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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精神分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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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精神分裂(2)

劉鈺事無巨細將周燕玲死前死後的經過交代清楚。

從她開口說第一個字起,大江子始終保持緘默,對她幹瞪眼。

無論做多少次心理建設,他都無法將所謂能夠完成“心靈控制”的神婆,和眼前這面無表情,看起來和普通女大學生沒區別的女人聯系到一起。

恰恰是這份違和的冷靜,讓她的敘事充滿了一股子透心涼的冷冽。

單人病房雖小,並不冷。雨後的斜陽穿過身後的窗,停在後腦勺許久不曾離去,大江子鼻尖額頭都冒起細汗。

但心裏的冷,令他止不住打顫。

特別是劉鈺頻頻提及下咒加害誰誰誰,又是怎麽怎麽操作的。她一本正經,他很想當她是精神有問題的人,她聊的也都是些不著邊際的瘋話,可他做不到——工作狀態下的師父慣持的理性,與劉鈺的冷靜融會貫通,他們的對話聽久了,大江子甚至有種錯覺:

這哪是來盤問嫌疑人的,分明是倆精神病瞎他媽扯皮,都哪跟哪啊!

“你這本祖傳的日記除了講下咒下蠱,還有其他可供實踐操作的內容嗎?”老雷沈聲問。

劉鈺將散落在臉頰的碎發挽去而後,沈吟道:“有,有很多。嗯……陰陽宅風水改造,擇黃道吉日出行、動土、婚喪嫁娶啥的,還有就是別的派系修道者所使用過的一些法術咒語。但具體是否可行,我沒試驗過,我家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壓根沒跟我講過還有本上年頭的日記。剛才我也說了,是從周燕玲兒子周楠開始,我才確定這裏頭的東西不止消災解難這麽簡單,它可以走捷徑害人,甚至要人命。”

“……”

老雷沒接話茬,瞅了眼又在那摸不著頭腦猛搓腦瓜皮的徒弟,悶悶地嘆口氣。再望向劉鈺時,他眼中多了一抹化不開的憂慮。

“劉兒,是這樣,大爺問你這些只是例行公事,你呢,不用多心,橫豎周燕玲的死,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來看跟你八竿子打不著邊兒。至於她和她的合夥人給你多少錢,那都是自發行為。硬要挑毛病往大了扯確實算詐騙,但我覺得吧,咱這地方風土人情就這樣,大爺以前擱基層處理那些風水先生啊、大仙兒啥的經濟糾紛,遇到過比你這個涉事金額更誇張的,也都不了了之。畢竟按你們的說法是香客主動有求於你們,它也涉及不到上趕著唬人騙人啥的,擱法律層面講,對方都沒想著計較,那你也就不構成犯罪。你且安心,這都不是事,啥也別怕——”

“雷局,你誤會我了。”劉鈺打斷他,表情有些急迫,“之前你不讓我跟警方提這些事,我明白你是怕我卷進詐騙案裏。但我今天跟你和江隊長說這老多,就是不想再假裝沒事人了!我犯下的罪孽捫心自問,連我自己都過不去心裏的坎,你別看我現在好像挺無畏無懼的,其實我真的是鼓足十二萬分的勇氣面對你們。”

說著,她激動地站了起來,擡起兩只腕子齊齊伸向老雷,提高音量:“雷局,求你了,抓我走吧!我殺了人,我有罪!你抓我進去伏法,該怎麽判怎麽判,我不想為自己辯解,錯了就是錯了,哪怕她十惡不赦,也不該由我來決定她的生死……”

說到這,她眼底漫起一層霧昭昭的光。像是要證明自己真的罪無可恕一樣,扯開病號服衣領向下兩個扣子,卻只敢給他們看領口曝光的幾個淩亂的字符,趕忙又抓起兩片薄布蓋住。

就那麽揪皺了大片前襟,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滿面是難以言說的苦楚——

“我背負著兩輩子的巫蠱之力,即使這份天生的本事可以替受了冤屈的人打抱不平,也不該傷人性命。”

“雷局,江隊長,我知道你們肯定不信邪!這裏頭的關竅,我就是說破了嘴皮子也沒法得到你們的認可。但請你們相信我,周燕玲畏罪自殺,她兒子殺人行兇,背後的推手都是我,只有我!”

“死在風水協會盛宴現場的秦大師,也是我招來的黃爺爺。他老人家為了我,才拿攢了一輩子的陰德以身犯險造成了惡果……”

“而且,在這之前,我依然催動害人的咒語迷惑了秦大師。假使沒有黃爺爺這層,秦大師最終也會受我坑害——”赫然停頓,劉鈺上前一步再次舉起手腕,看出老雷很糾結,便轉向大江子,在他眼前猛晃雙手,“江隊長,別想了,銬我回去交差吧!”

