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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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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隨著沈見越抽出鬼劍, 淡青色的氣息從青年腹部的傷口中湧出,又如雲霧般消散。

或是這件事太叫人難以置信,他到現在都沒回過神, 錯愕看著沈見越。

他道:“你竟真要殺我?生死同命,你便不怕害了自己?”

沈見越拎著那劍, 眉眼陰沈地望著他:“好過讓仙師擔驚受怕。”

青年捂住腹部,卻沒法阻止妖氣的不斷外洩。

哪怕從那雙眼中看出再明顯不過的殺意了,他也仍舊無法相信眼下的一切。

他冷聲問道:“你難道不想她留在此處?哪怕眼下對她托付信任,可若她沒有時時在你眼前, 你怎能確定人心不變!”

沈見越卻道:仙師待我很好。”

“好?是很好, 可並非最好。”青年冷笑, “你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她不過離開幾天, 就有了更為親近的人。況且外界兇險, 唯有讓她徹底留在這兒,時時刻刻與你待在一起, 才不會出現任何差池。你總是溫吞猶豫,如今我幫你做了決定,有何不可!”

沈見越垂眸,望著劍身上粘附的血跡。

“不。”他將劍尖搭在地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你沒瞧見,仙師在躲著你?她怕你, 也不喜歡你,更不會讚許你的決定。”

“那是因為她對外界的兇險少有顧慮, 不知那些妖鬼能做到何種地步。”紅到近乎發黑的血不住從指縫間溢出,青年的呼吸在變重、變快, “但你清楚,且應該最為清楚。那些披著人皮的畜生有多會偽裝自己。你清楚,而她還糊塗著,不明白外面的妖鬼根本不可信!”

劍尖一頓,沈見越擡起視線看他。

青年繼續道:“若她不信此事,低看了那些人的惡意,你便不曾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落得跟你當日一樣的下場嗎?到那時再後悔,可就晚了。”

沈見越眼皮一跳。

僅是聽見這話,他就覺心中劇痛難耐。

正因他知曉被扒皮剔肉的痛苦,才難以將這折磨與仙師聯系在一塊兒。

光是想想,他便覺心中絞痛至極。

眼見著他的臉色越發煞白,青年放低了聲音,緩緩開口:“但你可以幫她。幫她脫離那些危險與痛苦,讓她待在一個平安的地方。再者殺了她,也並非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讓她變得與你一樣,一模一樣的鬼魄——至於她,她終會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沈見越的眼神始終平靜,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才轉了下劍柄。

“我不知道。”他忽說。

青年微怔:“什麽?”

“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對是錯。”

他難以否認,當聽見仙師可以永遠留在此處時,那殘存在心底的絞痛漸散,他的心臟開始異常活躍地跳動——他清楚自己在為此事興奮。

將仙師留在這兒,便能隔絕外在的一切危險。

這偌大的沈府中,也只會有他與仙師兩個人,再無旁人攪擾。

想留下她。

他們會成為同類,依靠著彼此的、緊密相連的同類。

似乎是這樣,他茫然地想。

自從死後,他的思緒時常像是一盤零零碎碎的散珠,又像是團朦朧的霧,難以支撐他去以活人的角度思考一些事的是非對錯。

好在他還有其他的判斷方式。

他提起劍,忽道:“可仙師不喜歡。”

青年擰起眉,漸漸意識到不對勁。

沈見越擡起那張不見多少表情的臉,近乎木然地低聲念道:“仙師不喜歡,便為錯。”

話落的瞬間,青年感受到一股暴漲的殺意。

他冷眼看向沈見越,知他不是在說玩笑話,轉身就要回到第二層畫境。

可剛轉過身,他就聽見了一陣窸窣響動。

這聲響他再熟悉不過,低頭一看,果真瞧見地面的磚縫間湧出了無數漆黑的蟲。

那些蟲爬得極快,轉眼就攀上他的腿。密密麻麻的刺痛傳來,甚而往他的骨頭裏鉆去。

不過須臾,他的右小腿就被那些蟲子啃食得幹凈,僅留下血淋淋的枯骨。

他用鬼氣震掉那些蟲子,忍著骨頭被啃咬的劇痛,擡起那雙與沈見越別無二致的眼睛,看著他道:“不顧你自己的性命也罷,你那兄長的眼睛也不要了嗎?”

