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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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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相見

寂靜,黑暗。

金鐘當中,郁青五感近乎消失,唯獨能聽到、觸碰到的,便是自己的話音與身體。只是他一但開口,再輕微的聲音也會化作疊疊回聲傳出,裏面夾雜的靈氣震蕩讓青年頭暈目眩、近乎無法站穩。

以神識試探,結果還要更可怕些。非但探不到這金鐘內部的邊際,返還的靈氣還讓郁青靈臺都動蕩起來。

幾次嘗試之後,他用力閉上眼睛,知道自己怕是不可能逃出了。

郁青牙關緊咬,壓住心頭的翻湧的情緒,緩緩坐了下來,閉目運轉功法。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否離開,離開後又會面對什麽。

只是繼續嘗試顯然無用,靜坐時胡思亂想更是可怕,多少人的心魔便是這麽出來的?——與其如此,不如用些其他事物錯開心思。

只是……

告誡自己再多,心神也依然偏了一刻。

郁青短暫地琢磨:“那人抓我,總有目的。是覺得我修為這麽低,手上卻有如此好東西,一定是有什麽特別的機緣嗎?……若是這樣,他們怕是不會輕易放我離開。好在乾坤袋依然在手,到時候隨機應變,總有出路。”

這念頭後,他眉尖用力地壓了壓,到底沈入靈氣運轉當中。

過了十個大周天,二十個小周天。

有微光落在郁青腳邊,接著,光芒越來越高、越來越明亮。他的下身、腰部、胸膛一點點落入光線當中,最後,連下巴也被照亮。

這個時候,郁青的意識已經收攏了。但他並未睜眼,依然是一副沈浸於修行、對外界變化一無所覺的狀態。沈寂已久的神識卻悄然開始試探,像是一條細細的、謹慎的小蛇,最先只是伏在自己腳邊,靜等良久,覺得似乎安然了,這才緩緩往外游走。

許多糟糕的可能性在郁青心頭打轉。自己可能被送到某處囚牢,也可能根本就是刑房。還有比這更差的一種結果,自己的道體莫名又被發現。並非所有人都是和九思一樣的君子,往後的日子興許生不如死。

真是這樣的話——郁青心想——我活不好,總得再拖些人下水的。

然而,神識反饋過來的場景讓郁青楞在當場。

他雙眼驀然睜開,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切。入目的桌椅梁柱,門外窗邊的青山綠樹,還有縈繞在空氣中的、濃郁而充盈的靈氣,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自己似乎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郁青的手指有細微的顫抖。

他沈默地、心緒繁亂地看著這一切,人依然坐在原本的地方,沒有起身的意思。不遠處,屈珪看了他良久,終於松出一口氣。

他旁邊,萬千鈞其實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麽順利。可他見識畢竟更廣一些,那“陳修士”似是認命了,便屈珪笑一笑,說:“我便講,你前頭就是太小心了。人已經到了天一宗的低頭,莫是還能跑嗎?”

屈珪聽著這話,吐出一口氣,也跟著笑了,輕聲解釋:“會長,我原先是覺得,萬一天一宗要此人是來做客,可咱們將人綁了。雖是情急之下,卻也不算妥當。”

“那你現在能安心了?”萬千鈞道,“那些前去提人的弟子都沒什麽意見,也就是你,一直提心吊膽。”

“是我見識少了。”屈珪嘆道。

兩人講話並沒有避開郁青的意思,後者很輕易便分辨出:“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九思要找我。”

他更是沈默,心頭亂糟糟的,此前的所有思緒都成了一片空蕩。茫茫然中,唯獨剩下一個念頭:

“所以,九思懸賞風露雲英,只是想要騙我出現、將我抓住嗎?”

心思轉出來,郁青又啞然。

當真論起這些,他才是更早開始欺騙的一個,似乎沒有指責旁人的資格。

不過技不如人罷了。

……

……

早在萬豪商會的人將人拿下時,袁仲林便聽了消息。他當即振奮,喝出一個“好”字,又可惜自己手上事多,不能直接前往太清風和師侄叮囑:“九思,我知你歷來是好脾性,可這份善心也分值不值得。”

那白眼狼顯然在“不值”的範疇當中。可惜九思早前被師兄、師姐護得太好,後面自身境界同樣上去,加上身份貴重,自然無人能欺。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碰到郁家小人。

還是他親自送給師侄的。

想到這兒,袁仲林心頭更是憋屈。縱然郁家其餘人已經被他趕出天一宗勢力範圍,如今正在四處碰壁、聽說過得頗是淒慘,他那股邪火依然旺盛地燒著。只待郁青本人回來,讓他一洩而出。

當然,師侄的事,真動用手段也是師侄優先。

他想了許多,也沒忘記把話錄入信符,送到鄔九思耳邊。後頭一日日等待,終於聽到商會之人已經抵達宗門、被帶到太清峰的消息。這下子,袁仲林再按捺不住,直接趕到地方。見了值守弟子,他開口便是:“怎麽樣?九思沒再心軟吧?”