大江子腦瓜子頓時一片空白,茫然地擡眼凝視那雙半點血色都沒有的腕子,愈發覺得尷尬。

動動嘴,他正要尋求師父的意見,就見小老頭也站起身,兩手抓住劉鈺的腕子,不由分說將她推回病床。

無論她怎麽嚷嚷自己有罪,師父只當聽不見,並且皺起滿臉的溝壑,有些不忍心地反覆勸道:“好閨女,你別激動哈,乖,別激動,冷靜冷靜……快躺好,你這手咋哇涼哇涼的,來,蓋上被——別動啊你別動!躺著吧,好好休息嗷!大爺這頭了解清楚了,局裏一堆事等我回去處理,我們爺兒倆就先走了。你呢只管好好養病,這一趟把你嚇夠嗆是不?那啥,等回家了讓大龍多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瞅你瘦的,得多吃點啊,好好吃飯身體才能健健康康的對不……”

羅裏吧嗦一大堆,偏一個字不再提周燕玲的案子。

大江子知道師父跟他想的一樣,無非都覺得劉鈺親眼看到周燕玲自殺嚇夠嗆,本身可能就有點精神問題,指不定受刺激病情又嚴重了。

對視幾輪,師徒倆都從對方的表情看傳了心事。再交換一輪眼神後,大江子收到師父的暗示,也走過去安撫劉鈺。

只不過各有分工,唱白臉的既然被師父包辦了,那他就唱黑臉唄!

於是,他語氣嚴肅喝道:“劉女士,你冷靜一點吧!我再最後申明一遍,經我們細致勘查現場得出結論,周燕玲確定是自殺無疑。你別再扯封建迷信這套幹擾我們辦案,整急眼別說我真拘留你!整這沒用的幹啥啊,依我看,你就是精神或心理疾病!如果你堅持自己施展什麽法術殺人,那好,我這有個建議,不如你聽聽看再做決定,咱讓事實說話。”

聞言,劉鈺果然停止掙紮,瞪著漆黑的眼珠認真等他後文。

忽略師父那一臉緊急集合的難色,大江子故意將他扯到身後,直面劉鈺,思量片刻後,震聲提出那個纏繞他整整一小天的建議。

不只是建議,也是他對劉鈺涉案最為難解的疑點。

話一出口,只見劉鈺眼神顫了顫,像是完全沒想到他會如此說一樣,楞了好久才斂起情緒,不輕不重點了點頭。

不見有任何為難或不悅的神情,反倒松了口氣似的,連帶著剛剛那份執拗的精神頭也卸掉了,整個人忽然失了主心骨般慢慢癱倒在被子裏。

雖然沒什麽表情,可眼神瞬間黯淡無光,叫兩名警察清楚看見了,再三對望,紛紛搖頭嘆氣。

一時間,老雷也詞窮了,再難道出任何安慰的話。

言至於此,他懂的徒弟的建議是最中肯的,也是唯一能夠幫助劉鈺把自個兒從中摘出去的最好辦法。即使像心疼孩子一樣擔心她受不住這份打擊,但老雷又能咋辦呢?

想了想,他揚頭示意大江子先行離開。

徒弟自知師父有話要交代,幹脆利落走到門口,打開門險些被雷春龍壯個大跟頭。

心煩氣躁的大江子張嘴要罵人,瞥瞥這個看看那個,到底把臟話咽回去了,搓著腦瓜皮子嘖嘖咂嘴退出房門,還不忘把門關上。做好這些後,忙不疊擰身往樓梯間拐,登登登直奔室外,大口大口呼吸沒有消毒水味的空氣,手忙腳亂摸出煙來抽。

他吐煙圈的時候,病房裏,雷春龍耍起驢來——

“我操你大爺的江志,瞎雞巴出啥餿主意!他他媽才有精神病,他全家都有精神病,王八東西,放啥狗屁呢!”奮力甩掉滿兜子大頭梨,他沖上前薅住老雷胳膊,直接氣紅了眼。

一顆摔爛的梨,碾著一窪甜水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低頭瞟了一眼,雷春龍洩憤似的一腳踢飛,不管不顧沖老雷大吼:“憑啥讓我們做精神鑒定?憑啥!雷雲長,你咋想的,你不是都知道她身上帶仙兒麽,你還說過你信不著別人就信我,我他媽咋跟你說的,你當我放屁是吧?往他媽精神病院一送,這人沒病都得檢查出來有病!再他媽讓人當成老瘋子,接受什麽狗屁治療,頂著個精神病的名頭以後她咋生活啊,咋跟她家人交代,鄰裏親戚得咋看她?操,你們師徒倆還是不是人!”

