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黃仙結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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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黃仙結義（3）
一周過去了，周燕玲如約聯系雷春龍，但不是商量挖寶的。
她誠心邀請他和劉鈺去石油城，參加省陰陽風水協會年度盛典。
屆時，將由石油城任職協會主席的秦大師在現場為劉鈺授予榮譽副主席的稱號。
而這個榮譽稱號原本是打算授予雷春龍的。聽後，他冷笑數聲，強壓下罵人的沖動，客客氣氣讓周燕玲別著急，等他和劉鈺商量完再說。
得知他和劉鈺重歸於好，周燕玲一點不意外，還以二姨的口吻叮囑他好好和人家女孩子相處。啰嗦半天，又暗示他：就算處不來也沒關系，他二姨認識不少溫柔聽話的漂亮小姑娘，任他挑選。
雷春龍真的很想告訴她：“你介紹的能有什麽好玩意兒，咋跟我家玉閨兒比？”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他就呆住了，啞然失笑。
想當初，張勳可原話如此，他覺得那虎小子純屬腦子有病。這才幾個月啊，他終於認了——野雞確實比不上仙姑。
哪怕她現在不是仙姑，但也是他的小姑奶奶，照樣樂不得當她三孫子！
所以商量完了，劉鈺自告奮勇替他擔任那個狗屁虛名。
不為別的，一聽說邀請嘉賓確定有德高望重的黃老瞎子，思量後，她覺得不如順水推舟，當眾讓所有人知道她要翻堂撤香，進一步讓周燕玲放松警惕。
這樣的話，劉鈺在背後鼓搗能給周燕玲致命一擊的東西，也不會被對方提前提防了。真到東窗事發的時候，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不用擔心被其同夥打擊報覆。
此事，她無所保留與黃老瞎子打過招呼了。
沈吟片刻，老爺子操著四平八穩的嗓音說：“成，丫蛋兒，就按你說的辦吧！瞎爺爺本來不想去那破地方看一幫小兔崽子整景，但，時機到了，我這死老頭子入土前也該給王八羔子們一點厲害嘗嘗了。”
那天雷春龍將她送回家後，當天晚上，劉鈺聯系劉老五要來了黃老瞎子兒子的電話。
原是想親自過去拜訪老人家，見面再細說她小半輩子的遭遇，而黃老瞎子當真年老近妖了。劉鈺與其兒還未寒暄幾句，便聽見老頭兒由遠及近的聲音徐徐傳來——
“是劉三闖子的孫女吧？”
“老兒子，你跟那孩子說，眼下還不到時候，甭見了。”
劉鈺正詫異著。老頭兒說，奶奶離開安縣前曾給他打過電話，請他幫著照看自己唯一的孫女，黃老瞎子爽快的答應了，並安慰奶奶：“老妹子，啥事不用愁，你家小丫蛋兒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真到那天，不用你囑咐，老哥我肯定不會辜負三闖子當年托孤之情，我呀，沒老糊塗，都記在心裏了。”
沈默中，劉鈺聽到對方輕輕掛了電話，呆滯良久。
靠著床頭，她情不自禁拉開抽屜，拿起爺爺去世前拍的一張並不完整的全家福。
緩緩撫過他消瘦疲乏的笑顏，與他溫和的雙目對視，她又掏出銅煙鬥來，就那麽看著他，慢條斯理放好煙絲，一點點將煙鬥點上火。
這是過陰後，她頭一次點煙。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原以為煙癮是最難戒掉的，可她忽然就像沒了興致似的——一顆煙不再抽，一口酒不再喝。
仿佛這天註定的惡習，莫名選擇消失在她的生命裏，隨著滿堂狐仙歸隱古洞抽身而去，只留給她一俱損耗過度的殘軀，半分念想都不曾留下。
之前打開的半條煙就擺在供桌一角。
每天大姑開窗通氣半小時，溫涼的風總會將香爐碗冒高的香灰吹落一層又一層。
