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看

關燈
相看

守在門口的小丫頭得了老太君的首肯,上前一步拉開房門。

門口站著的正是早晨禪會姍姍來遲的姜鶴。

“老太君,您這兒景色最是別致,我可是要老叨擾蹭一頓齋飯的!”

姜鶴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帶著寒氣,微微瞥了一眼立在人後的謝荼才道明了來意。

謝荼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但人數眾多,不宜同他有過多接觸,只能默默地垂頭只當自己沒看見。

榮國公老太君和姜鶴的母親長寧郡主十分相熟,姜鶴自幼就常常往榮國公跑,霍家老太君也將他看成自家晚輩一般疼愛。

見著姜鶴擡腳走進來,霍家老太君更是止不住地慈愛笑著:

“你這猢猻倒是淘氣,又去哪兒頑皮去了,上午的禪會都能遲到,我可沒老糊塗,全都看見了。”

她轉頭又看向謝老夫人,介紹道:

“這是定遠將軍的和長寧郡主家的幼子,就是那位京城之中赫赫有名的姜鶴,雖然說是個討人厭的,卻是個孝順的,逢年過節從不忘來看望我這位老人家。”

“他想和我們一同用餐,我便叫小丫頭們在中間放座屏風隔開,分成男女兩個席面,也不會亂了禮數。”

“老夫人您看如何?”

謝老夫人哪裏敢不應好的呢,忙道:“原就是蹭了老太君的面子,才能在這天字號房間用齋,都是托了老太君的福呢。”

小沙彌帶著丫頭們去庫房中,搬出一座黃花梨雕刻蓮花紋樣曲屏,放置在正中央,又多搬了一張桌子放進屋子中,開始擺放碗筷。

老太君被眾人簇擁著落座,謝老夫人坐在她的旁邊,謝荼則跟著榮國公家一起來的女眷們依次坐下。

直到這會兒,謝荼才陡然發現,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著謝老夫人和謝蕓的王氏不在隊伍之中。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吟心,又看了看謝蕓的方向,吟心心領神會。

榮國公老太君訂的素齋席面同昨日顧夫人訂的有所不同。

開胃菜便是一人一碗素齋湯,裏面有胡蘿蔔香菇等食材調制而成,口味清爽,最是開胃。

之後又一連上了糖醋蓮丁、清蒸素鮑、燴南北、糖醋山藥、鮮蔬卷、酥脆香菇卷、紅燒茭白燴青椒、素燒獅子頭、琥珀青筍山藥片、桂花糯米山藥糕、

集拌、炒、燒、燴,可謂是色香味俱全。

每個人的面前放了一小盅清蒸吉祥如意八寶飯,糯米伴著果脯清香,讓人食指大動。

食不言寢不語,包間內勺箸輕碰聲此起彼伏,剩下的就是小丫頭們輕聲詢問主子們的布菜聲。

隨著最後一道雪梨栗子糖水端上桌,素齋宴才算是吃完。

小丫頭們端來小碗清茶給各位主子們漱口,此時吟心才貼過來小聲道:“那位說是夜裏吹了山風頭疼,還在逐風院休息呢。”

謝荼皺眉。

這樣攀附勳貴女眷的好機會,以王氏的性子哪怕是病得爬不起來,也應當會強撐著起來聊上兩句留個印象,她怎麽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呢?

她把目光轉向了席面上掛著一臉慈愛笑容,同老太君說著家中事的謝老夫人。

難不成是謝老夫人怕王氏的言行舉上止不了臺面,這才禁止她出席的嗎?

兩位老夫人聊了好一會兒家長裏短,說了些兒女之事,待到榮國公老太君面露倦色,謝老夫人才開口道:

“人都說春困秋乏,我這雖然仍同老太君說著話,可腦子卻著實是轉不動了,困得緊,得回去歇個午覺。”

榮國公老太君也笑道:“咱們是有緣的,這禪會還有幾日,也不急著一時聊個透徹。老夫人快回去歇著,我也回房睡半個時辰。如若不然在下午的禪會上打瞌睡,可要被中惠大師取笑了。”

幾人笑呵呵地辭了又辭,這才兵分兩路各自回了院子。

謝荼剛回到逐風院坐下,精力旺盛的顧茹娘便帶著桃心來串門子。

“今日你家三嬸嬸派了人下山去,說是她頭疼腦熱,要去請位大夫開副驅寒方子。”

顧茹娘剛捧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忙不疊地說出了剛剛從自家母親那裏聽來的消息。

謝荼看見她額頭微微沁出的汗珠,笑道:“我當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這也值得你眼巴巴地在午後日頭當頭照的時候跑過來尋我?”

顧茹娘被她取笑,卻也不惱,白了她一眼,解釋道:

“早晨我就註意到了,她們母女倆前幾日去東市置辦行頭,不就是為了這次禪會能搭上勳貴們?”

“可今天的禪會,你家那位三嬸嬸卻以頭疼難忍為由,沒有出席禪會,難保她在憋著什麽壞。”

“更何況我母親都說事出蹊蹺必有因,我特意來提醒你一句,反倒惹了你的厭煩?”

