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嗆聲

關燈
嗆聲

天色漸黑,到傍晚的時候,又下起了窸窸窣窣的雪珠。

因著王氏帶著謝芃、謝蕓的到來,謝府之中點起了宮燈,將銀裝素裹的謝府照得更是富麗堂皇。

益暉堂那邊的小丫頭來報,謝老夫人晚課結束,就等著處理完公務的謝愉恩,以及“忙著”外出逛街的謝荼去吃團圓飯了。

謝荼命典心重新給她梳上繁覆的如意高髻,除了簪上鎏金海棠花珠花之外,還特意帶了根寶藍色點翠花蝶朱釵。

那朱釵上細羽根根分明,還有類金絲做出的花蕊模樣,隨著謝荼的動作在她的發間輕輕顫動,像極了停留在花間的蝴蝶。

她穿著一身縷金百蝶花雲紋小襖,底下配著條姜黃色流蘇緞面百褶裙,肩膀上披著件大紅色織錦鬥篷,顯得愈發的雍容華貴。

“說是團圓飯,可哥哥還在貢院受著初春落雪的嚴寒,倒也不知道究竟團的是哪門子的圓。”

謝荼抱著懷中溫熱的手爐,被吟心小心攙扶著走在長廊上,內心不斷誹腹著謝老夫人的偏心。

典心提著八角琉璃羊角宮燈走在前面照著路面,在轉彎處與躲在石柱背後的人差點兒撞了個滿懷,手中的琉璃宮燈都差點兒摔碎在地上。

“什麽人?”吟心忙將謝荼護在身後,厲聲呵斥道。

躲藏在石柱背後的人影晃動,壓抑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吟心姐姐,是我。”

下一瞬,一張滿臉淚痕,帶著巴掌印的小臉兒便從石柱後面移了出來。

待看清楚吟心身後站著的人後,那小丫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腔裏更是增添了一分驚慌失措:

“奴婢罪過,沖撞了姑娘,還請姑娘責罰。”

謝荼看著跪在地上面生的小丫頭,看著她那紅腫滲血的臉頰皺眉不已:

“你這臉……究竟是何人打得你?”

在謝府中,下人犯錯會交由管事媽媽教育,並不會被隨意責打,更何況這是打在面頰上這樣明顯的地方。

小丫頭連忙捂著臉頰,垂著頭不敢吭聲。

吟心見她不回話,出聲點她:

“咱們家姑娘就在這兒,若是受了委屈,盡管說出來;若當真是做錯了事情挨了罰,也不應該躲在這兒悶聲哭,合該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裏,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犯才是。”

小丫頭擡起頭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含委屈,眨巴著盯著謝荼看,落下一串小珍珠來:

“回姑娘的話,是……是飛煙閣……奴婢奉命幫著朝暉堂往前院送東西,被……被芃哥兒攔在院子裏,奴婢……奴婢不肯,所以……”

有些話小丫頭實在是難以啟齒,漲紅著一張臉,斷斷續續地說著心中的委屈。

“奴婢是家生子,不敢回家去讓老子娘看見奴婢的這副狼狽模樣。”小丫頭哭哭啼啼,揪著的衣擺已經擰成一團,“奴婢可該怎麽辦!”

“太過分了!”典心聽完小丫頭的敘述,忍不住罵道。

“姑娘,我認識這丫頭,她爹媽便是跟在劉媽媽身邊做活的麻嬸子夫妻倆,她自己叫二丫。”

“二丫手腳一向勤快,之前一直在後院幹些灑掃的粗活,三夫人他們來了之後,劉媽媽就挑了她們幾個小丫頭帶去了朝暉堂聽候差遣。”

吟心在一旁解釋起小丫頭的來歷。

長廊上燈光灰暗,謝荼的一張小臉兒隱沒在大紅色鬥篷帽檐下,長睫低垂,令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少頃,吟心才聽得自家姑娘略帶隱忍的聲音甕聲響起:“你帶著二丫下去洗把臉,原在哪兒當差的還去哪兒,至於其他的,我會替你討回公道。”

吟心應聲說是,上前扶起撲跪在地上啜泣的二丫,溫聲安慰道:“你先起來。”

自家姑娘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姑娘說會替二丫討回公道就一定會,只是眼下時機不對,姑娘定是另有籌謀。

吟心扶著步伐懸浮的二丫離開了長廊。

謝荼伸手扯了扯鬥篷帽子,露出臉上掛著的從容笑意,端正自持往益暉堂的方向走去。

“姑娘來了。”

守在院門的小丫頭提著燈籠上前照亮謝荼腳下的路,另有丫頭接過典心手中提著的八角琉璃羊角宮燈。

謝荼微微頷首,帶著笑意走向益暉堂正廳的大門。

謝老夫人身邊的童媽媽上前撩起厚重布簾,笑吟吟道:“傍晚落了雪,奴婢想著天冷了吃些熱鍋子才好,便做主又向大廚房要了些牛羊肉來。”

