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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黃粱夢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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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黃粱夢醒(2)

論瘋,劉鈺承認,沒人比歲九更甚。

何況他不是人——是妖,是魔,是沒有底線的畜生。

她被他那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殘忍嚇到。

僵在原地,已經不清楚是被數九寒天的大風凍到發抖,還是被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駭得腿腳打顫了。

劉鈺確定,自己獻的計沒有濫殺無辜這條。

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應該把事情往大了鬧一鬧,上官方新聞,他們準會有所忌憚”,他卻和殺了只雞似的,隨隨便便對人痛下殺手,早忘了他答應過她什麽。

他面不改色牽起她冷冰冰的手揣進口袋,走進暖風呼呼的加長保姆車。深知自己手涼不能為她取暖,勾勾手讓新助理遞上一杯熱水。

她手指發顫,他便自顧旋開保溫杯的蓋子,慢慢吹氣,舉杯湊到她嘴邊。

劉鈺抿得嘴唇都咧開一道細微的小口,點點血絲染紅蒼白幹裂的唇,表情僵硬如蠟,一瞬不瞬瞪向他,仿佛在等他的解釋。

歲九無畏笑笑,吩咐司機開車上路,駛入石油城的高速後,強硬地摳開她攥緊的拳頭,將那杯水塞進她手裏,連杯帶手一塊握於掌心,再度貼上她的唇。

劉鈺無從拒絕,象征性潤了兩口水。

歲九便不再強求,邊擰好杯蓋邊笑著道:“小鈺,你是不是認為我瘋了,不認識我了。”

她一言不發擰起眉頭,目光深邃。

他不在意她的幽怨,掏煙點上,開始吞雲吐霧:“我從沒變過,是你變了。”

他調皮地沖她眨眨眼。

“你好好回想一下,咱倆出馬一年多,命喪我手的鬼魅邪仙有多少,可數得清?它們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便連天道都不曾管顧的恩恩怨怨,偏偏像你我這樣的仙使,非要做所謂的懲惡揚善之事,它們慘不慘啊,受的委屈又該找誰訴說呢?”

劉鈺驀地僵住。

曾幾何時,她從不覺得屠妖斬鬼是錯,只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同樣都是三界眾生,為什麽殺鬼的時候,她理所當然,輪到殺人就不行呢?難不成她早已默認:人才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萬事萬物都不得越界,觸碰人的權威麽?

陷入沈思的同時,劉鈺也十分厭煩他的說教——都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思擺事實講道理,搞危言聳聽這套!

她用力丟開保溫杯,急頭白臉沖他喊:“我管不了其他地方啥規矩,這是在人類世界,殺人就是犯法的,要償命!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你自己不想好活,別他媽帶上我行不行!”

“哦?是我動的手嗎?”他微挑長眉,撅圓了嘴吐出長長的煙氣,“你放心好了,這群人唯我命是從,真到了包不住火的時候,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都會爭著搶著替我送命。更何況……”

頓了頓,他鼻孔發出蔑視一切的哼笑。

“殺人償命?呵……你沒殺過嗎?”

“那麽激動做什麽。”

“人算什麽玩意兒啊。小鈺,你別忘了,你如今這般無畏無懼的魄力,乃是我故意捅破窗戶紙逼你成長起來才有的。”

“我費盡心思指教你一回,可不是為了聽你反過來質問我的。”

她臉色愈漸鐵青,他無意再往她心裏下刀子,便嘆了口氣軟下姿態。

“再過不久,韓爾奇就會變成一坨爛泥,殺再多的人犯再大的罪,也與我無關了。但‘他’造的孽,足夠讓那群扼住你我咽喉之人遭到迎頭一擊。”

他彎腰慢慢撿起滾到腳邊的水杯,翻轉把玩。

“小鈺,從黑江市出來的那一刻,我就是雷春龍了。你親口答應我的,要是反悔那我只好——”

“我沒反悔。”劉鈺搶著道,“你用不著陰陽怪氣。”