沈見越聞言,有片刻恍惚。

眼睛……

他看著身前青年的雙眸。

那是沈銜玉的眼睛。

沈銜玉剛出生時,因有陰氣蓄積在眼中,時常被鬼物纏身。後來為防邪氣入體,長老取下他的眼睛,代為保管。

直到他倆入凡界修煉時,他才又將雙眸還給沈銜玉,囑咐他待修煉得道了,再治療雙眼。

但尚未等到那時候,沈府就已出了變故。

他剛化身成鬼時,還會拖著副血淋淋的骨頭等沈銜玉回來。

日覆一日的等待中,或是當日在廟裏那惡狐死前給他下的惡咒起了作用,他漸漸蘊生出一顆疑心。

他開始猜忌、懷疑遇見的每一個人,而那疑心也逐步凝聚成人形。

最初僅是團朦朧的青霧。

像是附身的鬼一樣,不論沈見越走到哪處,它都會如影隨形。在他的耳畔低聲念著,提醒他不該相信任何人,警告他不論誰都有可能傷害他。

漸漸地,它長出了四肢。蒼白的脖頸上開始有經脈跳動,如月暉一般的銀發從它的頭頂披散而下。

他有了人形。

只是少了張臉。

那張臉上一片平滑,沒有五官,僅戴著副鬼氣凝成的青面面具。

他仍舊每日跟在沈見越身後,懷疑著他周身的每一個人。等到沈銜玉再回來時,那顆疑心已經徹底化作人形。

除了沒有五官的臉,他看起來與這對孿生兄弟幾乎毫無區別。

而沈見越也早已消耗掉最後一點信任,再見到沈銜玉時,僅剩惡語相向。

他冷視著這位自小相伴長大的兄長,面對他的關切,始終未曾靠近過一步。

最終兩人不歡而散。

但在分別的第二日,那疑心鬼的臉上長出了一雙眼睛。

清透、明凈,與他的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少了些郁沈。

他知曉那是沈銜玉的眼睛,也清楚概是兄長所為。

他想過將這雙眼睛剖下來還他,卻沒能成功。

直到今日。

不過僅僅怔了一瞬,沈見越便又拎起劍。

他道:“可仙師不喜,便不願顧及其他。”

“沈見越,”意識到他殺意已決,那疑心鬼眼神更冷,“若有一日心生悔意,最好別忘了今天。”

話落,他擡手在半空一劃。空中頓時裂開條黢黑的縫隙,在那群蟲子撲湧而上前,他及時鉆進了那條窄縫。

沈見越臉色微變,也緊隨而上,與他一道離開畫境。

畫境之外,是空空蕩蕩的房間。這會兒已到了白天,房門略微敞開一條縫,隱能窺見門外的天光。

疑心鬼躍出畫境後,徑直朝門外逃去。如今他已修煉出鬼核,自然不用再拘於一處。

只要能逃出這虛妄境——

眼見著便要打開那扇門,可他忽覺身後有陰氣隨上。

他回身看去,卻見沈見越竟也離開了畫境,舉劍朝他劈砍而來。

他用鬼氣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及時擋開那劍,並道:“你已不信我,便也無需我再多言。我不殺她,再無威脅,你又何故攔我生路?”

“不……不是這樣。”沈見越憑空抽出一條骨鞭樣式的長劍,陰沈沈盯著他,“眼下你便是最大的危險。”

末字落下,他提劍而上。

見說不通,那疑心鬼也將鬼氣凝聚成劍形,橫劍作擋。

“錚——!”兩劍相撞,四蕩的氣流化作陰風,掃向整片畫境。

想著池白榆還在畫中,沈見越索性速戰速決。他提劍劈砍,另一手則掐著訣法。

地面登時長出無數森白的骨鞭,一部分纏上那疑心鬼的腿,更多則如利刺般紮向他。

他耗費了不少氣力才擋下沈見越的一劍,方才又傷了條腿,眼下根本沒法躲開那些骨鞭。

骨鞭緊纏在他的腿上,只聽得“噗嗤——”數聲,便有十幾條骨鞭穿透他的身軀。

而這些骨鞭的尖端,恰好齊齊刺中他的鬼核。

他僵立在那兒,隔著面具死死盯著沈見越。

“你——”

僅擠出一字,沈見越就已毫不猶豫地揮下骨劍。

劍尖從他的脖頸一劃而過,僅見著一條細細的血線。

可下一瞬,那頭顱便掉落在地。

他的身軀仍被地面拔生而出的骨鞭支撐著,沒一會兒,就逐漸碎成齏粉了。

聚攏的骨鞭如一朵含苞的花。

正中心是一枚晶瑩剔透的鬼核,沈見越上前取下。

碰著那鬼核時,他看見自己的食指指尖忽變得透明。

連同皮肉下的骨頭竟也消失不見。

不過僅一瞬間,就又恢覆原樣。

他只當沒瞧見,將那鬼核揣入了袖中。又眼一移,看向地面的頭顱。

因有沈銜玉的眼睛在,那頭顱尚未消失。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處置,視線內忽湧進更多光線。

有人開了門。

沈見越擡眸,看見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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