幾天過去，寶藍色的煙盒子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薄薄一層浮灰覆蓋在上面，連熱烘烘的夕照日都無法滲透那油光亮彩的藍，細密的灰塵遠遠的落在劉鈺眼裏，她能癡癡地呆望很久，直至受不住那種虛乏的累睡著，卻仍會在傍晚 6 點左右恍然轉醒。
懵然間，她會下意識往供桌的方向轉頭，還想掙紮起來去點香叩頭，好一陣子才會反應過來——如今她已經不必晨昏定省了，再不用快到時間心驚肉跳，滿腦子惦記這點子事。
即便她每天不停暗示自己，依然抵抗不了早已養成習慣的生物鐘。一早一晚準時會醒，明明沒啥癮頭子勾著，心思重的時候，不知不覺煙就在手裏了，而她壓根不曉得自己何時拿在手的。
後來，那半條煙和沒拆封的煙，以及喝了一半和沒有開瓶的酒，全部讓雷春龍拉走了。
唯獨留在身邊的，是爺爺的銅煙鬥和半大塑料袋子旱煙煙絲，還有昔年他剛泡上的卻來不及嘗一嘗的鹿胎酒。
這兩樣傳家寶，她甚少動。
想他了，就點煙鬥、加新釀，聞一聞，嗅一嗅。
他終是不在了，可他又時刻在。
活在她心裏，也活在一張張泛黃的照片裏。
雷春龍經常過來陪她，照顧她一日三餐飲食起居，大部分時候都在跟她嘮祖父們的故事，總是雙雙聊的眉飛色舞，哈哈大笑。
他也會拿姥爺年輕時候的照片，與她爭執半天，誰家祖父年輕時候更帥一些。
往往誰都不服誰。說急眼了，劉鈺就動手掐他撓他，沒一會兒就被他哄好了，飯也做好了。
吃人嘴短，他的小姑奶奶被他餵的臉都圓了些，對他的廚藝讚不絕口，填飽肚子就不生他氣了。
可晚上臨睡前，她每次都會勁兒勁兒地告訴他：“我爺爺最帥，不接受反駁。”
他哭笑不得，但也不再辯解，摟著貼著不撒手，哄她睡覺。
夢裏，再不見狐仙飄然翩躚的身影，每晚仍是惡鬼入夢相伴。
但她並不是一個人。
雷春龍漸漸也適應了靈魂出竅，緊緊牽著她的手，看老槐門諸位面貌可憎的鬼玩意兒，在樹媽媽的逼迫下，演一宿的二人轉給她看。
時間長了，他都會唱了，劉鈺睜開眼總能聽到他扯開破鑼嗓子嚎“小拜年”。
那叫一難聽啊！
她沒有起床氣都被他硬生生嚎出來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省陰陽風水協會年度盛典正式到來那天，二人驅車趕赴石油城前，一塊去找梁歡拿張勳可送的禮物。
劉鈺本想獨自跟梁歡開誠布公談她和雷春龍的事。他卻不答應：“橫豎是我沒處理好跟她那段，是我對不起她，她打我罵我也是我該受著的，真賴不著你。我他媽可不是縮頭王八！你要不讓我去，那你也別去了，上她跟前看她臉子圖啥呀。”
劉鈺也以為梁歡會跟她甩臉子，早做好了聽她陰陽怪氣的準備，但他倆都想多了。
得知他們要來，梁歡主動請他們下館子，去的剛好是王建偉的火鍋店。
亦如當初她邀請她參加同學聚會，劉鈺硬著頭皮答應了，提早半小時就和雷春龍到了火鍋店，沒想到梁歡挽著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小夥，站在門口膩膩歪歪等他們。
一下車，梁歡就蹦蹦跶跶擁抱劉鈺，拉著她的手，介紹新交的男朋友，小何，何敏麗大哥的孩子。
怪不得梁歡約在火鍋店，整半天不花錢蹭吃蹭喝。
看見小何，劉鈺就想起那天婚禮現場，這個小黑胖子跨坐在何巍然身上，要給人家做人工呼吸的虎樣。
而小何也認出了她，還激動地給女朋友介紹劉仙姑有多麽勇猛無敵，簡直和天降神女一般震懾全場……
這頓飯吃的很愉快，除小何外的三個人心照不宣對不久前的往事保持緘默。
但告別的時候，梁歡特意叫劉鈺和她同去小何車上坐一會兒，勒令兩個老爺們兒不許跟，少摻和小姐們兒間的悄悄話時刻。
坐進車後排，梁歡探頭拿過副駕駛的一個鞋盒子，鄭重交到劉鈺手裏。
瞧見劉鈺期期艾艾地要說什麽，梁歡小手一揮，霸氣十足道：“少扯那個！你沒對不起我，雷春龍也沒錯，本來我倆就是玩玩而已。”
調皮地眨眨眼，鏡片後閃動的目光驟然黯了幾分。
“要怪，該怪我動了不該動的心吧。”梁歡小小嘆口氣，“我是真心疼他。劉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受。他笑呵呵跟我講他老婆讓人捅好幾刀，拼最後一口氣給他生了個孩子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在強顏歡笑。真的，我當時就哭……”