他偏頭瞥來。

她也仰著下巴瞧他,忽然笑了。

“過不久,你就可以好好享受當雷春龍的快樂了。我還真是期待呢,從假人到真人,你的適應能力到底有多快?可別做了普普通通的男人,又來鬧脾氣讓我必須把你搬回供桌上去。”

“放心吧小鈺,”他扯過她的手指,擱在下巴上親昵摩挲,“只要你真心接納我,就是裝到死都行。我一定比他更懂你,比他更乖。”

劉鈺扭過臉去,漫無目的看窗外一閃而過的雪景。

白花花一片,根本什麽都看不清楚,但心似乎被這樣淳透的光芒照得愈發明亮。

臘月二十八淩晨 5 點多,車隊駛入目的地附近。

林區裏只有微弱的月光,投射在雪地上毫無照明作用,反被幽亮發白的雪色映襯得天光大亮。

實際上,越向北,天亮的越晚。

趕上陰天起霧,山坳裏能見度低到 1 米之內,當真兩眼一抹黑。

劉鈺並不知道置身何處。

她倒是沒猜錯,餘下的那些日記寄過去後,歲九都不用看完,馬上找到藏寶之地。

他直接略過無關緊要的地方,直奔那座往昔音譯為“大西伯”,而今已是該地鼎鼎有名的自然風景區——五池火山。

五池火山位於黑江市五池縣境內。

方圓百裏連綿的山脈,處處可見綠油油的針葉林;廣負盛名的除了主峰休眠火山,另有兩座高峰;一峰因純天然的藥泉而聞名,一峰因百年狐仙道場而攬客。

特別是那處專門為胡三太爺胡三太奶建設的道觀,是當地人逢年過節,有事沒事,總喜歡過去燒香祈福的風水寶地。

然而,這三處都不是最終目的地。

休憩整頓至中午陽光最充足的時候,歲九命令保鏢押送 20 餘名已淪為階下囚的“客人”, 隨幾個早安排好的當地向導繼續北上——沿道觀的後山,順冰封的溪水逆行,徒步十多公裏抵達一座名叫“禿頂子山”的陰面,魚貫進入還未被開發的火山溶洞。

在火山附近,溶洞不足為奇。

真正神奇的所在,是大自然以最為平凡的冰與火,創造出獨一無二的盛景——

一年四季平均溫度始終保持在零下 5℃;洞壁由奇形怪狀的熔巖流痕鑄成;洞頂熔巖鐘乳呈水滴狀,遍布晶瑩剔透的霜花;洞底寒冰終年不化,千姿百態各成風骨。

即使炎炎夏日三伏暑熱,依然能在熔巖冰洞裏感受美輪美奐的冰雪奇觀。

上天將無與倫比的雪域奇觀濃縮於小小一方天地,此刻卻無人有閑情逸致駐足欣賞。

沒有得到修葺的溶洞,腳下踩的根本不能稱之為陸地,全是冰溜子和尖石子。

眾人一步三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都難以跟大自然抗衡,還要時刻警惕周圍的保鏢——稍不順他們心意,動輒打罵。眼下能用來聯系外界的手機全部被沒收,大夥兒卻連句抱怨都不敢有,只能餓著肚子,邁開沈重的腳步繼續下行。

短短兩百米的路程,竟比跑了一場馬拉松還讓人身心疲憊。

劉鈺身子不便,胡肆臨與隨侍在側的保鏢、助理都要配合她的節奏走走停停,傍晚時分才抵達溶洞的入口。

其實她一點沒覺得累,反而來到五池縣後,糾纏她大半年的反噬之力忽然消失了。

劉鈺甚至有種憑生不曾如此輕松加愉快的舒爽感,肚子裏那個小皮猴也乖極了,不鬧天宮也不催吐,腰也不酸腿也不乏的,許久喘氣都憋悶的兩肺都像瞬間被純天然的冷空氣治愈了似的,每每喘息,她都甚感暢快。

故意裝難受走得慢,一方面是體諒身邊多出來的那個陌生女孩——

大巴車驚魂過後,這個考古隊實習生像是丟了魂一樣萎靡。劉鈺靈敏的魂識隱隱感覺到女孩應該是心臟方面有點問題,便著意要求要她陪同在側,時時看顧她,免得再出什麽意外。

另一方面是雷春龍就在小分隊最末,她能隨時看到他——

那倆始終捆著他牽狗似的保鏢沒少受他謾罵擠兌,且還要忍受他“無理的要求”。

雷春龍不是尿就是拉的。也不知道下邊兩個窟窿眼子咋那麽松,幾乎每隔半小時他就喊一次:“我他媽要尿褲兜子了,沙楞給我解開繩子,不然蹭你們一身騷!”