童媽媽是謝老夫人身邊的老人,跟著謝老夫人從兗州進京住下,對待謝荼的態度素來溫和。

“媽媽拿主意便是,我就是來祖母這兒吃個現成的,就是要問問嬸嬸他們有沒有什麽忌口的才是。”

伸手不打笑臉人,童媽媽從沒得罪過謝荼,她便也不會給童媽媽臉色看。

更何況童媽媽特意來同她說這一嘴,也是對她這個主持中饋的人一個尊敬,一個體面。

童媽媽笑瞇瞇道:“姑娘考慮周到,奴婢這就命人去起爐子,將鍋子端進屋子裏來。”

謝荼進了屋子,撲面而來是溫暖如春的暖意伴著撲鼻的馨香。

她解開身上的鬥篷遞給典心,微笑著接受滿屋子仆婦們的問安,一路走進了內室。

謝老夫人坐在矮榻邊,謝蕓用帕子捂著嘴巴,好似正在說著什麽笑話,逗得滿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猢猻,是個十足的冤家,竟能編排出這樣好笑的事情逗我開心。”謝老夫人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忙用帕子揩了揩眼角。

“祖母!天地良心,我這可說的是真話。”謝蕓甩著帕子撒嬌道:“當真是大伯父家的真人真事,等您見到菲姐姐的時候,您大可自己問。”

王氏也在一旁賠著笑,幾人笑成一團,根本沒人在意進來的是誰。

謝荼也樂得清靜,簡單行了個禮後便落座於一旁的太師椅上。

小丫頭端來一盞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湄潭的眉尖茶。

她全程眼觀鼻鼻觀心,無所動容地望著屋裏的陳設,這間屋子裏好像少了不少的好東西。

那邊的王氏許是見被冷落的謝荼沒有什麽反應,揉著帕子眼珠子轉了轉,把話題主動引到了端坐著的謝荼身上:

“喲,還沒發現荼丫頭進來了呢,這不聲不響地坐在這兒,嚇了人一大跳。”

謝老夫人臉上的笑容逐漸消散開,看向謝荼的目光也帶著不滿:

“進來也不知道叫人,長輩還沒有發話就自己坐下了,什麽規矩。”謝老夫人淡淡地訓斥了一句。

謝荼細長的手指端著茶杯,擡起一雙瑩潤的杏眼,淺笑道:

“我適才問安的時候,祖母和蕓妹妹聊得正開心,我不忍打斷,便想著即便是沒有讓我起來,也一定不會為難我。”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看笑話的王氏身上:“還是說嬸嬸不滿,認為是我怠慢了?”

她站起身來,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嬸嬸莫怪,侄女兒在這裏給您賠不是了。”

一時間,屋子裏落針可聞,等候在屋子裏的丫頭婆子們面色各異,落在王氏母女兩人身上的目光都帶著閃爍之意。

想來也是,只是個打老家來謝府作客的分了家的隔房太太,竟然還敢擺主母的譜,簡直是天方夜譚了。

果然,王氏被這些眼神看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很快敗下陣來,連忙上前攙扶起仍然屈膝行禮的謝荼道:

“侄女兒不必禮,原也是我們在說老家的趣事太過專心,竟然沒有註意到你進來。”

謝老夫人閉了閉眼,她怎麽沒發現,這小丫頭越來越難纏了,她說一句便有十句等著她,這種講規矩的大事上,也被她不鹹不淡地給頂了回來。

簡直要反了。

許是覷著謝老夫人的臉色越來越沈,坐在謝老夫人身邊沒吭聲的謝蕓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我還以為如今在京城裏頭,流行這樣的請安方式。”

她是在說謝荼沒等長輩發話,就自顧自地坐下了。

謝荼笑了,她的這位堂妹,可真真兒的有意思,看出謝老夫人對自己的不待見後,立馬便順著話頭將她往腳底下踩。

可她忘了,這京城裏的謝府,究竟是誰做主。

許是謝荼良久沈默地望著人,謝蕓竟然沒由來地從心裏生起一絲底氣:

“荼姐姐為何這般瞧著我?可是妹妹我說錯了話?妹妹並不是故意要指摘姐姐禮數不周……”

謝荼撇過臉去,直接打斷了謝蕓的嬌聲言語: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蕓妹妹約莫是比我年歲小些吧。”

“今日妹妹兩次見了我,都沒有同我打招呼,我還當是咱們老家兗州那邊的風俗,便沒有同妹妹計較。”

“原來妹妹也知道,在旁人家的這般行徑也是禮數不周吶!”

謝荼嗓音清亮,引得眾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謝蕓的身上。

謝蕓一張白嫩小臉兒瞬間面若金紙,瞠目結舌地望著謝荼。

她那位傳聞中矜持自恃身份的高門貴女堂姐姐,何時變成這般雞毛蒜皮、錙銖必較的小家子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