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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熒火漫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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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熒火漫天(1)

快到省城收費站時,劉鈺撥通李三的電話,以打聽周格工作情況為由,隨口問了鵬哥近日在做什麽。

聽說她要來,李三熱情表示給她接風洗塵。劉鈺沒推辭,主動提議可以在工藝品店的商場吃飯,李三剛好在店裏,欣然應允。

一撂電話,劉鈺趕忙告訴歲九:“李三說鵬哥計劃下月中旬回泰國加持佛牌。他們還不知道周燕玲兒子出了事,但不知道咋了,我總感覺不太對勁兒。”

此前隨鵬哥陪領導家屬打麻將,劉鈺了解過鵬哥近一年的安排——如果石油城的工藝品店也運營起來,他會留在國內很長時間,年底才回泰國。哪怕他自己清楚佛牌到了非加持不可的時間,為了多賺些錢他願意再等等。

一直以來,劉鈺沒仔細問過鵬哥做這行每年的利潤是多少,對方始終未將生辰八字報給她,再怎麽談笑風生,他總是油滑又謹慎。而且劉鈺壓根沒當回事。

他賺多賺少能咋的?

錢又不給她花,打麻將無論輸贏大頭總是他的,她只不過配合他把局做好,其他的就是想跟人家操心人家也未必理會。

所以她才感覺很奇怪,好端端的,為什麽急著回泰國,就算賈金玉支招,鵬哥那攤買賣說撒手就能撒手嗎?

還有,她突然想到——

這種福禍交織其中的工藝品,到底能賺幾個錢?

國人再迷信,聽完供奉外國靈牌的危險後果,到底有多少願意掏錢買一塊“定時炸彈”的?

有那閑錢,請本土佛像神牌不是更穩妥麽。

胡思亂想時,歲九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丟給她,“告訴周燕玲,他正在帶你四處散心,過一會兒再聯系酒店訂房。我們的時間很緊,今晚亥時前必須趕回去。”

東子的表情十分嚴肅,劉鈺不疑有他,照說照辦。面部解鎖後,立刻看到周燕玲發來的微信,接連好幾條都是問及劉鈺的動向。

劉鈺幹脆拿手機找好角度讓歲九拍她睡覺的樣子,連拍好幾張一並發過去。等了十多分鐘也不見回話,劉鈺猜想周燕玲應該仍在忙於跟警方周旋,便趕緊劃拉通訊錄,翻出酒店聯系人。

與客房經理對話時,東子手機嗡嗡響,屏幕便出現兩條群消息。本來沒打算看,隨便掃一眼,最後那條突然令她頓住——

鵬總小金庫:

@燕子 第一批貨已備好,哪天派人來取?

不知怎麽,劉鈺本能感覺到“貨”這個字眼不太尋常,發消息的人,又十分巧合的也叫“鵬總”。而這個稱呼,是除了跟鵬哥相對親近的人外,認識他的人裏喊得最多的。

猶豫片刻,劉鈺選擇相信第六感的示警,戳開那個僅有 8 人的群聊,除了東子是東子,別的她都不認識。

第六感又一次發揮了作用——雖然與她通訊錄裏的鵬哥頭像名字不一樣,但只比她加的那個號多了兩個字母。而聊天記錄中那些貨樣圖,很大一部分都在工藝品店見過,劉鈺萬分確信這個“鵬總小金庫”是鵬哥無疑。

今天上午,開工儀式開始前,“鵬總小金庫”還在此群跟“燕子”互動,依然是幾張貨樣圖。劉鈺翻遍聊天記錄只有這些照片和圍繞著選貨的對話,且大多都是這倆人溝通。實在找不到有價值的內容,劉鈺便挑了幾個不太像舶來品的圖放大來看。

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有兩張圖片標註的日期時間正是今天,看樣子是現拍的。

有一張照片是樽銹跡斑斑的銅觀音,目測和普通人家供奉的大小差不多。但這還不是讓劉鈺心生疑竇的東西,重點是另一張——

一只套著黑色絲絨手套的大胖手,掌心攤平,赫然放著枚綠油油的扳指。

手的主人腕子有條純金貔貅手鏈,劉鈺一眼就認出來是鵬哥,於是繼續放大他手裏的扳指,細細端詳一會兒,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愈發強烈。

偷偷瞥了瞥專註等前方一排車隊駛入收費站的歲九,劉鈺鼓起勇氣舉起手機遞到他眼前,吞吞吐吐地問:“那個……你、你會不會鑒寶?”