氣得那個別槍的保鏢,頻頻扯脖子罵:“你他媽腎漏了咋的,狗都沒你尿多!媽的,什麽東西!快點尿,別他媽磨磨唧唧的!”

有歲九叮囑,除了罵兩句痛快痛快嘴,保鏢奈何不得他。

哪知這混不吝的玩意兒越給臉越不要臉,屎尿屁多就算了,居然一解開繩子,趁他們不註意上來踹一腳就跑!

他連滾帶爬奔向劉鈺那頭,邊跑邊像撒歡野狗一樣吠叫:“你個小逼崽子別他媽碰我媳婦,滾你媽的,我要幹死你!”

雖然每次都沒讓他得逞,但保鏢已經忍無可忍了,輪番向歲九請示:“教主大人,我能不能捅死他?”

說話間,他的臉剛好被雷春龍揚手飛來雪球的砸中——

撒尿的時候,特制的“秘密武器”。

涼絲絲的雪渣子在嘴邊融化的剎那,保鏢臉都綠了,怒不可遏拔槍就要扣動扳機,卻聽到他的教主大人呵護備至的少婦,忽而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哈!”

密林深處,枝丫上的雪花洋洋灑灑四散飛舞。

湛藍湛藍的天空下,身穿火紅色羽絨服的女人,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空谷回響,便連穿林的北風都帶著幾分不多見的暖,輕輕柔柔拂過她被雪色映襯得發亮的笑靨。

她就如一株淩寒傲雪的紅梅,迎風招展,恣意無暇。

天生笑眼彎彎的小鈺很久都沒露出這樣靈動的表情,歲九不由得看癡了,沈寂的心湖再次泛起情難自控的漣漪。

揚手示意保鏢稍安勿躁,同時眼神指使二人趕緊把雷春龍拉遠,少在他跟前礙眼。

保鏢帶人離開後,離老遠還能聽到雷春龍中氣十足的叫罵。

歲九只當自己聾了,接過助理遞來的自熱燒肉飯,掀開蓋子遞給劉鈺,便接到京城來的電話,叼著煙去到不遠處的巨松下與之交流起來。

劉鈺直接把熱騰騰的飯菜塞女孩手裏。

小半天的相處,女孩只跟她說過兩句話。

第一句:“別理我。”

第二句:“姐姐,我冷。”

從始至終,劉鈺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女孩神情呆呆的,接過飯菜也只是機械地埋頭,啄米似的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

見她不停舔嘴唇,劉鈺把自己的保溫杯遞給她。她不接,她就擰開蓋子硬是塞她手裏,輕聲勸道:“實在吃不下就不吃,餓了再說。喝點水吧,走好幾個小時了,總得補充補充,別跟身體過不去。”

女孩慢吞吞地移目凝視她許久,嘟囔了聲“謝謝”,接下水杯大口灌了些溫水。

喝過水,精神狀態瞬間好了些,警惕地瞥了瞥四周,快速放下飯和水,她假裝低頭系鞋帶,湊近劉鈺小聲道:“姐姐,我看出來了,你和你丈夫也是被脅迫的對不對?真沒想到韓爾奇竟然參與黑社會組織,實在太過分了!姐姐你別怕,我舅舅要是知道我被綁架了,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瞥見歲九返回,女孩快速斂聲斂色,抄起飯菜大口吃了吃,便抹著嘴把飯盒推給劉鈺,大聲說:“姐姐我吃飽了,謝謝你,你吃點吧,懷著身孕的人不能受餓。”

