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舊事迷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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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舊事迷城(2)

疾馳的晚風將她蓬松的大波浪吹得淩亂。

劉鈺失神地坐在那,兩縷頭發溜進嘴裏都渾然未覺。

這次,她震撼於他三言兩語中的決絕。

她撥開嘴裏的發絲挽在耳後,踟躕問道:“背叛自己的親老舅……是啥感覺?”

她知道,她的問題很突兀,也很不合時宜。

按常規來講,要麽順著他的話讚嘆此番義舉大快人心,要麽在他眉頭皺起一片隱忍的時候給予憐憫的關切。

可想了又想,她放棄了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只問她最想問的,直接並且赤裸。

嘚吧嘚吧半天,他銜起煙來,有意提神,更有意提醒自己別被往事迷了眼,專註於前方一覽無餘的坦途。

但她的問題還是讓他不可避免地晃了下神。車子先有了反應——它頓了一下,才重新提起速度。

“沒啥特別的感覺,”他將自己那頭的車窗開到底,放肆地伸出胳膊彈煙灰,“從他殺我開始,他就不是我老舅。”他慢慢收回手,同時轉過臉來,眼神淡漠極了,“要我命的人,只是仇人,親爹親媽也一樣。”

對視一會兒,她揣著又跳亂的心低頭滿兜翻打火機,移開目光才能冷靜地思考。

於是,她把煙盒和打火機統統塞回去了。她不能抽煙,不能在有些方寸大亂的時候,讓她身後那些不曾眨動眼睛一下子探穿她的心。

聞著飄散撲面的煙油味,她努力克制抓心撓肝的癮頭,向他探了下身,“那……那被最親的人背叛是什麽滋味?”

“忘了。”他簡短道。頓了頓,又補充說,“他早變了,我始終都在被迫接受。時間久了,人就麻了,哪還記得啥滋味。”

劉鈺茫然地點點頭,無處安放的雙手,不自覺地攪在一起。

沈默也來的突然,但沈湎就此打斷,雷春龍暗暗松了口氣。

瞧了瞧一旁默默失語的姑娘,他用力吸了口煙,也像她一樣,很突兀地說出最想說的話。

“妹兒,你不知道我也是有信仰的人。”

她看過來,他卻去看路,看漫無邊際的黑夜。

“人這一輩子啊,總得信一樣。我就信我命不該絕,多少次大難不死也證明了我信的沒錯。別人跟我說什麽我短命啊、什麽天煞孤星啊、什麽無後而終啊,我統統不信,我就信我自己,也只信我自己。”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命不該絕也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呢?”

“去他媽的老天爺吧!”

他嘿然發笑,“老天爺還說我老舅長命百歲,然後呢,不也沒過 50?”

說完,他恍然覺得自己失言,頻頻看她,見她沒什麽反應,他忽然就想再多說點不該說的為自己的信仰正名。

掐煙的手遙指前方一眼望不到頭的漆黑,點了點,大聲道:“你看,就這一條道能走,中途沒有岔口也沒有彎兒可以拐,如果咱不一口氣跑到頭,就回不了家!妹兒,哥曾經就是這麽被逼上絕路的,但凡路上有個加油站絆住腳可能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人吶,信誰不如信自己,一輩子永遠是咱自個兒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誰都沒有你自己管用。就這條道,你一直往前走就是了,走到底為止,別他媽回頭。”

走下去,走到底。

想不到一個幾面之緣的人與至親至愛的爺爺說出了同樣的話。

劉鈺頓時感到眼窩酸了。

些許模糊的視線讓她忽然在他臉上看到了爺爺彌留時的模樣——

一樣的滿面滄桑,卻也一樣的堅定。

看著看著,她又迷茫起來,心裏泛嘀咕:

有沒有一種可能,大限將至的爺爺並非在交代她做好準備迎接第九代靈媒的身份。

事實上,他只想撐著最後一口氣告訴她——

渡人之前,先要渡己。

再深的,她也不敢去想了,越想內心越憋得慌,恨不得仰天嚎幾嗓子直抒胸臆。深吸一口氣,她快速轉身按下車窗,讓冷冽的夜風能夠肆意穿堂,也能將眼角的濕潤盡數風幹。

穩了穩情緒,劉鈺終於問及了今晚的主要人物,賈金玉。

雷春龍秉持簡潔風格,仍寥寥數語道清前因後果:

“她是我老舅的姘頭。他倆在一起那年,我剛退伍回來。”

“她年輕那會兒挺厲害的,是除你之外,我見過最靈的大仙兒。”

“我老舅進去以後,周燕玲的老相好爬上來了。新官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周燕玲保住賈金玉。從裏到外,給她換了一個全新的身份,連出生地都給改了。可怕不?這人都不用投胎,大領導一出馬,她他媽就再世為人了。”

“後來跟了周燕玲,她好像也沒咋給人看事了。不過也是,有周燕玲在,她哪用屈尊去跟人搶普通老百姓的生意啊,人家都飛升當大神了,像你呢,掙個 250 樂夠嗆。”

劉鈺悶聲聽他調侃,意外沒有和他鬥嘴,雷春龍不免投去費解的註目。

好一會兒,她像詐屍似的,“唰”地蹦了一下扭過身子,在他愈發不解地時候,繼續拋給他突兀的問題:“你還有沒有印象……賈金玉大概是從哪年開始很少給外人看事的?”

