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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人間紛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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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人間紛亂(2)

嚴格來說,雷春龍是有且僅有的和她有肌膚之親的男人,也是唯一一個見識過她的神神叨叨後,還能面不改色真情流露的男人。

比起感動,劉鈺最大的感受是驚訝,而驚訝之餘,只覺得現實仿佛化身一座又一座大山,就在她眼巴前兒咣咣墜落。

巨大的撞擊聲令她整顆心都山搖地動不止,顫著顫著,竟愈發感覺自己的推斷是對的。剛剛無法篤定下的結論,在面對突然深情款款的雷春龍時,陡然躍出腦海——

歲九對她的了解比任何人更為透徹,那麽她動了生孩子轉運的邪念,應該也在他算計之內。

沒急著回應雷春龍的告白,劉鈺再次掙紮起身,如平時上香叩頭後那般,盤腿坐定,閉眼冥思苦想。

不知她這是玩哪出,雷春龍也不好打擾她。瞅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 5 點多,便默默退出臥室,去廚房研究做頓多人早餐,想著邊吃邊合計如何應對今天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劉鈺聽到他離開的動靜,這才有點感動。心想:別的暫且不提,就憑這眼力見兒,他確實是難得的知心人。

很早以前,她並非沒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

結婚生子對一個出馬仙而言,跟普通人家相比,顯得尤為重要。這些仙呀靈呀,下山選弟馬,往往都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沒啥文化,二是結婚生子,劉鈺其實不符合任意一種。

當初胡肆臨也說:“事非情急,我門斷斷不會讓你出馬為媒。小鈺,仙門弟子出世便沾了因果,你尚未婚配,萬一招個災擔了債,無雙親配偶兒女替你承受這些,報應便都要應在你身上了。”

自小看盡爺爺和家人在這方面受到的折磨,劉鈺麻木地接受了事實,卻無法真正接受如此沈重的代價。雖然不曾明說她對婚戀不抱有任何期待的原因為何,但每次胡肆臨有意保媒拉纖,她總是反應很激烈,經常鬧得雙方都不太愉快的收場。

如今再細細回想他三番五次舉薦張勳可,以及總提到她未來婚後生幾個孩子養老送終,劉鈺呼吸不由得滯住。

她懂了,突然就懂了——

明目張膽的催婚,冠冕堂皇的理由說的天花亂墜,實則他惦記的是她的血脈。

霍地睜眼,遍布紅血絲的眼底,流竄過一抹水光瀲灩的裂痕,一點一點在眼瞼化開。她卻咬緊牙關逼退泫然的淚,雙手深深插入蓬亂的發絲,用力摳了摳頭上的穴位,想用疼痛來撫慰驟然受到大刺激的神經。

雷春龍端著一杯熱牛奶返回時,就看到劉鈺雙眼緊閉,坐在床頭,動作僵硬卻狠了狠實地折磨自己的樣子,頓時急了。

放下牛奶,他撲過去快速圈住她的胳膊,從後邊將她抱住,臉貼臉地胡亂安撫:“咋啦你?有氣就撒出來,我當你出氣筒,別折騰自己行不?你再這樣,我也要崩潰了……鈺啊,你說這叫他媽什麽事啊,咋都讓咱攤上了呢!沒事沒事……乖,不怕。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有啥你都跟我說,我們一起拿主意,好不好……”

劉鈺反身捧住他的臉。

知道外頭有人能聽見屋裏的動靜,刻意壓低聲音,紅著眼眶哽咽吼道:“我不明白!他為啥不早說他一心惦記我給他生個孩子,為啥不早說……他明知道我是個啥樣的性子,但凡他有一次對我真誠坦白這些糟爛操蛋的恩怨,我根本不會把他逼到這份上,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困境!可他……從頭到尾,都沒真正相信過我!這個王八蛋死妖精……他怎麽可以不相信我!我、我……”

她恨恨地咬住嘴唇,淡淡的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無比。

她卻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似乎打算咬下一塊血肉來將滿腹幽咽發洩出去。

雷春龍忙伸手掐她下巴,先強迫她松口,再是安慰般親了親她顫抖的嘴唇,額頭抵著額頭,繼續軟語寬慰:“慢慢說,不急,時間還早,你有啥想說的盡管說,想哭就哭,別憋在心裏,我聽著呢。”

他一說,她果然憋不住了,攬住他的脖子埋頭啜泣。但根本不敢哭得太放肆,她不想再叫其他不想幹的人,窺探這間屋子正在傾瀉的隱忍和傷痛,便用力捂住嘴,壓抑著哭聲,斷斷續續跟雷春龍道出自己的猜想和這些年錯付的信任。

雷春龍默默聽著,漸漸沈浸在她難以名狀的悲傷中,恍惚無數次,表情越來越凝重,心情越來越難過。

他真心替她難過,20 幾年的光陰對一個人來說實在太漫長。以前他沒見過鬼神顯靈,但也道聽途說不少出馬仙經受這些玩意兒磋磨的奇聞。

那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兩旁事人議論過便算了。

人活一世怎麽都苦,別人的苦和自己有啥關系呢?

自然是沒有的,壓根就不在意所謂的磨難,究竟能讓一個好端端的人如何瘋魔,如何生死不安,甚至只當那是故事,是笑料,甚至是假的,是虛妄的,是一聲聲夾雜著感慨和嫉妒的嘆息:“嗐,管咋說,折騰半天那家夥不還是動動嘴就賺到錢麽,比咱普通老百姓強老鼻子啦,誰他媽日子過得有人家舒坦吶?還是他們這幫玩意兒命好!”