劉鈺還是第一次聽到雷春龍亡妻的故事。
這麽久以來，他不曾開口，她就沒問過。這話從另一個人嘴裏說出來，雖然可能確實有誇大其詞的部分，她不免心中酸澀異常。
不是跟死人吃醋。想到了癡癡傻傻的星星，感念於那個被迫卷入無常命運的女人，何其無辜。
“……去買晚飯食材的路上，迎面過來倆半大小子，一開始要搶錢，看她兜裏不足 50 就要搶手機。她壓根沒躲，連唯一的金鏈子都擼下來給他們了，結果那倆小子東西拿到手，亮刀子照著前胸紮了 3 刀。她躺地上半天才有人報警打 120，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真是拿命給他生的孩子，他連她最後一眼都沒看到，連句遺言都沒留下。最可氣的是，殺她的是倆不足 14 歲的未成年，送勞教所關幾年就出來了。龍哥都帶人去倆小崽子家裏要說法來著，結果一去看他們家徒四壁的，有個孩子的媽咣咣磕頭都出血了求他原諒。龍哥沒忍心，反而搭了 1 千塊錢，讓那單身媽媽給她懷裏那個年幼的孩子多買點好吃的……”
原來如此。
劉鈺總算明白雷春龍啥都跟她說，唯獨不提老婆因為啥了。之前她還以為他是怕她多心才故意不提這茬，現在懂了——
最痛最深的傷，並非難以啟齒，而是苦難遇上苦難，融合成煉獄般的塵世，空有一腔報仇的熱忱，偏偏狠不下心，成了永久的裂痕，永生永世難以愈合。
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在滾火中燒著，在冷雨中浸著，竟比磐石更為堅韌，比昆侖更為挺拔，比神佛更為悲憫，也比許許多多的人間客更有人情味兒。
後來，他在地獄中向她伸出一只手。
在信仰棄她而去的時候，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
終是這地獄中最苦命的鬼，將同樣苦悲的她，一步步帶回了人間。
劉鈺抱著鞋盒子和梁歡小何說再見。
剛一坐上破皮卡，從那雙白色小羊皮靴子往出掏撐鞋的紙團時，他迫不及待問她：“梁歡跟你說啥了？沒罵你吧？”
劉鈺打開皺皺巴巴的紙團，拿起那枚黑色 U 盤放挎包裏，這才歪頭淡笑著瞅他，就是不說話。
雷春龍被她盯得心裏發毛。
問半天她又不吱聲，便胡思亂想起來，嘴上更是沒把門，最後吵吵嚷嚷地急了。
“咋？罵我了唄？是不說我不正經啊！別聽她叭叭，我可沒說扯仨拽倆那麽處對象，一個小娘們兒都應付不過來，再整幾個一塊上，我他媽腰子頂不住！”
劉鈺忍俊不禁，悶頭笑了半晌，阻止他胡謅八扯，“拉倒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人家沒說你壞話，別在那陰暗心理發作，煩不煩！”
“那她說啥了？”他就是不依不饒。
又笑了笑，劉鈺不再看他，恬然的目光轉向窗外層層疊疊綠茵。
陽光燦爛，就連綠油油的葉子都像渡了層金光似的，閃呀閃的，可好看了。
“她問我，是不是在跟你處對象。”
“就這點事，扯那麽半天？夠磨嘰的！那、那你咋說的啊……”
“我說——”
劉鈺拉長聲調，斜眼便瞥見雷春龍分外緊張的表情，不由得勾唇抿嘴。
好一陣，她輕描淡寫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是啊，我確實在跟你處對象，便宜你個老東西了，等我奶奶回來，你和我一塊去接站吧。”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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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榮譽稱號原本是打算授予雷春龍的。聽後，他冷笑數聲，強壓下罵人的沖動，客客氣氣讓周燕玲別著急，等他和劉鈺商量完再說。
得知他和劉鈺重歸於好，周燕玲一點不意外，還以二姨的口吻叮囑他好好和人家女孩子相處。啰嗦半天，又暗示他：就算處不來也沒關系，他二姨認識不少溫柔聽話的漂亮小姑娘，任他挑選。
