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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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33

……沈衍舟?

她說謝謝沈衍舟。

因為這句話停住的人不只有她, 季程和程姍姍都頓了好幾秒,而後對視幾眼,有些疑惑地開口。

“她跟小沈老師認識嗎?”

“怪不得我覺得眼熟呢!”季程一拍腦袋, “這不就是小沈老師家後面那片街區嗎!他當時還帶我們逛過, 說這裏是全C市最後一片沒被拆掉的舊街巷建築。”

“他們倆怎麽認識的啊?之前小沈老師怎麽都沒跟我們提過。”

“人家也沒什麽必要要跟你提吧, 好像也不熟。”

“一起玩了那麽久,出去玩了那麽多次, 都快待了大半個暑假了,不能算是不熟吧!”季程皺眉, 腦瓜子狂轉,有點義憤填膺, “而且這是參加同一個比賽啊!”

“晚晚努力學習了那麽久, 付出了那麽多努力,才讓他同意出鏡,他竟然連這個消息都不告訴我們。”

“就順嘴一提的事兒,說‘你們學校那個比賽, 我也幫某某某參加了’, 好像也不算什麽很麻煩的事情吧。”

程姍姍有點被他說服了,猶豫道,“咱也不知道……感覺他不是那種會情緒外露的人, 這種人可能表面上和誰都客客氣氣的, 相處得很好,但實際上也算不上什麽好朋友吧。”

兩個人相對著坐, 思忖半天, 程姍姍忽地想起來什麽, 偏頭問她,“誒, 晚晚,你知道他倆認識嗎?”

蔣唱晚動作一頓。

好半晌後,她抿唇,捏住手上簡要準備的稿子,垂眼道,“……不知道。”

“……哦,好吧。”程姍姍看出她情緒有點低落,訕訕摸了摸鼻子,不再講話。

倒也不是他們多小氣,只是大家一起玩了這麽久,蔣唱晚這樣的人都為此不分晝夜地努力學習,以此來兌換那個讓他出鏡的機會了,沈衍舟卻一句都沒提。

同一個比賽,同一場排名。

沈衍舟是知道她把這個比賽看得多重要的。

他們共同度過了那麽多的時光,經歷了艷陽和暴雨,穿過了白天和黑夜,在所有的場景裏並肩,他真的就一次想說的時候都沒有嗎?

他是以什麽樣的身份,成為張心怡那樣隆重感謝的對象的呢?

只是提供了場地嗎?

有沒有為她的想法出謀劃策?

有沒有坐在一起,聽她闡述自己的想法,翻閱作品初版腳本,並提出建議?

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記憶裏那些和沈衍舟、和這個作品相關的回憶,可能在他那裏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可能在別人那裏也有同樣的回憶,心臟就悶悶的難受。

好半晌後,蔣唱晚垂下眼,盡量不動聲色地調整好情緒,輕聲道,“沒事。”

她頓了頓,又開口,似乎是在為這句話找補,又像是在說服別人,或是在說服自己。

“本來也沒有認識特別久,人家也沒必要事事告訴我們呀。”

話音落下,程姍姍和季程的神情更詭異了。

神情淡然平靜,語調平平,簡直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得不像蔣唱晚本人了。

神經大條如季程,都看出了她此刻情緒不太對,僵硬地和程姍姍對視一眼,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兩個字:

完了。

兩個人猶豫慌張著,互相交換了眼神,從彼此的眼裏都看出了大事不妙的預兆,還想說什麽,卻被主持人報幕的聲音打斷,只好緩慢地閉上嘴,就此作罷。

作品與作品間隙裏短暫亮起的燈光,又緩緩地暗下去。

“接下來請我們欣賞七號選手,高二九班,蔣唱晚同學的作品,《夏天》。”

……

畫面由模糊變得清晰,街景的梧桐樹葉隨著夏日清風而搖曳,鏡頭輕微晃動,切到路人的臉上。

“您覺得夏天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麽?”

“夏天嘛……以前是要收谷子的,天亮就起來,中午休息一會兒,等到最熱的時候過去,就再起來收,一直到太陽落山,才回家休息。現在沒得谷子收咯,只能亂逛逛走走。”

“夏天呀,適合睡午覺起來去打麻將呀!我們小區花園裏老多人了,石凳子上手搓麻將,一打就是一下午,收場再回去做飯。”

采訪對象從一對老年夫婦切換到打扮時髦的女孩。

女孩偏頭想了想,“夏天這個溫度,只適合待在空調房裏看劇打游戲。”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覺得空調、西瓜和冰塊,就是這個季節最具像化的體現。”

“夏天意味著什麽……”行色匆匆的打工人擡手扶了扶眼鏡,思忖道,“總之不是上班。我要走了,我午休時間快要到了,要回去做老板的奴/隸了。”

一陣細碎的笑聲後,畫面裏迎來了最後一位出鏡的女孩兒。

“夏天?”

