道歉。

劉良聽著,目光跟著轉到郁青身上,心裏捏了一把冷汗。

雖不知此人手中的法衣是從何處來,但看對方將東西拿出時的態度也能想到,這位“陳道友”是頗有幾分底氣在的。被像前頭那麽欺辱,對方能忍下來?

偏偏郁青的確忍下來了。他和道歉的範姓修士道了無妨,又說:“一路行船總遇到風暴,仙君心有焦灼也是尋常。”事情輕輕巧巧便被按了下來,兩個“夥計”順利脫身。到了僻靜無人的地方,劉良拍了拍自己胸口,嘆道:“我還當事情要鬧大呢——方才都在琢磨,要是你不服氣,該怎麽勸你了。”

郁青眼神動了動,笑了:“不至於。若是鬧大了,於我也沒什麽好處。”

“那倒是。”劉良讚同地點點頭,“不過,往後你盡量別往這邊來了,省得又給人撞上。”

郁青應下。不等他再說什麽,兩人身上的令牌又亮了起來。劉良“喲”了聲,匆匆對郁青道:“你再歇歇,我去招呼。”而後便離開了。留下郁青,在原地又維持原先的姿勢站了片刻,這才低下頭,用手指輕輕去碰剛才被打了的面頰。

已經不疼了,羞辱感卻還在。

可比被打了的羞辱感相比,更讓郁青難以接受的,是自己在範無咎面前,竟萌發了“如果是一年前,你敢如此對我嗎”的心思。

他從前一直覺得,自己無論是去到太清峰上,還是從道侶身邊離開,都只是簡單抱有“想要活下去”的念頭。這是人之常情,縱然對不起鄔九思,也不該受到更多指摘。可如果並非如此呢?如果他也在暗暗為自己“太清峰少峰主道侶”的身份而自得,在暗暗享受旁人因此對自己的尊重,甚至在悄然離開、害得道侶傷勢愈重以後,還要腆著臉去回憶當初……

火辣辣的感覺又浮上心頭,燒得郁青近乎喘不過氣。他餘光捕捉到腰間的令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終於,管事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劉勇!你上船來,便是為了偷懶嗎!?”

郁青匆匆回答:“並非……管事恕罪,我這就去做事。”

管事聽過這話,卻似並不滿意,繼續道:“若是不想要工錢,直說就是!”

郁青說不出更多話,只能又道了一句“恕罪”。雙腳也匆匆邁開,順著令牌的指引去了一間房前。至此,耳畔才算安靜。

後頭的航程中,各個夥計幾乎都有被人為難的時候,郁青同樣不是例外。

好一點的只說他們船行磕磣,這才要在路上耽擱那麽久。糟一點的,便是從各個角度來挑剔夥計們的不足。私下聚在一起的時候,夥計們嘆此行窩囊。“但也有好處,起碼窩囊費是給夠的。”

眾人都笑了起來,郁青也扯了扯唇角。他下了船就走,旁人拿多少錢都與他無關。更讓郁青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九思如何了?在外頭每耽擱一日,九思的傷就可能更惡化一日。”

為此,等到靈船好不容易入港,郁青近乎是第一時間便下了船,找了家商會買消息。只一句,“天一宗太清峰上那位鄔九思、鄔真人,如今又有何狀況?”

說完,頓了頓,郁青又補充一句:“若是這些靈石不夠,”用的是他在靈船上得來的一些打賞,“我這兒還有幾張符。”

“那得看仙君你要聽哪方面的消息。”商會裏的夥計說。講話的時候,人還掂量一下手中的錦囊,“若是想知道他的年歲、修為、主要修行什麽功法,這些是夠的。若是一心想拜到他老人家門下,想要更細些地知道人家有什麽喜愛之物、平日是個什麽偏好,那便得加些了。”

消息還分等級?——罷了,也是尋常。自己眼下只需要確定九思的身體狀況,其他的,都可以到了天一宗後再說。

郁青心頭盤算了一遭,很快回答:“先就用這些靈石。”話說完了,腦子突然“嗡”了一聲,嗓音的都高出八度,“你方才說什麽?拜入他老人家門下?”

