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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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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陸(2)

“陸放為, 不錯啊,想不到你半路出家才半年,竟然就能海選面試上個大導的戲!”公司給他派來的小助理周京, 一個看著二十出頭,平時嘴皮子賊溜,四面逢源的大男生笑著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少年陸放為吃痛, 胸口往後縮了縮, 隨即跟著他一塊兒開心地笑了:“對啊。不知道能有多少錢?”

“那肯定少不了啊!”周京說完, 下意識註意到他吃痛的表情一怔,眉頭微蹙,忍不住怒道:“你那個畜生爹又打你了?”

陸放為伸手揉了揉胸口的瘀青,眼底冷下來, 渾不在意地哼笑:“他也沒好到哪兒去。至少我在外拍戲這段時間他不敢胡來。我限制了他的錢, 他要不想被討賭債的人追著打, 就得老老實實聽我的。”

周京一楞,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夠狠, 不過你也註意了,不能把人逼太狠了,適當給點兒, 省得他找你媽還有你妹麻煩。”

陸放為垂眸, 想到小蝴蝶的耳朵,口腔中有股鐵銹味彌漫開來, 冷笑:“我不送他進去已經仁至義盡。”

周京“嘖”了一聲,做作地伸手攏了攏自己胳膊,開玩笑說:“怪不得導演選了你來演, 表面陽光開朗的高中生,實際上腹黑偏執高智商犯罪少年……嘖嘖, 真可怕。”

陸放為轉頭跟他推搡著打鬧:“去你的……”

梁家的小少爺梁懷瑾放學後一路從專用電梯暢通無阻地上樓,電梯門一打開,就看到了遠處打鬧的兩個少年,偏偏周京還比陸放為大幾歲,個頭高一些,會故意伸手去摸陸放為的腦袋,挑釁身高。

少年鮮活易怒的表情回瞪對方,兩人不像是藝人,更像是好朋友。

梁懷瑾入目的就是這麽一幕,面若冷玉,周身頓然冷了一圈,卻依舊長身獨立,氣質斐然地踱步一步步走近,隨和的笑容在下一秒變臉似地出現在臉上:“這麽開心,看來是收到好消息了。”

陸放為聞言一怔,收了剛剛打鬧的性子,不知道為什麽面對梁懷瑾時總會下意識收斂不少,轉過頭來,露出一個驚喜又嘚瑟的表情:“梁懷瑾,我拿到角色了,還是主角!”

梁懷瑾看著少年一臉求誇的表情,很想上手去摸一摸他的腦袋,但又想到剛剛被人摸過,按捺下心裏的不爽,溫柔地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揉了下,說:“我就知道阿為你一定可以。”

周京站在一旁,在梁懷瑾出現的那瞬間,下意識地退後,隱藏自己的氣息,他摸爬滾打多年,雖然二十出頭小小年紀,卻最是明白看懂上位者的心思,哪怕這個少年現在還只不過才十七歲而已。

陸放為頭上突然被這麽輕飄飄地,溫柔地揉了下,頓時有點兒觸電似地,炸毛一樣跳開:“別摸我腦袋,我早說了摸多了長不高了!”

梁懷瑾這時畢竟還年紀小,再腹黑的狐貍也容易外洩情緒,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你已經夠高了,再長點兒就差不多了,這一行再高可不好接戲。”

“是嗎?”陸放為將信將疑,再看著梁懷瑾一本正經的模樣,想到人家可是祖孫幾代都是這行的,比自己懂,於是吶吶,“那行吧。”

陸放為這半年來其實沒接過什麽大的工作,梁懷瑾說了要捧他就竟然真的有這個話語權捧他,梁家的老爺子對此毫無異意,很有那些有錢人隨隨便便丟幾個億給家裏小輩練手的架勢。

於是,陸放為就被梁懷瑾安排了整整半年的訓練營,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業內各種大咖給他上課,偶爾為了真的有當明星那回事兒,確實有一些電視上露面的廣告拍攝,主要是有報酬拿。