雷春龍真的很想告訴她：“你介紹的能有什麽好玩意兒，咋跟我家玉閨兒比？”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他就呆住了，啞然失笑。
想當初，張勳可原話如此，他覺得那虎小子純屬腦子有病。這才幾個月啊，他終於認了——野雞確實比不上仙姑。
哪怕她現在不是仙姑，但也是他的小姑奶奶，照樣樂不得當她三孫子！
所以商量完了，劉鈺自告奮勇替他擔任那個狗屁虛名。
不為別的，一聽說邀請嘉賓確定有德高望重的黃老瞎子，思量後，她覺得不如順水推舟，當眾讓所有人知道她要翻堂撤香，進一步讓周燕玲放松警惕。
這樣的話，劉鈺在背後鼓搗能給周燕玲致命一擊的東西，也不會被對方提前提防了。真到東窗事發的時候，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不用擔心被其同夥打擊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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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吟片刻，老爺子操著四平八穩的嗓音說：“成，丫蛋兒，就按你說的辦吧！瞎爺爺本來不想去那破地方看一幫小兔崽子整景，但，時機到了，我這死老頭子入土前也該給王八羔子們一點厲害嘗嘗了。”
那天雷春龍將她送回家後，當天晚上，劉鈺聯系劉老五要來了黃老瞎子兒子的電話。
原是想親自過去拜訪老人家，見面再細說她小半輩子的遭遇，而黃老瞎子當真年老近妖了。劉鈺與其兒還未寒暄幾句，便聽見老頭兒由遠及近的聲音徐徐傳來——
“是劉三闖子的孫女吧？”
“老兒子，你跟那孩子說，眼下還不到時候，甭見了。”
劉鈺正詫異著。老頭兒說，奶奶離開安縣前曾給他打過電話，請他幫著照看自己唯一的孫女，黃老瞎子爽快的答應了，並安慰奶奶：“老妹子，啥事不用愁，你家小丫蛋兒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真到那天，不用你囑咐，老哥我肯定不會辜負三闖子當年托孤之情，我呀，沒老糊塗，都記在心裏了。”
沈默中，劉鈺聽到對方輕輕掛了電話，呆滯良久。
靠著床頭，她情不自禁拉開抽屜，拿起爺爺去世前拍的一張並不完整的全家福。
緩緩撫過他消瘦疲乏的笑顏，與他溫和的雙目對視，她又掏出銅煙鬥來，就那麽看著他，慢條斯理放好煙絲，一點點將煙鬥點上火。
這是過陰後，她頭一次點煙。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原以為煙癮是最難戒掉的，可她忽然就像沒了興致似的——一顆煙不再抽，一口酒不再喝。
仿佛這天註定的惡習，莫名選擇消失在她的生命裏，隨著滿堂狐仙歸隱古洞抽身而去，只留給她一俱損耗過度的殘軀，半分念想都不曾留下。
之前打開的半條煙就擺在供桌一角。
每天大姑開窗通氣半小時，溫涼的風總會將香爐碗冒高的香灰吹落一層又一層。
幾天過去，寶藍色的煙盒子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薄薄一層浮灰覆蓋在上面，連熱烘烘的夕照日都無法滲透那油光亮彩的藍，細密的灰塵遠遠的落在劉鈺眼裏，她能癡癡地呆望很久，直至受不住那種虛乏的累睡著，卻仍會在傍晚 6 點左右恍然轉醒。
懵然間，她會下意識往供桌的方向轉頭，還想掙紮起來去點香叩頭，好一陣子才會反應過來——如今她已經不必晨昏定省了，再不用快到時間心驚肉跳，滿腦子惦記這點子事。
即便她每天不停暗示自己，依然抵抗不了早已養成習慣的生物鐘。一早一晚準時會醒，明明沒啥癮頭子勾著，心思重的時候，不知不覺煙就在手裏了，而她壓根不曉得自己何時拿在手的。
後來，那半條煙和沒拆封的煙，以及喝了一半和沒有開瓶的酒，全部讓雷春龍拉走了。