值守弟子嘴巴張了張,卻沒吐出字音。

袁仲林見狀,心頭“咯噔”一下,生出一股再熟悉不過的感覺。當初九思從玄天門弟子口中聽到那白眼狼的消息時,也曾試圖朝自己隱瞞。那會兒自己問話,這些值守弟子便是如此態度。

“他——”天一宗掌門深吸一口氣,“他莫是已經將人放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值守弟子忙道:“那倒沒有。就是,就是,”在袁仲林威嚴愈重的神色中,後頭的話到底是說出來了,“就是直到現在,少峰主還沒有出來呢。”

袁仲林一楞。

他很快回過神,凝著神色,去往鄔九思的洞府。

到了地方,看到師侄如今的模樣,袁仲林心頭先是一堵。誰能想到?數年時間,一天多天,九思就從天之驕子成了如今的模樣。然而害了他的妖蛇再未露出行蹤,自己想要□□都找不到門路。後來抱著“換一條路子,興許九思的狀況能夠好轉”的心思找來郁青,卻只讓人的狀況更糟。

“九思,”原先的話被堵在嗓子裏,到最後,袁仲林只說出來一句,“是我考慮不周到了。只想著讓你親自雪恨,卻沒想到……若是你當真不願見那白眼狼,便還是我來出手!”

“不,師叔。”鄔九思緩緩擡頭,眼皮顫了顫,說話的語速也是極慢,仿佛光是開口這件事,便耗費了他極大力氣似的,“我想見他。”

雖然在聽到萬千鈞的報信時,鄔九思已經知曉答案。為了功法秘訣、天材地寶來了第一次的人,自然也會為了同樣的東西出現第二次。

可他竟還是想要親眼見到郁青,親口問出問題。

“是讓萬會長久等了。”鄔九思嘆道,“不該如此失禮。師叔,咱們走吧。”

袁仲林擔憂地看他片刻,“好。”一頓,又補充,“待會兒,你若是——”

話沒說完,便聽師侄說:“待會兒,勞煩師叔暫且莫要說些什麽。”

袁仲林的表情更為覆雜。思來想去,到底又應了一聲“好”。

從少峰主洞府到太清峰招待外客的屋室,不過轉瞬之間的事。

自從聽說“道侶”被萬豪的人拿下,鄔九思便就思考起自己要以怎樣的態度對待對方。想了多日,直到對方已經到了太清峰上,他都沒任何頭緒。

這才有了袁仲林來時的場面。可等真正下定決心後,鄔九思又覺得事情其實頗為容易。不過需要他踏入室內,看向那個自己惦念許久、擔憂許久,最終證明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討苦吃的人,說一句:“好久不見。”

話音落下,周遭寂靜。

萬千鈞與屈珪本能地朝對方看去一眼,神思變換。若非此刻在旁人地盤上,擔心被袁掌門識破尷尬,兩人興許已經開始傳音入密。

怎麽回事兒?和他們想的不一樣啊!那些太清峰弟子既然默許他們用屈珪的金鐘法器將此人一路押來,不正說明他們待“陳修士”絕無好感。可現在,看少峰主的態度,情況似乎並非如此?

若當真辦壞了事……光是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屈珪的臉就有些發綠。一時都沒意識到,自己之外,在場另一人的表情也頗為不妙。

正是袁仲林。

是,他已經想到了。以師侄的個性,不可能見了人就拔劍。可像現在這樣,和和氣氣、平平靜靜的,又算是怎麽回事!?

他不好對師侄說什麽,只能拿不善眼神去看那白眼狼。視線落過去,卻見對方也是一副眸中只剩九思、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模樣。嘴唇動了動,竟拿出一副困惑模樣,問自家師侄:“你的頭發,是怎麽回事?”

頭發?

鄔九思視線微偏,看著垂落在自己頰邊的條條銀絲。如果葛方在這兒,一定要大驚失色:不過多長時間?鄔真人那頭黑白斑駁的頭發,已經成了一片雪色!

太清峰上下,所有知道少峰主狀況的弟子皆是心痛如絞。袁仲林更是無法想象,師兄師姐若是出了關,見到獨子成了如此模樣,該是怎樣怮然神傷。

然而所有人當中,最該苦痛的鄔九思卻是最平靜的一個。誰也分不清他眼中劃過什麽,眾人只見白發如雪的少峰主轉過目光,還是靜靜地、平和地看著曾經的道侶,問:“頭發——你在意嗎?”

郁青啞然,不知道對方為何這樣開口,唯有心臟“怦怦”跳響。

大約是失望太多,鄔九思此刻心頭竟是一片寧和。良久,確認“道侶”不會回答自己的話後,他重新開口,再度問道:“阿青,你還有其他想對我說的嗎?”

寂靜,無人應聲。

終於,郁青眼睛閉了閉,又睜開。

他喉結滾動,嗓音微啞,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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