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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浮世謫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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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浮世謫仙(2)

胡肆臨正式在劉鈺家住下,近半個月的時間,與她同吃同住。

釋放劉老邪魂魄後,他特別要求劉鈺去老宅請回祖傳的牌位,重設香案祭臺。

這件事不可避免地驚動了劉門其他供奉大太爺的蔭親。

受到各自仙家托夢指示,大夥兒集結起來去到老太太跟前,請求她來主事——

“三嬸啊,你可知玉閨兒招了個啥東西回家麽?”四大爺眉頭深鎖,咂嘴嘆氣,“仙不仙,鬼不鬼,人不人,妖不妖的。哎呀,具體是啥我也不好說,總之兩位太爺發了好大的火!如今連咱家香火都不肯受,我們都不知道到底咋回事,又怕被仙家怪罪,你老得替我們做主,找玉閨兒好好說道說道!”

其他人紛紛表示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奶奶身上,比焦急更多了些埋怨,比埋怨又多了些惱火。

奶奶不疾不徐看遍在座眾人,臉上的陰雲,從他們進門子七嘴八舌起就沒散開過。

她聽明白咋回事了。

前些日子,大孫女領著個賊好看的小夥子來拿老宅的鑰匙,口口聲聲介紹是她高中學弟,遇上點棘手的事專門從京城趕過來尋求幫助。

奶奶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那小夥子言行舉止無不透露出一股熟悉的陰森感。他看人的眼神,從內到外都讓她很不安,特別是他一來,大龍那孩子就不見了。

即便方德良前前後後來過數趟,解釋半天雷雲長意外去世,作為他幹兒子,警方有很多事要單獨找大龍了解清楚,但老太太都活了 70 多歲的人,托老伴兒的福,50 餘年什麽邪乎事沒見過、沒聽過更沒經受過?

想蒙她,這幫虎揍真是嫩了點。

再有老劉家這夥分不清是非的侄子們一嚷嚷,老太太基本上能猜出大概來了。

深谙孫女如今有苦難言連人身自由都沒了,奶奶隨口扯了幾句敷衍過去,又安撫好女兒與外孫,拾掇拾掇貼身穿的用的,拎著小布口袋直奔住了十來年的家,不由分說和兩個年輕人住在一塊。

胡肆臨回安縣滿 1 個月的時候,恰逢小年夜,老太太頭回拒絕女兒女婿上門,獨自做了滿滿一桌好菜,招待這位來者不善的“且”。

相處十來天,有了實體,胡肆臨更加沈迷於回歸到三口之家的溫存中。

奶奶和小鈺都對他很好,亦如從前,根本不把他當外人——日常吵架拌嘴各說各的理,實在掰扯不明白了,就拉他出來做法官,常常弄得他哭笑不得。勸了這個,那個不樂意,使勁渾身解數哄了一溜十三遭,結果都拿他出氣。但沒一會兒又親親熱熱和好,再手挽著手,一邊一個挎住他,去超市、菜市場、小公園……所有他從前只能寄宿在小鈺身體裏看到感受到的,而今他都能親身體會到。

越體會,越難以自拔,他越看越覺得這俱屍體不順眼。

尤其是陪祖孫二人吃飯的時候,她們熱情夾來的菜,他一筷子都動不得,內心深處燃起的無名火,幾乎能將韓爾奇的屍身燒成灰燼。

起初奶奶以為他不愛吃,但變著法做了他也不嘗,不免失落,唉聲嘆氣放下筷子,借口身子乏回到臥室躺著去了。後來還是小鈺替他想了轍,總算應付了老太太。

他卻意外收到奶奶的疼惜——

趁小鈺不註意,動不動塞給他幾種進口水果,壓低嗓子囑咐他:“大孫子,你自個兒上屋裏吃嗷,別讓你小姐姐知道。這蘋果成貴啦,一個就要 30 塊錢,奶奶跑遍市場才買到的。你公司不讓好好吃飯,那也不能一口不吃啊,人都餓完啦!乖,快點的,自己上屋裏吃去,一會兒你小姐姐從廁所出來,萬一瞅見了,又該說我偏心眼子了。”說罷,拉住他胳膊,連拖帶拽往臥室裏推。