他一個月賺的是家裏收入的好幾倍,有錢就是爹,陸世國卻變本加厲地開始賭,出門拿自己兒子陸放為拍的廣告背書借錢賭,一天就能賭掉二十多年前的一萬多塊。

陸放為昨晚就是發現了這事兒,跟他老子又在家裏幹了一架,紅著眼睛拿著刀,眼睛眨也不眨地要剁掉陸世國的小手指,揚言他再敢用自己的名義用家裏的錢賭一次,就剁掉一根。

小蝴蝶被嚇得哭得撕心裂肺,年輕的陸母害怕得伸手攔腰抱著他求他別胡來,別把自己毀了,他舉起的刀被媽媽和妹妹的哭聲弄得終於回神,最後擡眸看到鏡子裏滿眼戾氣的少年,無比厭惡自己竟然和陸世國骨子裏的暴戾那麽像……

猶豫之間,就讓陸世國逮到了機會,趁其不備在他胸口腹部狠踹了好幾腳,他那一瞬,看著陸世國暴戾的眼神就像兇殘的野獸一樣發著綠光,整個人都懵了一瞬,害怕湧上來的同時,他強硬地逼著自己將少時恐懼的記憶全部壓下,反腳踹上去,將陸世國踹飛到了對面墻上。

陸世國扶著胸口爬起來,嘴上什麽臟話都亂罵,一句句小畜生,什麽恨不得當初就掐死他,什麽想將他們母子三人全殺了……

陸放為聽得胸口都要氣炸了,目眥欲裂,站起來追上去毫不猶豫地一腳就當頭踹了上去!揮著拳頭,一拳又一拳邊警告他不許再傷害她們,邊打到這頭曾經肆意傷害他的野獸再也不敢回手,血液混著鼻涕叫喊著求饒……

周圍的鄰居早就見怪不怪,沒人敢來勸架,陸母害怕他打出人命,使勁在後面抱住他,連小蝴蝶都哭著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哥哥我不想你坐牢……”

陸放為聽到小蝴蝶的哭聲才終於僵住手,拎著陸世國的衣領惡狠狠地說了個字:“滾!”

陸世國走了,他額頭紫紅一片,胸口全是傷,連塗藥的力氣都沒有,全身軟下來,陸母小心翼翼地上前想看他的傷,小蝴蝶也癟著嘴,忍著眼淚不掉下來,抽噎著看著他喊著“哥哥……”

少年伸手將妹妹撈過來,忍著胸口的疼,費勁地伸手拍著她的背哄著,小聲說:“沒事了,我嚇唬他的,不會有事的。”

陸母看著自己的兒子,他剛剛的模樣有那麽瞬間讓她害怕,像是看到了第二個陸世國,她心裏難受,眼眶發紅,幹裂的嘴唇張了張,半晌卻什麽也說不出來,眼神在那一刻,碎了一地。

陸放為對這個母親是又愛又恨,他勸過他太多次讓她離婚,可她總是懦弱可欺,遲遲做不下決定,就像一個深陷斯德哥爾摩的患者一樣,對一切逆來順受。

哄完小蝴蝶睡了,陸放為伸手撓著頭發,煩躁地沒有給陸母一個好臉色,他半天冷著臉問:“我給你的錢……你是不是又都給他了?”

陸母坐在床邊沈默。

畢竟是少年心性,陸放為很多時候很難不怨恨這個母親,是她找了這樣的人渣,生下他和小蝴蝶,讓他們生活在這種地獄裏,又是她一次次縱容陸世國的家暴和賭博,從來不願意反抗,就算警察不願意管,離婚呢,他們母子三人離開不行嗎?非要維持這個所謂的家嗎?

陸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想摸一下陸放為額頭的傷,陸放為卻甩手怒道:“別碰我!要不是你剛剛攔著!對,你就那麽愛那個人渣嗎?!永遠攔著他讓他打我,打小蝴蝶!小蝴蝶的耳朵都聾了一只了!聾了一只,她才八歲!那天晚上你攔不住陸世國嗎?!你知不知道你的膽怯也是一種助紂為虐!”