唯獨留在身邊的，是爺爺的銅煙鬥和半大塑料袋子旱煙煙絲，還有昔年他剛泡上的卻來不及嘗一嘗的鹿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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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了，就點煙鬥、加新釀，聞一聞，嗅一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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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她心裏，也活在一張張泛黃的照片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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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會拿姥爺年輕時候的照片，與她爭執半天，誰家祖父年輕時候更帥一些。
往往誰都不服誰。說急眼了，劉鈺就動手掐他撓他，沒一會兒就被他哄好了，飯也做好了。
吃人嘴短，他的小姑奶奶被他餵的臉都圓了些，對他的廚藝讚不絕口，填飽肚子就不生他氣了。
可晚上臨睡前，她每次都會勁兒勁兒地告訴他：“我爺爺最帥，不接受反駁。”
他哭笑不得，但也不再辯解，摟著貼著不撒手，哄她睡覺。
夢裏，再不見狐仙飄然翩躚的身影，每晚仍是惡鬼入夢相伴。
但她並不是一個人。
雷春龍漸漸也適應了靈魂出竅，緊緊牽著她的手，看老槐門諸位面貌可憎的鬼玩意兒，在樹媽媽的逼迫下，演一宿的二人轉給她看。
時間長了，他都會唱了，劉鈺睜開眼總能聽到他扯開破鑼嗓子嚎“小拜年”。
那叫一難聽啊！
她沒有起床氣都被他硬生生嚎出來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省陰陽風水協會年度盛典正式到來那天，二人驅車趕赴石油城前，一塊去找梁歡拿張勳可送的禮物。
劉鈺本想獨自跟梁歡開誠布公談她和雷春龍的事。他卻不答應：“橫豎是我沒處理好跟她那段，是我對不起她，她打我罵我也是我該受著的，真賴不著你。我他媽可不是縮頭王八！你要不讓我去，那你也別去了，上她跟前看她臉子圖啥呀。”
劉鈺也以為梁歡會跟她甩臉子，早做好了聽她陰陽怪氣的準備，但他倆都想多了。
得知他們要來，梁歡主動請他們下館子，去的剛好是王建偉的火鍋店。
亦如當初她邀請她參加同學聚會，劉鈺硬著頭皮答應了，提早半小時就和雷春龍到了火鍋店，沒想到梁歡挽著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小夥，站在門口膩膩歪歪等他們。
一下車，梁歡就蹦蹦跶跶擁抱劉鈺，拉著她的手，介紹新交的男朋友，小何，何敏麗大哥的孩子。
怪不得梁歡約在火鍋店，整半天不花錢蹭吃蹭喝。
看見小何，劉鈺就想起那天婚禮現場，這個小黑胖子跨坐在何巍然身上，要給人家做人工呼吸的虎樣。
而小何也認出了她，還激動地給女朋友介紹劉仙姑有多麽勇猛無敵，簡直和天降神女一般震懾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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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告別的時候，梁歡特意叫劉鈺和她同去小何車上坐一會兒，勒令兩個老爺們兒不許跟，少摻和小姐們兒間的悄悄話時刻。
坐進車後排，梁歡探頭拿過副駕駛的一個鞋盒子，鄭重交到劉鈺手裏。
瞧見劉鈺期期艾艾地要說什麽，梁歡小手一揮，霸氣十足道：“少扯那個！你沒對不起我，雷春龍也沒錯，本來我倆就是玩玩而已。”
