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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亢龍無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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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亢龍無悔(1)

大霧越來越濃,劉鈺都不知道自己跑哪來了,等回過神,身邊的一切都很陌生。

殘月當空,被滾動在四周的紙灰罩住,猶如隔了一層厚厚的黑紗,能見度依然低的可憐,但比剛才那種近似失明的感覺強了太多。

劉鈺看到自己站在一條比羊腸寬不了多少的鄉間小道。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剛剛冒出芽苗的玉米,陰風陣陣襲來,細軟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的腳邊就有兩株隨風慢搖的玉米葉,輕輕擦過腳踝,帶來微不足道的刺癢。

她彎腰去瘙癢,一低頭便駭得失了聲。

綠油油的小葉苗,剛落入眼簾,迅速變幻成無數雙蹭蹭冒黑煙的眼睛,剮蹭她的,居然是根根分明的睫毛!

毛骨悚然的感覺霎時從心口竄出。

驚愕時,狂風自曠野盡頭呼嘯而來,卷起遍地黑洞洞的沙塵,一瞬間將她淹沒,幾乎沒重力的魂體,被掀飛數十米高。

天旋地轉都不足以形容劉鈺此刻的感受。

颶風就像強力渦輪機把她的魂魄裹進風暴中心,恨不得撕成碎片似的,連同飄忽的紙灰雲和冒煙咕咚的黑眼珠,一塊糅雜成散發著腐舊氣味的粉末。

她找不到任何支撐點,整個人如同搖搖欲墜的破風箏,甚至聽到了靈魂深處傳來斷裂的哢嚓聲。

黑嗆嗆的紙灰顆粒和無數被揉碎的眼睛,正順著裂縫拼命往她身體裏鉆。

即使睜不開眼,劉鈺仍能感受到那些冒煙的眼睛,正在她全身各個角落一瞬不瞬地凝視她。

滿載惡意與怨念的窺探,令她不由得畏懼且憋悶。

而這些眼睛仍在放肆地釋放黑氣。

黑氣逐漸堵死她的七竅和魂識,萬千僧侶趴在耳邊吟誦的往生咒再度炸裂響起——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

“身行微惡、口行微惡、意行微惡、起憍慢、起我慢、起增上慢、起大慢、起邪慢、起慢慢、回諸善根……”

“願以此功德回向阿修羅九千歲……”

混沌中,劉鈺倏地張開眼。

她的眼睛如雷春龍一般,再不見分明的白仁,只剩濃如潑墨的黑。

亦如周身飛旋的黑眼珠一樣,漆黑的眼窩深處,一汩接一汩地撲散出層層黑煙……

同一時間,雷春龍猛打激靈聚起渙散的意識。

眼中的墨色以極快的速度散開,他楞楞地望向老槐鬼母,看清楚她的模樣,那天在地窖中的經歷重新浮現於腦海。

掙紮站起,她絲毫沒註意對方臉色臭的嚇人,拽住她胳膊就走,“哎,你不劉鈺幹媽麽?快點的,你姑娘丟了,這地方你指定比我熟,趕緊陪我找找!”

老槐鬼母氣急敗壞甩開他,揚起一條頂花帶刺的藤蔓抽向他後腦勺,直接給他抽個狗啃屎。

“叫喚個屁,著急也沒用,她吸了滿肚子業火被拖去阿修羅道了!那地方我他娘的不知道咋走,知道也白扯,阿修羅道的暴風根本不是我等修為的陰魂承受得住的。想救她,只能讓陰陽術士歃血叫魂!”

“那狐貍精眼巴巴等的就是這一天!你可知陽魂墮入阿修羅道是啥下場?她要帶著一世為人的記憶去做蚊子、撲棱蛾、蛐蛐、臭蟲、大蒼蠅了!到時候讓人拍死、碾死、藥死、燒死,再接著投胎接著死!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死狐貍占了她的肉身,代替她過完本該屬於她的後半輩子為止!”

雷春龍發呆的樣子,氣得老槐鬼母牙根癢癢,揚起槐樹條子又給他兩下子。

她長籲短嘆指著他叫罵不停,邊罵邊抽他。

雷春龍被打的無力招架,就地滾來滾去,急火攻心也不慣著她,護住臉不甘示弱罵回去。

一人一鬼越罵越難聽,卻都是關心則切,誰也沒真的想跟對方拼個你死我活,純粹為了瀉火而瀉火。

“沒長心的東西,要不是我成天被那幫狐貍崽子看犯人似的盯著,還用大費周章找你這個廢物嗎!我家姑娘真是命苦唷,咋能跟你個癟犢子有夫妻緣份呢?造孽啊……”

雷春龍撲騰站起,劈手揪住抽向肩頭的兩根藤條,死死薅著不放,沖老槐鬼母怒吼:“別他媽嗚嗷了,再說一遍我跟她咋回事!”