“是啊。”夥計一臉尋常地點頭,“這可是鄔真人頭一次放出收徒的消息!若當真成了他老人家的收徒,不知能得多少好處。話往外一傳,便有無數人開始排隊了。”

郁青楞楞地聽著,手指又開始發抖。

夥計很用心地繼續給他推銷,“咱們商會雖然不大,卻也有人脈在。具體的,我不好給您透露,可所有關於鄔真人的消息來源可的都是太清峰上。”說著話,還神神秘秘地往西面指了指,“同樣是與人競爭,您能投了鄔真人的眼緣,機會總要大上幾分。仙君,你說我講得沒錯吧?”

“……”郁青啞然良久,終於問:“可那位鄔真人,不是受了傷嗎?”

他也不知自己問出這話是抱著什麽心思。九思康覆了?這自然是好事。可他是如何康覆的?他怕他真猜對了那些紅泥的特殊之處,東西也還在他手裏啊!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收徒與康覆,原先也不是一回事。

剛這麽想完,夥計已經樂了:“是受了傷,可這修行之事,不正講究一個機緣嗎?而今鄔真人的機緣又來啦!人便也又好了起來。只是具體是個什麽說法,咱們卻不知曉。前頭仿佛有些傳言,說是和北洲那邊的什麽……呃,什麽酒水有關系。”

郁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在夥計眼裏,眼前的青年先是高興,兩個人都變得明亮起來。可接著,這份明亮之上又蒙了一層灰。

——九思好了。太好了。

他還是從前的元嬰尊者,是讓人仰望的修行天才,是出身貴重、底蘊豐厚,尋常修士一生都難以望其項背的雲端之月。

他郁青算什麽?不過是鄔真人康覆之前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汙點。

可笑他還滿心焦灼,自以為得了能救下鄔真人的法子。可笑他不過是長在汙泥當中微不足道的一株野草,也想攀附皎皎明月。

“仙君?仙君?”

夥計徹底糊塗了。這客人怎麽不過聽了幾句話,就杵在那兒再也不動彈,到底要不要好好做生意?

他腹誹完,到底問了一句:“仙君,那消息你還買不買?”說過話,見對方眼皮顫了顫。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從下頭看出幾分水色來。

“不必了。”那青年說。講著話,就開始往外走,連早前給出去的錦囊都沒記得要。夥計抽著氣,又喊了幾聲“仙君”,便見青年擺了擺手,一副渾身力氣都被抽幹的灰撲撲模樣。引得夥計心頭更是怪異,“做這行是容易碰到怪人,可這也太怪了吧?”

說完話,見對方已經出了門,眼看是沒法再追回來了,他搖了搖頭,自去做其他人的生意。

再說郁青。

出了商會,他不曾看路,只知道渾渾噩噩地往前走。

高興嗎?當然是高興的。無論如何,道侶又好了起來。就和郁青此前想過無數次的一樣,如九思那樣的好人,自然該過得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失望嗎?也沒什麽好失望。至多至多,不過是覺得自己可笑。

“哈哈,哈哈……”

幾句“可笑”的判詞下來,郁青當真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喉嚨裏又洩出了抽噎的響動。

沒等哭兩句吧,這些聲響又被輕輕一聲巴掌聲打斷。和在靈船上不同,這會兒沒有其他人對郁青動手。是他自己看不過去了,一面打自己,一面咬著牙念:“這對九思來說是大好事兒!我要為他高興的,哭個什麽?!”

再有,如此一來,九思也不需要見他了。對道侶來說,對“鄔真人”來說,這難道不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兒?哈哈,對,就是這樣!他還要再高興一點,更高興一點!

就這樣,諸多修士身側,一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築基緩緩往前走。這副怪異的樣子,自然引來旁人側目。

其中絕大多數人,不過是粗粗掃來一眼,很快轉過目光。卻也又人不同,只見一名修士先是目光凝在郁青臉上,接著壓下眉頭,嘴巴裏喃喃念了句什麽。這還不算,他還又推一推自己身側的人,說:“你瞧,快瞧!前頭那個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被他推的另一名修士臉上透出幾分不耐,卻還是轉過身去。

接著,原先的不耐成了欣喜,“這不正是?”

“怕是正是!”推人的修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微師叔若是知道咱們把此人帶回去,嘿!咱們倆算是交好運咯!”

這對話的兩人,可不就是天一宗無極峰弟子?當初也是他們兩個,奉了峰主侄孫上官微的命令,來捉那據說是偷了微師叔某樣秘寶的築基。可惜剛剛來到港口,兩人便跟丟了。為此,他們回去覆命時還受了一番罰。

如今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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