被甩開手的陸母一怔,手在半空中抖了抖,收了回去,垂眸喃喃:“對不起……對不起……小為,是媽對不起你,我好沒用……媽該死……”她難受地捂臉哭出來,“是媽的錯,那晚上……都是媽的錯……”

陸放為一怔,有種肆意傷害後,又後悔地感覺,但少年的他終於不會服軟,梗著脖子躺回床上,背對著她說:“我不想聽你說這些,總之等我拿到下部戲的片酬,我給你們找房子你們搬過去,別再和陸世國聯系了,他欠的錢他自己還!”

他說完後,聽到背後母親起身離開關上門的聲音。

陸放為胸口悶著一口氣,全都呼不出去,他難受地翻了個身,拿過跌打損傷的噴霧在額頭噴了下,再用劉海蓋住,畢竟以後靠臉吃飯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糙。

至於身上的傷,他抿了抿唇,幾乎自虐地放任不理。

似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習慣性地會“享受”起傷口來,看著血珠一點點從傷口裏冒出來,疼痛發洩著他所有的痛苦。

臨睡前,陸世國對他的謾罵生還是會一句句地在腦海裏回放,他不堪其擾,腦袋嗡嗡的,額頭的傷口扯著腦神經都在疼。

陸世國打人喜歡打臉打頭,他不是第一次被打地頭疼,這次還是沒防住。陸放為在腦海裏覆盤,不禁懊惱,下次絕對要打回去。

在雙人宿舍裏從下午一點睡了四五個小時的陸放為隱隱醒來,拿到角色後的欣喜感漸漸將他包圍,有種黑夜裏終於熬到黎明前的感覺。

他看了合同,有小一百萬,雖然比起其他明星而言並不多,但對於他完全是一筆巨款,而且他這樣的新人能參演大導主演的作品已經很難能可貴。

他計劃先給媽媽和小蝴蝶租一個大房子,再給小蝴蝶換一間好一點的小學,給她報她喜歡的美術班還有舞蹈課,買她喜歡的草莓裙子。

再他們母子三人好好吃一頓好的,之前梁懷瑾請他吃的,小蝴蝶和媽媽都沒吃過。

他在夢裏看到媽媽還有小蝴蝶在草地上玩,回頭笑著喊他“哥哥哥哥……”,突然間從夢裏醒來,手上還捏著中午才簽約的合同。

他松了口氣,不是做夢就好,他低頭再次細細數了一遍,確定確實是一百萬的片酬,滿心歡喜。

“太好了……”

不過這還是得多虧梁懷瑾幫他,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之前也在宿舍的梁懷瑾,沒人應聲。

他爬起來去衛生間隨便洗了把冷水臉,清醒不少,摸出卡頓的二手手機給梁懷瑾打了個電話過去。

“餵,你人呢?”他笑嘻嘻地說,“不是說晚上要一起吃飯慶祝嗎?”

那邊電話那邊,傳來梁懷瑾有些不大對勁的聲音——

“……阿為,你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那天,變了臉的少年沖回家裏,從嗆得喘不過氣來的煤氣中,渾身狼狽地,用瘦削的身軀背著他渾身是血沒有呼吸了的母親還有妹妹,拖著沈重的身軀爬似地離開了兇案現場。

原來陸世國被追債第二天又回來要錢,陸母終於忍無可忍反殺對方,最後不想拖累兒子,絕望地帶著殘疾了的小女兒開煤氣自殺。

明明就即將能掙脫黑夜的少年,那一刻死在了黎明之前。

梁懷瑾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著幾乎脫力要跪下去的少年,快一步滑跪著上前一把抱住他,滿臉血汙,像是死了一樣的少年陸放為痛苦得死死抱住他,痛得像是一只五指尖銳如刀的手在狠狠攪碎他的心,他連嘶吼都失了聲。

許久,梁懷瑾似乎完完全全感同身受了懷中少年的痛苦,抱緊他顫抖的身體,聽到他不斷後悔得流淚。

“是我殺了她們……是我……”