老槐鬼母這會兒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再見他滿面認真終於抓到了重點,便抽回藤條恢覆人手,叉腰惡狠狠地明示:“你,和我姑娘,上輩子、這輩子都是做夫妻的命!你個狗娘養的占大便宜了,還不趕緊跪下叫媽媽,你這條狗命老娘暫時沒興趣。為了我姑娘我願意破例收你為徒,傳授我老槐門秘術於你,然後你沙楞滾回陽間把小丫蛋兒的魂給我找回來!”

想都沒想,雷春龍撲通跪下,扯開嗓門喊了聲“媽”,梗著脖子沒好氣道:“不早說,有逼逼叨叨這工夫,八個姑娘的魂我都叫回來了!”

知道他生性爽快,沒想到連個後果都不問,爽快成這樣,令老槐鬼母頗感意外。轉念一想,他如此迫切都是為了劉鈺,老槐鬼母忽然覺得怨種準女婿有點順眼了,因此萌生了惻隱之心。

伸手摸向他深深皺起的懸刀紋,細長的指頭已然化為尖利的枝丫。

她說:“好小子,還算個爺們兒!眼下還來得及,媽媽就跟你掏掏心窩子。”微一沈吟,她難得一臉正色,“尋常弟馬打通七竅是需要很長時間的,速成,必然折損壽命。而今你隨我修鬼道,一旦我嘁哩喀喳竄利索你的竅門,你可要少活 20 年吶!怕的話就滾吧,我堂堂鬼修教主一言九鼎,保證不會為難你的。”

霧霭沈沈中,雷春龍的目光閃了閃,表情十分凝重。

老槐鬼母看的真切,明明沒有心臟的心口窩竟突突起來,幽森的美目漸漸被郁色填滿。

見他半天沒吭聲,她都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巴掌把他從陰間扇回陽間!就算不弄死他也得讓他嘗嘗半輩子老寒腿、股骨頭壞死的苦。

心焦氣躁之際,雷春龍突然雙手捧住她的枝丫。

擡首時,眼裏唯有十分肅穆的虔誠,只道了五個字:

“盡管招呼吧。”

輕飄飄的字眼落在耳畔足有千斤重。

那口熱乎乎的陽氣從兩瓣嘴唇慢悠悠噴出,不含一絲猶疑,老槐鬼母當即呆住。

感受到手中的枝條情難自控微微顫抖,明白他的便宜丈母娘對他的果斷大為不解,雷春龍滿不在乎笑了,“你都說了那是我媳婦,反正我信了,你該不會騙大傻小子吧?”

“放屁,我老槐鬼母從不說謊!”

雷春龍笑得合不攏嘴。

“那就行。自個兒媳婦嘛,只要她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少活 20 年我也認了。我死過老婆,說啥也不能再搭進去一個了。要死我死,媳婦不能死。”

見她沈默不動,他用力抵住那根枝丫,拔高調門:“別磨嘰啦!等這些個破事都辦吧利索了,我帶老婆孩子正式給你磕頭,把你這老丈母娘恭恭敬敬請回家好吃好喝供著,咋樣?”

“行!好姑爺,媽媽我認下你了。閉上狗眼吧小王八羔子!”

話音未落,雷春龍忙不疊合起眼皮。

剎那間,一陣冰的他腦仁生疼的冷氣,掙命似的往眉頭中心鉆。

鼻腔酸了吧唧的令他不堪忍受,齜牙咧嘴罵起娘來。

可越罵那股寒氣沖的越兇悍,實在遭不住了,他仰頭栽倒。

就這麽“忽悠”一下子,強烈的失重感迫使他用力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再不是陰氣昭昭的幽冥之地,視線裏是劉鈺毫無生氣灰土般的臉蛋,還有沒燒幹凈的冥幣。

遲疑兩秒,確定已經回到再熟悉不過的人間,他想都沒想爬起來將她攔腰抱起。

按照老槐鬼母的指示,他撒開腿直奔出租車。

司機被他那副又急又兇的樣子嚇到了。

剛想問問咋回事,瞥見他懷裏的大妹子癱軟的和泥巴似的,小臉兒全是汗,臉色跟鬼一樣,司機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問啥,也跟著雷春龍著急上了。

慌忙下車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司機滿口應下他的交代:“放心老弟,你去忙你的,老妹兒這我看著。”

“我大概 20 分鐘後回來,拜托你了大哥,電話可千萬別給我掛了啊!”

撥通司機的電話後,雷春龍轉身跑回墳地,抓起香爐碗和剩下的鋸末香直奔土路盡頭的老槐樹下。

擺好香爐碗,他掐出九根香點上,攥著香根不撒手。

他把劉鈺手機放地上開了免提,又提醒司機無論他說什麽或劉鈺那有什麽反應都不要怕。得到司機肯定的回應,雷春龍深深吸了一口氣,滿面肅然望向滄桑高大的老槐樹。

停頓片刻,他將香根全部懟在頭頂,俯身莊重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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