他急,哪裏知道為了顧全大局,老雷上火上的滿嘴起燎泡,被他一激暴脾氣也上來了,反手就給他一嘴巴。

“你他媽好好說話,跟老子喊個屁!”老雷吹胡子瞪眼叫道,“我也是權宜之計好不好!現在周燕玲莫名其妙死了,但她幹的事還沒完呢,後邊一大堆羅爛等著我去擦屁股,你當老子閑得屁眼子癢癢跟你擱這扯犢子呢?小兔崽子,我他媽還不都是為了你全身而退滾回家過消停日子去!你就知道跟我耍驢,動動你那笨腦瓜子好好想想,小劉兒她是案發現場的嫌疑人,那老些人都指著鼻子說她搞鬼,咱不往精神病上靠,再往下翻扯,她陪人打麻將賭錢、收了人家 80 多萬咋往出撇清——”

“雷局,龍哥,你倆別吵吵了行嗎?”劉鈺出聲制止。

一老一小立刻向她看來,馬上被她滿面晦澀的憔悴打消了不少火氣。

雷春龍甩開老雷,挨著她坐下,像怕失去她一樣,當著老雷的面死死摟在懷裏不放。就用半張被扇的火辣辣發燙的臉貼住她冷冰冰的額頭,抿著嘴角一言不發,用眼神惡狠狠地怒視老雷。

這死出氣的老雷腦瓜子嗡嗡的,當即叉腰又要罵他。

劉鈺掙了掙沖他搖搖頭,扭臉揉了揉雷春龍蒼腫的臉,看著他滿眼細碎難掩的傷痕,鄭重道:“不怪雷局,是我同意的。”她轉向老雷,“雷局抱歉啊,他就這德行,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忙的話,我就不留你了,我自己跟他嘮就是,你快回去工作吧。對了,還得請你多費費心,幫我聯系一下精神病院,隨你們咋安排,我全力配合。”

“成,閨女,那大爺先走了。”

留下這句話,老雷剜過雷春龍,忿忿離開,再連個眼神都沒給“不孝子”。

他走後,兩人又抱在一起沈默許久。

劉鈺還沒想好該怎麽跟他說,雷春龍就一直隱忍不發。

神情是緩和了不少,粗重混亂的喘息卻出賣了他覆雜的心情。

感受著他慌亂的心跳,劉鈺暗暗嘆息,餘光瞥見地上的梨,手肘懟了懟他,說:“哎呀,生氣也別糟蹋吃的啊。快撿起來,花錢買的,我還一口沒嘗呢,正好渴了,你拿一個給我唄。”

他不吭聲,扭身去摸床頭的礦泉水,她卻拉住他,非要他撿梨。

雷春龍又急了:“都埋汰了,吃啥吃還,不許吃!”

劉鈺也不知哪來的犟勁兒,推開他,彎腰就去夠他腳邊一顆摔裂的。

才摸到梨子屁股,雷春龍搶過來直接丟飛,扯脖子高喝:“我說了埋汰了臟了別吃,你為啥不聽話!要吃我去給你買新的,你少跟這逞能行不行!”

吼完,他楞住了,因為他看到劉鈺哭了。

以為自己語氣過於激烈氣哭了她,他想都沒想擡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咬牙憋回滿腔憂憤,強扯開笑容捧起她的臉胡亂擦淚,笑皮堂堂地說:“你別哭啊……嗐,都賴我,嘴他媽騷慣了,惹你不高興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他媽犯欠!你別生氣嗷,實在不行打我吧,咋,舍不得啊,嘿嘿……那我親自動手——”

說著,他抓起她的手左右開弓往自己臉上抽,笑的愈發燦爛,劉鈺卻哭的更厲害了。

其實她別著勁兒,怎麽打都不疼。可不知道咋回事,就這麽輕飄飄的力道,抽在臉上竟像沾了腐肉的毒,順著臉皮往血肉裏鉆。

那種剜心徹骨的疼,他遭受不住,疼到呲牙咧嘴,疼到濕了眶子,甚至疼到從喉嚨裏擠出難忍的低吟。

他痛苦地放開她的手,佝僂著紮進她懷裏,埋頭在那坨散發著陳舊味道的大白被中,用了好長時間才把快要溢出來的疼一點一點擠壓回肺腑深處。

然後他猛地擡頭,重新把人收進懷抱,大手用力揉住她哭的發抖的後腦勺,悶悶道:“鈺啊,咱沒病,不能去精神病院做檢查。這些東西有理也說不清,進了那地方,準保一大堆傻逼科學理論等著對付你。我是看出來了,這世道根本就不想給咱活路,那咱就走,走的遠遠的,不他媽跟他們摻和了,愛咋咋地!你就聽我一回吧,算我求你了……”

說到最後,他還是哽咽了。努力咽下滿載苦澀的唾沫,他飛快地眨眨眼擠幹滿眶濕潤,這才重新展開笑容面對她。

劉鈺哭得一塌糊塗,臉上渾畫的。他揪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去她的鼻涕,繼續不停手動抹她的眼淚疙瘩。

抹著抹著,劉鈺抓住他的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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