調皮地眨眨眼，鏡片後閃動的目光驟然黯了幾分。
“要怪，該怪我動了不該動的心吧。”梁歡小小嘆口氣，“我是真心疼他。劉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感受。他笑呵呵跟我講他老婆讓人捅好幾刀，拼最後一口氣給他生了個孩子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在強顏歡笑。真的，我當時就哭……”
劉鈺還是第一次聽到雷春龍亡妻的故事。
這麽久以來，他不曾開口，她就沒問過。這話從另一個人嘴裏說出來，雖然可能確實有誇大其詞的部分，她不免心中酸澀異常。
不是跟死人吃醋。想到了癡癡傻傻的星星，感念於那個被迫卷入無常命運的女人，何其無辜。
“……去買晚飯食材的路上，迎面過來倆半大小子，一開始要搶錢，看她兜裏不足 50 就要搶手機。她壓根沒躲，連唯一的金鏈子都擼下來給他們了，結果那倆小子東西拿到手，亮刀子照著前胸紮了 3 刀。她躺地上半天才有人報警打 120，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真是拿命給他生的孩子，他連她最後一眼都沒看到，連句遺言都沒留下。最可氣的是，殺她的是倆不足 14 歲的未成年，送勞教所關幾年就出來了。龍哥都帶人去倆小崽子家裏要說法來著，結果一去看他們家徒四壁的，有個孩子的媽咣咣磕頭都出血了求他原諒。龍哥沒忍心，反而搭了 1 千塊錢，讓那單身媽媽給她懷裏那個年幼的孩子多買點好吃的……”
原來如此。
劉鈺總算明白雷春龍啥都跟她說，唯獨不提老婆因為啥了。之前她還以為他是怕她多心才故意不提這茬，現在懂了——
最痛最深的傷，並非難以啟齒，而是苦難遇上苦難，融合成煉獄般的塵世，空有一腔報仇的熱忱，偏偏狠不下心，成了永久的裂痕，永生永世難以愈合。
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在滾火中燒著，在冷雨中浸著，竟比磐石更為堅韌，比昆侖更為挺拔，比神佛更為悲憫，也比許許多多的人間客更有人情味兒。
後來，他在地獄中向她伸出一只手。
在信仰棄她而去的時候，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
終是這地獄中最苦命的鬼，將同樣苦悲的她，一步步帶回了人間。
劉鈺抱著鞋盒子和梁歡小何說再見。
剛一坐上破皮卡，從那雙白色小羊皮靴子往出掏撐鞋的紙團時，他迫不及待問她：“梁歡跟你說啥了？沒罵你吧？”
劉鈺打開皺皺巴巴的紙團，拿起那枚黑色 U 盤放挎包裏，這才歪頭淡笑著瞅他，就是不說話。
雷春龍被她盯得心裏發毛。
問半天她又不吱聲，便胡思亂想起來，嘴上更是沒把門，最後吵吵嚷嚷地急了。
“咋？罵我了唄？是不說我不正經啊！別聽她叭叭，我可沒說扯仨拽倆那麽處對象，一個小娘們兒都應付不過來，再整幾個一塊上，我他媽腰子頂不住！”
劉鈺忍俊不禁，悶頭笑了半晌，阻止他胡謅八扯，“拉倒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人家沒說你壞話，別在那陰暗心理發作，煩不煩！”
“那她說啥了？”他就是不依不饒。
又笑了笑，劉鈺不再看他，恬然的目光轉向窗外層層疊疊綠茵。
陽光燦爛，就連綠油油的葉子都像渡了層金光似的，閃呀閃的，可好看了。
“她問我，是不是在跟你處對象。”
“就這點事，扯那麽半天？夠磨嘰的！那、那你咋說的啊……”
“我說——”
劉鈺拉長聲調，斜眼便瞥見雷春龍分外緊張的表情，不由得勾唇抿嘴。
好一陣，她輕描淡寫給他吃了顆定心丸——
“是啊，我確實在跟你處對象，便宜你個老東西了，等我奶奶回來，你和我一塊去接站吧。”
“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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