往後的一年又一年,他都會不斷在心裏重覆著這一生的至暗時刻,是他的自負、暴戾,是他對母親的冷漠絕情,是他將她們逼到了死路。

真正害死她們的,是他這個自以為是的人。

合同已簽,陸放為出演電影,一舉成名,他刻畫的陰郁偏執的高智商犯罪少年成了陸放為早期最為大眾所熟知的角色。而他的身世,也在梁家的授意下,徹底抹得幹幹凈凈,無人所知。

隨著時光漸漸過去,陸放為在電影圈內漸漸聲名鵲起,影視歌三棲發展,他在這一行似乎真的非常有天賦,昔日的少年收了年幼時自衛的爪牙,漸漸褪去了周身的戾氣,他開朗,陽光,逢人愛開玩笑,總是笑呵呵的,人緣很好,言語間幽默風趣,待人接物真摯,似乎還是他,又似乎變了什麽。

只有梁懷瑾,發現了他隱藏在陽光下的傷痕,一刀一刀,細細密密的新傷舊傷,他心疼地抱緊他,陸放為反而掙開他,收了袖子,渾不在意地挑眉笑了笑:“梁懷瑾,你幹嘛啊,用這種眼神看我,別不是喜歡上我了吧哈哈。”

梁懷瑾一怔,偏偏陸放為接著笑著逗他似地說了下一句:“那可不行,雖然我知道我很帥,但你可千萬別愛上我。”

梁懷瑾深深地看著他,抿了抿薄唇,在心裏說:“晚了,早就喜歡上了。在十六歲的時候。”

那以後,梁懷瑾只能將暗戀放在心裏,當他的摯友,陪伴在他左右,在心裏一年又一年,數著年輪一樣地自嘲,這又是喜歡陸放為的第幾年。

後來,陸放為找了個生活助理,那女孩也聾了左耳,梁懷瑾看到她站在陸放為身邊,為他細細描眉化妝的時候,他眼神和語氣裏從未有過的溫柔時,他攥緊了手站在原地。

他和陸放為因為一些工作上雞毛蒜皮的小事,竟然前所未有地大吵了一架。

最後不歡而散。

不到半年,陸放為竟然沒事人一樣,跟他興奮地公布喜訊:“懷瑾,我準備結婚了,我又要有家人了。”

梁懷瑾頭一次在他面前少了從前的風度,臉色陰沈:“我好不容易把你捧成超一線,你現在事業正在上升期,你告訴我你要結婚?!還是和個助理?!”

陸放為聞言,臉上的笑臉也沒了,蹙起眉來,惱道:“助理怎麽了?!楚心她很好!還是你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懷玉集團的小梁總高高在上,從來都看不起我們這種下等人?”陸放為逼近他,露出多年未見的戾氣,冷笑,“尤其是我這種……殺人犯的兒子。”

梁懷瑾一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陸放為變了臉,深呼一口氣,平覆自己的情緒,又露出張笑臉來,伸手理著梁懷瑾的領帶說:“本來我不想那麽早說的,既然你這麽反對,我就先告訴你,楚心有了我的孩子,我很愛她,我也愛我未出世的孩子,懷瑾,我把你當成我最好的兄弟,我希望你能當孩子的幹爹,我今天高高興興來,是想請你喝喜酒的,希望你祝福我。”

“……孩子?”梁懷瑾身形一晃,臉色發白,“你和她……有了孩子?”

陸放為現在像是陷入愛情的大小夥子一樣,滿臉幸福:“對啊,我要當爸爸了。懷瑾,就算你不喜歡楚心,那也是哥們兒我老婆,我希望你別介意她……她只是一只耳朵聽不見,她……她很好的。”

梁懷瑾苦笑,他喜歡上一個人,喜歡上一個從來只把他當哥們兒的人,他還能說什麽。

他再也不敢去看一眼此時近在咫尺的陸放為,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半晌,再慢慢睜開眼睛,深深地看著陸放為。

如果那個楚心能給他帶來幸福,能給他一個他想要的家,能讓他從過去的痛苦中抽離出來,那麽他就祝福他。

他貪戀地最後用眷戀又隱忍的眼神看著自己偷偷愛了這麽多年的人,聲音艱澀地說:

“阿為,祝你幸福。”

陸放為似乎終於松了口氣,伸手大力拍在他肩膀上:“那當然了,對了,我沒什麽文學素養,我覺得你名字取的挺好的,要不你也幫我給我家崽也取個?”