隔著一扇門,他清楚聽見老太太操著蹩腳的謊話哄小鈺一道下樓曬太陽去了,而他攥著那顆香噴噴的蘋果,啞然失笑。

挪步到窗前,他看到陽光下小鈺挺著肚子坐在奶奶為她縫制的厚毛墊上,笑嘻嘻地和幾個相熟的老太太嘮嗑;奶奶不時指著她圓潤的肚皮不掩喜悅地沖老姐妹們大笑。那暖洋洋、熱烘烘的場面,勾的他頻頻揚起嘴角。

默默退回床邊坐下,胡肆臨凝視手中的蘋果怔怔出神。

30 塊一個,無論對從前的他還是對現在的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麽。

做仙時,甭管他在堂口什麽身份,只要趕上家財萬貫的弟馬,什麽好酒好菜他沒嘗過,什麽名貴瓜果他沒吃過?做明星,那就更不用說了。韓爾奇的恩客非富即貴,隨著他人氣水漲船高,收入可觀到那是十個周燕玲都不可企及的,便連他常喝的水,小小一瓶都價值千金。

但金銀財寶向來不是胡肆臨的追求,他要的也不是身外之物,一顆蘋果當然不算什麽,是那份無可比擬的情誼,讓他愈發難以抗拒,愈發想做真正的人。

當劉鈺接二連三提出要求時,他全部應下。

一個月看似不長,他卻能做出旁人一年乃至幾年才能做到的事——

首先脫離厄運的便是周格。

他回安縣的時候,是厲老二和李老五親自去接的。

聽李老五痛心疾首道明周格的情況後,劉鈺忍無可忍沖胡肆臨發了好大的脾氣。

周格瘋了。

好好的人,硬生生被折磨到精神崩潰,張嘴閉嘴見誰都喊“鬼”。

原本 1 米 8 大個、140 多斤牛犢子一樣健壯的體格子,半年時間佝僂消瘦成像是得了大病的小老頭。

劉鈺沒能親眼看見他,就是想去胡肆臨也不許。

眼見她即將再度與自己離心離德,胡肆臨掏出一張存了幾百萬的銀行卡交給她,又托那位供養他的大佬聯系國內最好的精神科醫生,連夜趕赴安縣加入治療小組,只為周格一人服務。

隨即,他絲毫不理會周燕玲案子中的牽連,讓方德良自己頂著壓力從大牢裏將何文亮撈出來,又花了一大筆錢,給何家四口人置辦了新身份,送去其他省份的大城市定居。

何靜與母親、哥哥在監獄門前迎接父親那天,劉鈺坐在胡肆臨車裏,遠遠目睹一家四口相擁而泣,自己也情難自控地跟著流了好些淚。

實在太過高興,她緊攥著胡肆臨的手,說了好多遍“謝謝”。

雖然很難理解她激動的心情,但她高興,胡肆臨自然喜不自勝,便抵不住她的央求,帶她去吃饞了很久的炸雞——這本來是他倆從前都愛吃的,他卻只能看著她大快朵頤。

劉鈺悶頭和一根雞大腿較勁,嘴角油汪汪的而不自覺。

胡肆臨默默抽出兩張面紙輕輕擦掉她嘴邊的油汙,忽然問:“小鈺,你現在真的開心嗎?”

劉鈺一楞,艱難從可樂和炸雞中移開目光,茫然地眨巴眼睛瞧他。

他又笑了笑,“沒什麽,我就是有點羨慕你。”

“啊?你認真的嗎?”

“認真的。”他繼續幫她擦嘴,喃喃道,“你總是很容易滿足。不管日子苦還是甜,你總有辦法自得其樂,有錢沒錢,對你來說好像都沒區別——10 塊錢的炸雞腿,3 塊錢的可樂,就足夠讓你忘卻煩惱。所以我一直不懂,又很想懂,你既然這麽容易滿足,為何偏偏容不下我?”