她以為歲九肯定沒興趣做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搞不好還會招來他一頓夾槍帶棒的諷刺。未料歲九低頭漫不經心掃過,立刻擡頭跟上前邊那輛紅轎車,面無表情道:“600 年前的東西,水頭差這樣的翡翠,當初也賣不上價。”

好家夥,居然一下子認出來是翡翠!

劉鈺直接呆了,脫口讚道:“厲害,原來你也有火眼金睛。”

聞言,歲九有些得意地瞥過來,“你以為胡海峰那老東西的本事跟誰學的,他家二爺的本事又是跟誰學的?我生來便專心習修偏門左道,三界內論吃喝玩樂的行家,我九千歲稱第二哪個敢稱第一!”

劉鈺:“……”

真不禁誇,說他胖就喘上了。

不著痕跡白他一眼,劉鈺重新看向屏幕裏的翡翠扳指,慢慢皺起眉頭。

雖說歲九瞧不上,可到底是 600 年前的東西。認真掰手指頭捋著朝代算了算時間,劉鈺頓時咋舌——竟然是永樂年間的!

她不太了解擱古玩市場上這種東西能不能買賣、能賣多少錢,但看群聊天那多說兩句好像會死一樣的架勢,她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兒,急忙在手機查找古董買賣的法律法規,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隨後翻出前一張銅觀音圖片給歲九看。

依然只是掃了掃,當歲九說出這尊來自於 900 年前的青銅觀音還有點價值時,劉鈺想都沒想掏出手機拍下照片取證,咬著手指在心裏漸漸確定:

鵬哥和周燕玲做的是非法文物倒賣的生意!

怪不得要在兩個相距如此近的城市開工藝品店,明面賣邪乎玩意兒,私底下卻做這種營生。

劉鈺之前就納悶——

一個小小工藝品店,犯得著那麽用心打點石油城各大領導及其家屬嗎?左溜攀上周燕玲,通過她的人脈安排好不就得了,對她來說一句話的事而已。

可光是陪人家打麻將,裏外裏鵬哥就花出去百八十萬的真金白銀。若算上孫國富給的那些茶,還有最後一天放進禮盒的東西,百八十萬哪裏打的住,拿這老些錢出去就為了順利經營註靈擺件?

現在想想,劉鈺真覺得自己太他媽傻了,光尋思在他們跟前蹭點油水錢,居然忽略了這麽重要的信息!

見她突然一臉晦澀的糾結,歲九冷不防高聲問:“怎麽,憋不住尿了?”

下意識想懟回去,拍了拍跳的七上八下的心,穩住情緒,劉鈺將自己的猜測盡數道出。

歲九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嗤笑連連打斷她:“你想把這些東西交給官府來定周燕玲的罪?且不說此物從哪弄來的,我只問你,事情一旦敗露,他二人勾結的那起子達官顯貴會怎麽做?你並非不曉得他們各有各的保護傘,鬧大了何止你要倒黴,會牽連多少人你想過沒有,即使有人敢審理此案,能受得住多方施壓麽?”