梁懷瑾掩藏下所有情緒,低笑:“還沒確定是男孩女孩呢,你急什麽?再說……她願意自己的孩子讓外人取名嗎?”他垂下眸子,眼神落寞。

陸放為看得心裏怪不得勁兒的,訕訕一笑:“也是,回頭我跟她商量商量。看看她願不願意讓你這個幹爹取名哈哈。”

取名權到底落到了梁懷瑾手裏,畢竟他在婚禮上就大手筆給孩子準備了不少價值不菲的禮物。

陸放為的婚禮辦得非常私密,甚至沒有透露出一點兒風聲,算是隱婚。這是梁懷瑾的底線,他不能允許陸放為這麽昭告天下,但對他,對楚心的說辭是“陸放為還在事業上升期,你作為他的助理難道不知道突然公布結婚,他會損失掉多少?”

梁懷瑾自小就跟著父親爺爺接受繼承人的精英教育,他太懂人心,楚心這個女人太有野心,她借著自己和陸放為早夭的妹妹都聾了一只耳朵接近,又用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想徹底綁住陸放為。

他太知道,陸放為有多麽孤獨到渴望能有一個親人了。

有時午夜夢回,梁懷瑾甚至會嫉妒那個沒有出生的孩子,一旦他出生,陸放為的心裏只會滿心滿眼只有這個孩子。

他甚至會自嘲,自己沒有那個女人的好本事。

如果他……他也能和陸放為之間有個孩子,他會不會也有希望?這個念頭總會在深夜裏潛滋暗長,讓他嫉妒得發瘋。

當聽到圈裏誰誰誰,夫夫之間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就安耐不住,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問:“為什麽我不可以?!你想要個孩子,為什麽不找我?!”

直到那個被盼望已久的孩子哇哇落地。

梁懷瑾看到這個孩子的瞬間,發現他的眉眼全都像極了陸放為,那瞬間,他這麽久以來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心都化為烏有,心生喜愛。

給他取名:陸呦鳴。

呦呦鹿鳴,“鹿”即是長壽的仙獸,是上天的恩賜。

對於他而言,陸放為,他的阿為就是上天的恩賜。

是他的小鹿。

這個孩子很乖,身體檢查也很健康,懵懂雪亮的大眼睛總是撲閃撲閃地看著他,讓梁懷瑾忍不住幻想,如果這是他和陸放為的孩子……該多好。

說是認幹爹,他卻沒有讓呦呦喊自己幹爹,而是喊他梁叔叔。

他和楚心一向不對付,也許是女人的第六感,對方也很不喜歡他,但又礙於他是懷玉傳媒的小梁總,是董事,是大老板,依舊是笑臉相迎。

梁懷瑾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絕不多給,心裏到底是嫉恨她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一切。

在孩子出生沒多久,梁懷瑾在一次撞到陸放為和那個女人抱在一起親昵的畫面時,終於徹底受不了了。

他怕他再呆下去,有一天會瘋,會忍不住告訴陸放為他喜歡他,他愛他。

那麽以陸放為的性格,他很可能會惡心他,厭惡他,真正地和他決裂。

梁懷瑾選擇了出國留學,他在國外長住,越來越忙,拿了無數各種各樣的學位,試圖尋找一種真理,解釋他對那個人愛而不得的痛苦和愛。

他是真小人,不是真君子。

多少淵博的學識都讓他無法放棄,覬覦一個有妻有兒的男人。

他卑劣地得不到任何救贖。

在聖瓦西裏大教堂的禱告室裏,他懺悔著自己對那個人無邊無際的思念和愛意,再也不敢靠近,甚至這些年主動斷了聯系,退出他一家三口幸福甜蜜的世界。

梁懷瑾將他的愛意掩埋在世界各地,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靜靜地站在世界的中心,擡頭仰望藍天,最靠近白雲的地方,被大自然洗滌後的眼神,靜靜地思念著那個人。