“罷了罷了,我這就走吧,省得礙了你的眼。”

說罷,顧茹娘便丟下手中的茶盞,作勢要往外走。

吟心連忙上前拉住她:“我們家姑娘說笑呢,顧姑娘可別氣惱,我們家姑娘可是特意包了席上可口的雪梨栗子糖水等顧姑娘來吃呢!”

顧茹娘果然停住了腳步。

謝荼見一句“雪梨栗子糖水”就留住了她,當即笑得歪倒在圈椅上。

顧茹娘瞪圓了眼睛,謝荼這才坐直身子哄道:

“這隆山寺素來擔著我朝國寺之名,如今還有榮國公府上的親眷住著,守衛定是森嚴,哪怕是她王氏再有心,只怕也施展不開。”

“我知曉姐姐是好意,這廂給姐姐賠個不是。”說著便屈膝行了一禮。

倆人又笑鬧了一陣,這才重新坐在一起聊起了榮國公一家。

“還是你家老夫人厲害,一來就入了老太君的眼。雖說他家不看重出身,可你家那位堂妹未必心氣太高,榮國公世子年紀輕輕便是錦衣衛指揮使,身邊又有寶珠公主這樣的玩伴,怎會看得上她?”

謝荼笑道:“怎麽只能你母親帶著你來相看勳貴,不能讓她試上一試,好沒道理。”

顧茹娘這一回沒有惱火,反而一本正經道:

“我父親也不讚成母親此番行為,還道他在此次會試中已經看中了幾位舉子,只等放榜選個進士提拔起來,成就一場‘榜下捉婿’的美談。”

“不過我母親目前還沒同意他的做法,所以這才又起了帶著我四處走動相看的心思。”

“我父親他老人家常說,大宅門裏彎彎繞太多,怕我這個直脾氣處置不來,折在歹人手裏都不自知。”

這話就說得有些重了。

只是顧家幾代妻妾和睦,並沒有什麽後宅腌臜之事,顧大人怎會有如此感慨?

不過,因為顧茹娘的這番話,謝荼突然想起前世裏的一個人。

於是,她便順著顧茹娘的話頭問道:“離放榜之日還有十幾日,你父親是怎麽看中舉子的,看中的又是誰?家世如何呢?”

“若是個慣會趨炎附勢之人,在被‘榜下捉婿’之前定將自己偽裝甚好,你父親又該如何分辨呢?”

“你母親的擔心不無道理,她也是怕你父親被人蒙蔽,讓你後半生吃盡苦頭。”

若看上個像那個人一樣,趨炎附勢、背信棄義的小人,顧茹娘的日子只怕是要過得艱難。

顧茹娘吃著糖水,說起了自家父親的事兒:

“舉子們進京備考的時候,貢院那邊就有各個地方遞上來的名冊和童生試到鄉試的成績。”

“他是個閑不住的,著人拓印下那些人的卷子,帶著我家兩位哥哥逐一翻閱了他們的答卷,這才擬定了考察的名單。”

顧茹娘說起自己的婚姻大事來,就像是在說旁人一般,僅僅是臉上露出一絲羞赧。

“那你父親可說他看好誰?”

謝荼當真是好奇,以吏部尚書顧大人考核官員的眼光,他能看上怎樣的人。

顧茹娘不甚在意地抿起嘴唇,滿不在乎道:“有好幾位呢,其中提的最多的似乎是從涿安城來的一位舉子頗入他的眼。”

聽到“涿安城”三個字,謝荼是心猛然一揪:“那位舉子的姓名你可知曉?”

顧茹娘往嘴裏塞了顆青杏,酸得她整張臉皺了起來:“姓游,叫游乾。”

————

因為這個舉子的姓名,下午的禪會,謝荼全程魂不守舍。

中惠大師講的佛法起源,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謝荼沒有胃口,傍晚的齋飯,還是吟心端回屋子裏的。

深夜,謝荼的心口像是橫亙著一塊巨石,堵得心慌慌。

她推開窗欞,清冷的春風帶著涼意送來徐徐清香。

皎潔的月亮爬上柳梢頭,清晰地照亮逐風院的屋檐上狻猊獸。

游乾大約是偽裝得實在太好,騙過了老狐貍謝愉恩,甚至還騙過了閱人無數的顧大人。

他的文采斐然,談吐俱佳,性子看著也很沈穩,也不好女色,的確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可是,若不是親身經歷那些事情,她也不會知道,游乾竟然能在一夕之間在同她撇清關系之後,還和謝蕓搭上了關系。

最後兩人甚至還為了擺脫謝府餘孽的身份印記,拋出了虛構的,所謂的謝府罪證。

她在想,謝蕓難不成早就同這位新科狀元郎有了牽扯。

否則她又怎會為了他豁出自己的閨閣名譽,在明知游乾是她謝荼的未婚夫之後,還同他火速成婚。

謝荼倚靠在窗邊,嘴角緊抿垂眸撫著手中隨手摘的海棠花,心裏在琢磨著上一世的事情。

驀地,她手中的動作一頓,猛然回過頭,訝然發現自己的屋子裏竟然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雖正襟危坐,可目光分明已經渙散。

謝荼雙手緊攥著那株海棠花,緩步靠近,隨即便聞到了一陣酒味。

她瞪大了雙眼,吃驚地望著面前目光迷離的姜鶴。

這人竟然在佛門凈地喝酒,而且還在深更半夜潛進了她的閨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