劉鈺無力辯駁,只恨恨瞪他,歲九輕蔑剜她,接著道:“說你不自量力還不樂意,徒有一腔孤勇能成什麽氣候!”她氣不過要分辨一番,卻聽他冷下聲音,表情也變得陰暗許多,“你別忘了,陪我走這一遭為的是什麽,若節外生枝,別說我讓你更不痛快。”

再是忍不住,劉鈺也冷笑起來,“我真是呵呵了,教主大人這話說的夠有意思的,橫豎你不要我死,既然活著還能咋不痛快,是讓我奶奶的病情惡化,還是讓我姑姑她們諸事不順?你要搞這套,那不妨告訴你,我絕對當著你面一頭撞死信不信!”

說著,她摸住車門開關。

車子行駛在立交橋上,此時剛好處在下坡階段,前後左右車距雖大,可有輛緊隨其後的公交車,歲九分不出目光與之對視,卻能感受到身邊那道蓄著怒氣的逼視。

除了怒氣,更多的是豁出去的果敢。

不用看他都知道——她是來真的。

在 60 邁的車速下一旦打開那扇門,翻出去的瞬間就會被公交車碾成血葫蘆。

咬緊牙關,歲九將滿腹被威脅的羞辱咽下,牽動著東子的嘴角,在那張粗獷的臉上展露出一個柔媚又詭異的笑,目光深深瞟過去,慢聲拉語道:“小鈺,你瞧你急什麽呢。我哪裏舍得禍害你的家人呀,和你一樣,我最在乎他們不過,你大可放心。”

劉鈺卻不敢放松警惕,繼續牢牢鎖定那張五官扭曲的臉。

果不其然,歲九還有後話:“我沒記錯的話,姓雷的那小子,是有個傻閨女吧?”

心窩猛地一跳,劉鈺尖叫:“不要臉!關人家孩子啥事,你——”

“噓……”歲九擡起食指壓在她發抖的嘴唇上,歪頭淺笑,“你自己說的,厲鬼,何曾講過道理?我要是你啊,就乖乖閉嘴,不要在沖動之時犯下不可挽回的口業。是你求我來的,付出多大代價都是你自找的。”

他落下話音的時候,劉鈺滿心憤怒逐漸被恐慌取代,想到星星的模樣,眼窩一下子就紅了。餘光清楚看到她滿臉難以壓抑的懼色,歲九深感滿意,正要抽回手指,突然被她快速勾住,不由得詫異挑眉,轉動腦袋看她。

只一眼,他便楞住。

劉鈺渾身哆嗦,彎彎的笑眼遍布割裂的水光,她用一種他從不曾聽過的腔調,仿佛難以啟齒般,從顫抖的牙縫裏擠出那些輕到沒有重量,卻像極速墜入萬丈深淵的話。

“歲九,可能你不相信,其實,人類不止會為了血脈至親掏心掏肺,今天我可以負責任地通知你……如果對那個孩子下手,我會讓你見識到,我真正賭上我這條命的樣子。”

隔著木偶般的皮囊,她看不到歲九用力縮緊的瞳孔。就連歲九也未曾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的變化,但無意中流露出的驚駭還是被劉鈺敏感的捕捉到了。

她快速松開他,胡亂抹了把淚背過去盯著窗戶。

歲九悄然收回目光,默默根據導航提醒操控東子開車進入商場地下停車場,臉色很陰沈,直到齊齊過去等電梯,劉鈺提醒他催動法力好好探查一下這棟大樓的怪異之處時,他才恍然從她剛剛吐露的狠話中抽回遠去的思緒。

進了電梯,透過明亮的鋼板,他凝視她冷若冰霜的臉。

慢慢的,在他眼裏,她的五官愈漸模糊,像被流動的水沖碎了似的,很快就失去了原本的模樣,卻與悠遠的記憶中那個曾讓他恨不得抽筋剝皮的女子重疊。

如她一般,曾幾何時,合該千刀萬剮不為過的女子也擺出一副要去英勇就義的嘴臉,惡狠狠地告訴他:“妖便是妖,縱使幻化為人,亦不會懂為人一場究竟為何。天要亡我,我便要臣服麽?你且記著,寧可背負生生世世的罪孽,我絕無可能對天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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