然後在心底再次自嘲,這是喜歡陸放為的……第十六年。

從十六歲,到三十二歲。

生命的一半,都刻上了那個人的名字。

國內其實兩年前就傳來了轟轟動動的消息,陸放為隱婚被狗仔爆出,他大大方方介紹自己的老婆孩子,而年僅三歲的呦呦也趁勢出道,出現在大眾面前。

然而不到兩年,就再次爆出陸放為和女方楚心離婚,孩子判給陸放為。

梁懷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陸放為的心理醫生竟然遠隔重洋給他發了一份陸放為患上雙相情感障礙,即躁郁癥的心理診斷報告給他。

梁懷瑾馬不停蹄地回國,看到了陷入輕癥郁期的陸放為,五年不見,這個人頹然又脆弱,整個人渾渾噩噩,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樣,聽不清他說什麽,陷入自己巨大的悲傷裏。

梁懷瑾不知道他這些年到底又經歷了什麽,失敗的婚姻無疑是個最大的導火線,將埋藏多年的火線引燃。

他只能陪著陸放為,度過那段兵荒馬亂的郁期,接著又看到陸放為進入躁期,變得活力四射,陽光開朗,隨時都有激情和幹勁兒,拍幾個大夜戲都很有精神。

但陸放為對那個毅然決然離開他的女人,只說了句:“是我不夠好。還是謝謝她把呦呦留給我。”

梁懷瑾那瞬間所有怨憤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上前安撫地抱著陸放為,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阿為,你很好。”

這一次,陸放為再也沒有開玩笑,說什麽“你可不要愛上我”之類的話,但梁懷瑾也沒有勇氣告訴他自己的愛了。

他不敢說,他怕對方推開他。

梁懷瑾只想陪著他,陪著他度過他不斷交疊更換的郁期和躁期。

“阿為,人生病很正常,沒有什麽好不好的,生病了就治。”他說。

陸放為擡起頭來,看著他露出個笑來:“其實我覺得我還好,你這突然從國外趕回來,搞得怪嚇人的。”

陸放為可能自己都記不清他在郁期時有多嚇人,那種隨時不顧一切就放棄一切,飛蛾撲火的感覺,太讓他害怕了。

梁懷瑾說:“不是突然,學業結束了,全球旅行也結束了。”

陸放為調笑:“喲,看來是晚來的叛逆期終於結束了。”

他站起來迎著太陽抻了個懶腰,笑著說:“好了,我也得叫呦呦那小崽崽起床了。”

他走進屋內,看到已然睜開眼,瞇著小眼睛坐在那兒的小崽崽呦呦,正要說話呢,小家夥竟然一骨碌爬起來,光著小腳丫子就跑到了鏡子前臭起美來了。

陸放為好笑地和鏡子裏的小家夥對視,接著走過去彎腰在小家夥的臉蛋旁蹭了蹭,眉梢微挑,唇角微揚:

“小帥哥,還沒睡醒呢?”

嘿,這小孩兒怎麽傻了吧唧的,陸放為低頭伸手在他兩側的臉蛋上捏了捏,軟乎乎的,怪好捏的:

“呦呦,醒醒、醒醒?”

陸放為看著眼前這個小寶貝,滿心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歡。

他的呦呦,真的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寶貝,呆呆傻傻的也可愛死了!

哪知道下一秒,這呦呦突然從懵逼中醒過神來,來了句:

“醒了醒了!老爸別掐了!”

陸放為剛剛一顆被萌娃萌化的心頓時碎了一地,氣得要命:“老……老……臭小子,你喊我什麽?!”

這一刻,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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