偏偏容不下,一個根本不會對她的生活有任何影響的仙兒。

他其實很想這樣問,但事情發展到現在,他永遠失去了回歸狐仙洞的資格,而她永遠不再是虔誠恭謹的弟馬。他們都回不到過去了,也都不想再回頭了。

他也知道——

現在看似幸福的親密無間,是建立在虛假之上的。他能操縱屍體如常人一般存活,卻有口不能食,有心無力使。

一俱屍體的能力實在有限,他得打起十二萬分調動全部精力維護肉身不腐,鳩占鵲巢極盡所能利用韓爾奇的人脈與金錢,為自己、為小鈺實現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但他最想要的到現在也實現不了——

既不能為人夫,也再難看穿她的心。

好像什麽都得到了,心卻越來越空,亟待一些更為重要的東西放肆填滿。

望著他略顯迷茫的眼睛,劉鈺真想立刻抄起冰可樂潑他一臉讓他清醒點,別心裏沒個逼數在那裝無辜。

忍了又忍,她只搶過他手裏的面紙,胡亂擦擦嘴,快速平覆好心情,正了正坐姿,沈聲反問:“你不開心嗎?”

他動了動嘴,忽然發覺難以回答。

她搶白道:“你看你,現在有那老些錢,還有一窩子非要給你花錢的粉絲,你的金主爸爸個個是人中龍鳳,你自己呢,憑借一身巫蠱之力連人上人的權貴階級,都心甘情願做你的馬前卒。也就是不當仙兒了唄,但對你也沒啥影響吧,你本來就不願意聽那些老神在在的嘮叨,這回好了,他們又不能把你咋著,那還有啥不開心的?人嘛,對付活一天是一天,這一天能撿點樂子當然要高興,撿不著硬撿也得高興啊,不然活著幹啥,天天愁眉苦臉的,圖啥呢?何況你還有那老些錢……”

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錢,她撇著嘴,有些鄙夷地翻了個白眼過去,接著埋頭跟雞腿較勁。

胡肆臨無可辯駁,推了推用來遮臉的黑色大鏡框,但笑不語。

如果錢能填補內心的空虛,那他幹脆剖開屍體掏出內臟,塞一肚子現金不就成了?

可見,做了人還是不能和他的小鈺達成共識。

他不懂她,她也不懂他。

他終於發現橫亙在彼此間最不得了的問題——

人和人也是有差別的。

比起物種間的壁壘,隔著肚皮的人心還真是覆雜。

覆雜到上邊那群老古董寧願退避三舍不問人間事,也不願意低下頭來看一看,現今這世界多麽值得流連忘返,又多麽需要以全新的眼光對待。

解決完相對無關緊要的,最終牽動劉鈺心腸的便只剩下老雷了。

小年夜,奶奶聽聞爺爺的魂魄已經回到祖墳安家,只是魂體虛弱還要多些時日將養休憩才能現身,激動的老淚縱橫,飯吃一半就把自己灌醉了。

胡肆臨半擁半抱把她送回床上休息。親眼看著她睡著,才回到桌前,開門見山問劉鈺:“按你的要求,明天薩區警局門前,各大電臺、報社記者都會抵達現場,方德良親自押送許鶴過去讓老雷附身說法,昭告天下是方德良一手策劃的殺人案。那麽小鈺,你也該把雷春龍交出來了吧?”

伸向醬雞爪的筷子猛地一滯,劉鈺訥訥縮回手,慢吞吞咽下口中吃食,擡眼與之對視,平靜道:“什麽時候謀害雷爸的王八蛋全都落網定罪,我什麽時候給你個滿意的答覆。”

言至於此,她多餘一句廢話不願多說,恢覆笑嘻嘻的模樣,到底夾過那根雞爪子,故意在他面前啃得甜嘴巴舌的,實際上只有她自己清楚——

與他同吃同住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味同嚼蠟,她失魂落魄。

她在用畢生不曾有過的隱忍,磨牙吮血將滿腹的恨咽下,硬是將破碎的日子縫補完整,特意為他織造一場如花美眷的夢。

夢一定會碎的。

劉鈺無比清醒。

他卻樂在其中,絲毫沒感覺到,她偽善面皮下,那抹千瘡百孔的靈魂正在暗暗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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