可真的是這樣嗎?

懷裏的人遭遇的種種,雷春龍無法感同身受之時都深感窩心,而今他看到的、感受到的那個詭辯莫測的世界,已經無所畏懼地沖他張牙舞爪,凜然的目光掃過近前湊近劉鈺的那只幹癟可怖的鬼手,這新任鬼修靈媒自帶的戾氣,立即嚇退了包括其在內的幾只惡鬼。

眼波輪轉,他重新鎖定她悲戚的臉,震聲提醒:“劉鈺,清醒點吧,既然被騙了,就該打起精神讓那些欺負你玩弄你的人和神付出應有的代價!憑啥要他們隨隨便便把咱們的人生整個稀巴爛?我他媽就不信了,就算這世間不好求公道,那咱也得跟老天爺照量照量,明明白白告訴這幫狗逼賤貨——咱他媽就是要反天,而且反定了!”

劉鈺擡起迷茫的淚眼怔怔與之對望,崩塌的心神,因寥寥數語慢慢重塑。

她看著他堅定的雙眼,聽他擲地有聲地說:“昨兒你睡著的時候,周燕玲的人來過。得虧我白天交代過老二和老三幫我守好一畝三分地,咱回來那會兒,他倆跟那幾頭爛蒜幹了一仗,誰也沒占著便宜。而且多虧你老幹娘幫忙,我試著給他們整了點厲害的,全嚇跑了!不過,我也跟他們明說了,今兒早上 8 點,周燕玲如果有誠意,就親自來安縣跟咱談判。她想要啥我現在門兒清,也跟你老幹娘商量完了,我們打算將計就計,把我背上紋身裏頭的關竅和她嘮清楚,我們都覺得她一定會上鉤!我尋思吧,等她放松警惕,你就可以動動你的聰明小腦瓜,繼續給她下套來點猛的,我和老槐門全力給你打配合,你放手幹就是。”

他越侃侃而談,劉鈺越清醒。收起亂麻般的情緒,仔細思量片刻,她趴在雷春龍耳邊,快速說了自己的計劃。

雷春龍聽的仔細認真,緊張的神情漸漸放松,到最後欣喜極了,捧著她臉蛋子親了一口,隨即將人按回被窩,點煙召喚老槐門二當家——

一位昔日的常仙弟馬如今的老碑王奶奶。

在心裏反覆囑咐它入夢保護劉鈺,然後他把被子掖好,愛憐地摸摸她的頭,說:“放心睡吧,大膽去做你想做的事,這回一切有我托底,你再也不是孤軍奮戰了。”

劉鈺楞了楞,報以感激的微笑,便在那催眠般的煙氣中合起眼皮,意識很快就陷入混沌,沒幾分鐘又睡著了。

親眼看著她進入夢鄉,同時感應到老碑王奶奶寸步不離跟著她的魂魄,雷春龍起身去床頭抓起她的小挎包,掏出她家鑰匙,扭身去找出租車司機,讓他拉著厲老二趕快去劉鈺家,在電視櫃裏找那本祖傳的日記盡快帶回,忙不疊繼續做飯了。

混沌中,劉鈺頭一次發覺圍繞在身邊的鬼魅氣息是那麽祥和友善。

老碑王奶奶還怕她被自己原本的鬼相嚇到,特意變化回年輕時喜人的模樣,也盡量與她保持距離,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陪她一起等仙堂裏的兵馬到來。

“小閨女,我活著前兒有幸結識過你太爺爺。”老碑王奶奶微笑道,舉目眺望霧霭沈沈下幹凈整潔的鄉間小路,有些傷感,“他和他媳婦頂頂的大好人。你那太奶奶雖然潑辣,但明事理,重義氣,想當初她山頭的當家不許她嫁劉師傅,還拿你家人性命威脅,她都敢拿槍指著他腦門子拍板叫囂。後來呀,到底還是下山跟劉師傅過消停日子去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她前腳走,沒幾年這世間就大亂了。”

“山大王再厲害也鬥不過兇殘的敵寇啊!全寨子的兵馬齊上陣都抵不住賊人的炮火,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大當家臨了把唯一的兒子托付給你太奶奶,抱著倆手榴彈就跟人拼命去了,最終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我當年也是從山腳下跑出來的,一路南下到省城,幾經周折來到安縣,好巧不巧和劉師傅兩口子做過一陣子鄰居,也見過那差點死在屠刀下的孩子。”

“本來,你太奶奶自個兒就沒少生養。你爺爺三闖子是最小的兒子,但在姊妹兄弟裏,他是老七。你太奶奶實在養不過來了,就把那孩子轉交給一對沒有子女的老兩口。”

“那兩口子本身也是胡子出身,打邊境那頭有個叫龍鎮那旮沓過來的。抱走孩子以後,也不知道在哪安家落戶了。但劉師傅掐算說這兩口子是重義之人,本身也是帶仙兒的,既然是同道,自然躲不開老天爺的監視,他就能隨時隨地感應到孩子的情況。”

“說起來啊,你和我家這位弟馬還真是有緣。”老碑王奶奶目光深深轉向劉鈺。

瞧見她神情既疑惑又緊張,既了然又不確定,老碑王奶奶欣然一笑,讚道:“我家教主說的對,你確實聰慧。沒錯,那兩口子姓雷,春龍弟馬,便是他們的曾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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