歲九聞聲看向她們時,只見劉鈺溫柔地摸摸女孩的臉蛋,笑容透著母親般的寵溺。

離得太遠,他根本聽不到她低語對女孩說了什麽,卻也沒多想,慢悠悠邁開長腿,踩著吱嘎作響的浮雪回到她身邊坐定,自然而然攬過她的肩,狀似無意問道:“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劉鈺笑意深深沖女孩眨了下眼,扭頭淡淡回道:“沒啥,女孩子間的私房話而已。”

歲九不再多問,只顧感受她難得的恬然,順勢聊起當地奇聞異事。劉鈺拄著下巴聽他說話,不時應和兩聲,誰都不再關註身旁依然神情木然的女孩。

可女孩卻不再是被這夥窮徒嚇得,而是劉鈺剛剛附耳相告的那番話——寥寥數語,足叫一個善良勇敢的姑娘為之震撼、為之揪心。

她說:“我不吃了,要死的人了,少吃一口不打緊。”

這一年有點特殊,臘月二十九過去便是初一。

老黃歷沒有年三十,本不值得感慨,但對於背井離鄉在外打拼的游子而言,差一日的十全十美,仿佛是老天爺刻意要人在不得團圓的日子裏,加深思鄉之情。

早上 6 點多,天剛蒙蒙亮,護林員牛寶貴走出宿舍,餵完院裏豢養的兩頭麋鹿,便扛起槍牽著大狼狗胖丫,照常巡邏。

期間,遠在幾百公裏外的媳婦接連打了 3 個電話,反反覆覆追問他到底坐初幾的火車回家。牛寶貴都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了,但一聽到才過完百天的外孫女“咿咿呀呀”的小甜嗓,頓時心花怒放,樂得有點找不著北。

稍不留神,手上一緊,胖丫撒撒瘋似的掙脫他,揚蹄狂奔,“汪汪”大叫著朝著西南角的下坡路去了。

牛寶貴頓時大驚,匆匆掛了電話,狂喊胖丫大名,急了趕蛋地追了上去。

可惜雙腿難敵四腳。

胖丫是正兒八經的軍犬血統,論跑,便是山野裏的花狐貍都攆不上它,更別說 50 來歲的牛寶貴了。等他呼哧帶喘地趕到胖丫身前,卻見小玩意兒搖頭擺尾撲過來求擼毛,把他鼻子都要氣歪了,一把薅起它的鏈子,揚起巴掌就打。

胖丫趕忙背耳朵,極通人性似的哼唧討饒。

牛寶貴立刻心軟了,從軍大衣口袋掏出兩片昨兒他吃剩的臘腸,唬著臉餵給胖丫:“你個畜生就會熊我!完蛋玩意兒,慢點吃,別跟餓死鬼托生似的。”

吃了頓“大餐”,胖丫似乎意猶未盡,原地轉摸摸,極其興奮地搖尾巴,不時又停下來嗅嗅,然後哈赤哈赤仰頭“汪汪”低吠。

護林 20 餘年,胖丫並非牛寶貴養的第一條尋犬。他太過熟悉這幫人類的好幫手有哪些不自然的行為表現。見胖丫如此焦躁不安,他不覺心生疑竇,瞪起牛一樣大的眼睛,起身警惕望向白皚皚的雪地。

由遠及近,望了半天也沒發現啥不對勁的,但牛寶貴並未就此放下心來,不知怎麽的,忽然心思一動,扥著狗鏈子頭也不回朝著附近一處野溶洞去了。最令他不安的是——越往那邊走,胖丫越躁動,四只腳可哪刨坑,就像要挖地三尺找出什麽東西似的。

牛寶貴不敢掉以輕心,繼續牽狗踏雪前行。

距離溶洞入口不足百米時,借著蒙蒙天色的微光,牛寶貴駐足遠眺,忽而大驚失色!

他趕忙打開頭頂探照燈,牽起胖丫拔腿向那邊狂奔,邊跑邊震聲大吼:“哎哎,什麽人,幹啥呢?是游客嗎?咋尋思上荒郊野嶺來的!啥玩意兒?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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