“我想想啊。”

盡管不明所以,他還是凝神思考起來,好半天沒吱聲,她也不說話,就那麽安靜地等他。

隱隱約約從亂糟糟的思緒裏找到了一點線索,他想都沒想脫口道:“我沒記錯的話,就是我老舅判了以後吧。哎呀,但具體我也不清楚,後來都不跟他以前認識那幫人接觸了,賈金玉到底咋回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們只告訴我離開我老舅以後,她比以前老實多了,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也有人說,其實是她算的不如以前準了,怕砸了自己飯碗,幹脆端著她的架子做她的民俗大師,沒事寫寫書,辦辦講座啥的。”

“好,我了解了,不用再說。”

劉鈺沈聲終結這一話題。關於他說賈金玉算的不如以前準,她多少還是信的。

在東北出馬仙的世界裏,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甭管身後的仙多有道行,隨著時間的流逝,弟馬與本家仙通靈的能力會越來越弱。

直白點,就是天機算到了頭,仙的功德也修的差不多了,儼然到了處理後事的階段,那麽首先做的是慢慢切斷弟馬和自己的羈絆,直到徹底割裂。

但萬事總有例外,就比如劉鈺往上八代,以及那位快活 100 歲的黃老瞎子。他們這類弟馬,都是從立堂子那刻起,直至死亡才會和仙家分道揚鑣。

而做到這一點的前提不止是緣分深重這麽簡單,關鍵所在是弟馬——

一生必須遵守本家仙門戒律,平生行善積德,能不招惹因果就不招惹,這樣才能得到仙靈長久的通感,也能有福氣長命百歲,從而才能理直氣壯對別人說:“吾乃大堂出馬仙!”

以前劉鈺提起這一名號甚感光榮,現在一想起來她卻只剩滿胳膊雞皮疙瘩。

虎視眈眈的歲九帶給她的遠不止壓迫感,最重要的還是揭穿他真面目後可預見的結果。

她的命已經不歸她說了算了。

什麽世代流傳,什麽長命百歲,對她來說就像個彌天大笑話,每每想起都覺得荒唐無比。

假設上輩子她真的欠過歲九什麽,那他為啥憋了這麽久才想起來禍害她?咋不從她媽懷上她的時候,直接讓她胎死腹中呢?

要是她,她就這麽幹。

像雷春龍一樣,尋仇還扯哪門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你弄我,我弄死你,一了百了。

但仔細想想,歲九是歲九,胡肆臨是胡肆臨。

歲九如何暫且不管,胡肆臨出世做教主,為的是有朝位列仙班正式受封成神。

劉鈺不禁想:或許這也是歲九最大的心願吧。

不然,他留她一命還能圖啥呢?

人生短短數十載,再深的羈絆對一個神仙來說也如過眼雲煙。

劉家九代人,幾十條人命,如燈如炬地付出都沒能抵消的恩恩怨怨,光憑一個初出茅廬的胡肆臨,絕對阻止不了那本來就紮根在他心裏幾百年的仇恨火種的。

不是不相信他,她是不相信自己有那麽大的魅力。

人,貴在自知之明。

於是她想開了,放棄糾結,重新回來研究賈金玉。

剛剛在雷春龍的話語中,她找到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那就是孫威勢力的消亡,順便帶走了賈金玉過人的靈力。

劉鈺稍加思考,最初覺得不太能和父親橫死的誘因聯系上,冥冥中又感覺這裏頭一定有某種不可推脫的關聯。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就是差了那麽一點東西,沒辦法把她的懷疑串聯起來。

她懷疑的是——孫威一敗塗地,並非全靠雷春龍大義滅親,而是賈金玉那特殊的命格。

誰沾了她事都要擔她的因果,就比如爺爺,痛失愛子。那麽孫威和雷春龍也很可能在不了解實情的當口,著了她的道。

一個貪心不足蛇吞象,做了人人唾罵的黑老大;一個被迫卷入她的命運,徹頭徹尾當了冤大頭。

想到這裏,劉鈺為自己的大膽推敲而興奮。

雷春龍突然出聲打斷她的思緒:“快到安縣了,你想好吃啥沒。”

她借著那股興奮勁兒,看向他的眼睛,“你會做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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