女孩兒穿著一中的校服,將視線從桌面上的書本上移開,偏著頭,思忖了兩秒鐘,接著道,

“中考,高考,畢業……我們所有關於新階段開始的事件發生,好像永遠都是在夏天。”

“夏天對我們而言,意味著高溫的天氣,教室外密不透風的灼熱氣壓,操場外沿樹蔭留下的一圈軌跡,小賣部裏尚還掛著水珠的冰鎮飲料,將校服外套頂在頭上遮陽飛奔的日子,還有……”

“離別與未來。”

女孩兒聲音很輕,神色平靜,整個人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柔和而又朦朧。

輕柔的背景音漸起,窗外艷陽的光圈漸近,直到愈來愈大,填滿整個屏幕,又從中心縮小,蛻變成濃密樹蔭裏的一個光點。

一個完美而流暢的轉場。

蔣唱晚曾經在睡前的晚上想象過無數次,當觀眾和評委看到她的作品時,會是什麽樣的?

會被這個前切吸引嗎?

會被這個故事打動嗎?

會不會有那種坐在下面開小差玩手機,最後卻擡起頭來看完了這個作品的人呢?

他們又是在哪一刻被吸引的呢?

和她大致預判的時間點一致嗎?

在一切未發生之前,對未來邊邊角角的預設和想象都極有意思,讓人心生憧憬、期待和忐忑。

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刻,蔣唱晚才意識到,她根本沒有精力在意別人在想什麽。

她不在意程姍姍在旁邊感嘆“原來拍出來的色彩這麽漂亮”,不在意季程反覆點開手機確認時間想看自己什麽時候出場,也不在意身後的學妹還沈浸在上一個作品的餘韻中,低聲討論待會兒能不能去要一個張心怡學姐的微信。

她只是坐在那裏,脊背因為方才的緊張而輕微挺直,手半握成拳,搭在前面的課桌上,眼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屏幕。

……這是她的故事。

耗時大半個暑假,從日出到日落,從清晨到深夜,無數次背著器材踩點,盯著取景器反覆重來一遍又一遍,在淩晨摸索剪輯軟件,剪出無數個廢棄版本後,留下來的,最後的,完全屬於她的故事。

每一幀畫面,每一次轉場,每一段配樂,每一次光影的閃動,全都出自她手。

此時此刻,她只在意這個。

畫面在屏幕上閃爍,變幻的光影落在她臉上,映出鬢邊碎發與睫毛顫動的弧度,映出眼底細碎的閃光,還有認真的神情。

……

故事從五月開始,用遠景和近景結合的方式拍攝出了高三生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

氣溫逐漸升高,窗外的梧桐樹愈發茂密,在風中簌簌作響,和教室天花板上吱呀晃動的風扇聲混在一起,又被空調的微微嗡鳴聲蓋住。

教室的燈開得愈來愈早,關得愈來愈晚,早在早自習鈴聲響起之前,晨光熹微時,就傳來連續不斷的背書聲,走廊上深夜人影的剪影愈來愈擁擠。

大家在下課鈴聲響起的好幾分鐘後才嘈雜聲漸起,幾句玩笑話後,又埋首投入新一輪的沈靜中。空氣裏只能聽見筆尖摩挲紙面帶來的窸窣聲響,還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黑板上的倒計時被擦掉又重寫,新一天的數字會覆蓋掉前一天的數字,邊緣上沒擦幹凈的筆跡像是時間流逝的證據。

倒計時從3開頭到2開頭,又從兩位數到個位數,最後停在“1”。

自此之後,猶如夢中。

考場上密不透風的沈悶氣壓將人完全包裹,座位之間規整而又空前遙遠,前後左右全是陌生的面孔。

耳邊只有飛速書寫的聲音,眼前只有整行整行的鉛印文字,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逐漸重新排列組合,變成不認識而又難以理解的模樣。

再一眨眼,這場考試就結束了。

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好像那些手肘碰著手肘,把臉藏在書本後出神的日子都從未存在過。

十幾歲的少年人對未來充滿期望,或歡呼或蹦跳著沖出學校大門,飛揚的書頁從樓上傾瀉而下,像漫天的雪花。

一切都像慢鏡,一切都像覆古DV裏遺留下的視頻一幀,模糊,緩慢,充滿光影和顆粒感,卻依舊難以抵擋撲面而來的朝氣和生機。

少女背著書包,走在人群最後。

裙擺在風中蕩起,影子被漸斜的驕陽拉長。

忽地,在腳步即將踏出校門的那一刻,她像感受到了什麽似的,攥住書包帶子,駐足,站定。

少女的目光從前面熙攘的人群背影中停住,而後緩慢移開,偏頭,向背後望去。

教學樓安靜地佇立在盛夏的驕陽下,綠蔭爬滿走廊,明亮的窗戶玻璃反射出十萬個太陽。

教學樓好像是永遠不會變的。

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如一,只是佇立在那裏。

改變的總是教室裏的少年。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仿佛樹木年輪,一圈又一圈,完成交替的使命。

少女安靜地站著,安靜地回望著。

她的背後是無數個嬉笑著、玩鬧著,奔跑向前的少年,屬於青春的朝氣在此刻蓬勃到幾乎難以忽略的地步。

那時候他們好像還不知道,十八歲之後的人生好像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而後的每一段人生,都像是一個眨眼的瞬間。

而叫住她的,是未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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