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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醫仙指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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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醫仙指路(1)

“你見過鬼嗎?”

——東北這地方很有意思,認識 10 個東北人,有一半會說:“我見過鬼。”剩下一半則就此拉開話閘子,給那些對鬼神之說感興趣的外地朋友講講,自家七大姑八大姨或鄰裏鄉親見鬼的經歷。

而所有類似話題頻頻提及的中心人物,總也繞不過出馬仙。

若碰到很有意願打探天機的朋友,熱情好客的東北老鐵可以繪聲繪色介紹各家出馬仙、跳大神兒、靈媒的優勢,如數家珍到令人驚嘆,是掰著手指頭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那種。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對東北人而言,大家並不怕青天白日見到鬼。比起見鬼遭磨難的恐懼,他們更怕的是自己所相信的神明使徒沒有足夠強的實力,無法幫助一家老小解決後顧之憂。

但這份相信總是摻著水分的。

由於東三省遍地都是頂香弟馬,出趟門的工夫,隨便打招呼嘮閑嗑都能認識一大堆。也就是說,靈媒相當於明碼標價的貨物,香客相當於享有絕對主控權的買家——今天揣著一肚子要緊事過來問你,甚至不用等到明天,轉頭就把同樣的問題拋給了別人。

如果兩個或兩個以上出馬仙講的內容八九不離十,香客才願意相信神明借嘴傳達的天意,然後再仔細考量哪位靈媒更合自己的眼緣和心緣,這才肯把未來交付出去,讓存在於冥冥中的仙和靈替自己排憂解難。

或許是老槐門作為鬼修更了解人世間這些彎彎繞繞的心腸吧!

在此之前,劉鈺能明顯感覺到胡肆臨所代表的狐仙,其實不太願意當眾將這些人類肉眼看不見的鬥鬼驅邪場面展現出來。

因此,正月初七這天,頂著那輪奪目耀眼的日頭,僅以兩道靈符逼迫鬼黃仙現出原形狠狠喝住在場圍觀群眾的“奇觀”,劉鈺自個兒都覺得有些過於誇張了。

當一切歸於平靜,她回首望向那些連連後退並抖如篩糠的人。

僵持許久,劉鈺嘴邊攢起淡淡的苦笑,故作輕松沖大家揮揮手:“大爺大叔,你們過來領化煞符吧!不好意思哈,這東西真不能免費送,每人給我 1 塊錢意思意思就行。還有那誰……張勳可,趕緊過來!按我昨天囑咐你的,把鬼黃仙的屍骨斂起來,送城北尼姑庵附近那棵歪脖老柳樹下埋了。你沙楞的,我下午還有事兒呢,沒時間陪你磨蹭。”

姜大爺的工友們聽話地小跑到她跟前。七八個人幾乎同一時間脫手捂子和大棉襖,各自摸褲袋裏的零錢或手機爭搶著給她遞錢轉賬,不過姜大爺嗷一嗓子就讓他們停下了動作。

姜大爺粗聲粗氣罵道:“一個個的不懂規矩咋的?剛他媽掏完屎坑子的手就去碰大仙兒啊!不要點臉了也是,都給我消停的!”轉頭,他擠出一臉窘迫的笑,凍得紫紅的臉蛋子有些蒼白,很是為難地對劉鈺說,“閨女——啊不對,大、大仙兒……我們都是大老粗又是幹這埋汰活的,手上老臟了啊!要不這樣,等我們回去好好洗洗再換身幹凈衣裳,到時候再聯系那小夥子一塊去找你討符行不?”

話音一落,工友們也紛紛附和,再看向劉鈺時,全體和姜大爺一般無措,不知道手腳應該放在哪裏合適。

正月裏頭太陽再艷都抵不過冷風蕭瑟。

將近零下 20 度的室外氣溫,這群大多年過半百的男人穿著破舊過時的毛衣和棉馬甲瑟瑟發抖,卻還強忍著冷意對她憨笑。他們的動作和表情已然在向她傳達尊敬的意思了,竟還這樣謙卑。

劉鈺心下不忍,就近撿起姜大爺的外套塞他手裏,不顧他推脫掙紮,緊緊握住他另一只手篤定說道:“大爺,你們不用跟我客氣。相信你也知道這種事最怕的就是錯過良辰吉時,甭擔心那些沒用的,咱就一手交錢一手交符,趕緊都整利索的吧。”

她的舉動令姜大爺有點感動,找借口掏錢縮回自己的手來,又慌裏慌張在心口好頓蹭,這才摸出褲袋裏的零錢,抽出一張半新的 20 塊要遞給她。

劉鈺卻眼疾手快搶過一張皺皺巴巴 1 塊錢,順手將疊的整整齊齊的化煞符塞他手裏,笑著叮囑:“這符啊,你們回去貼身帶著,過完正月十五在家門口燒掉。還有,不怕摸不怕看,別弄丟就好。”

姜大爺邊“哎哎”邊點頭將符小心翼翼揣入棉襖兜。

其他工友見狀,又繼續此前爭搶之勢將劉鈺圍起來討符,結果姜大爺又一頓吹胡子瞪眼,勒令他們排隊挨個領取,大家才像找回神志一般照說照辦。

不到 5 分鐘,符都發完了。掏糞工們窸窸窣窣穿衣戴帽的時候,劉鈺背著手挪步到傻缺叔侄面前。

略過雷春龍那張笑意不明的臉,她只牢牢鎖定張勳可不情不願的表情,故意說重話刺激他:“還賣啥呆啊,能不能快點去把那破玩意斂吧起來?挺大老爺們兒就這點膽子,還社會人呢,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她作勢要踹他,瞥到自己油乎乎的小白鞋,又開始生氣了,立刻剜向雷春龍:“托你的福,我這鞋算是廢了!行,我也不用你賠,算我倒黴,希望從今以後再也不見。”

雷春龍低頭把煙點上,先張勳可一步接下她的話:“喲,那可不成。剛剛大仙兒不都說了要幫我收拾爛攤子麽?”

他舉起手機將新存的號碼展示給她看,語氣透著幾絲得逞,“哎呀……你再早說 10 分鐘,不,5 分鐘,這電話我都不帶加的。咱可懂事了,我要知道老妹兒你不樂意嘞我,咋能加你電話呢?”說著,他小踹了張勳可一腳,“虎逼孩子,讓你欠!非得給我人家老妹兒電話幹啥?完了吧,整急眼了吧,一會兒削你一頓你就好受了!”

劉鈺沒搭理他,揪過張勳可羽絨服領子直接往那堆灰燼走,趁機發洩一肚子悶火:“你個傻逼玩意兒別賴嘰了,沙楞撿起來,再耽誤我時間跟你絕交!”

張勳可彎腰勾背緊著倒騰腿,在她頭頂上喊冤:“我招誰惹誰了我,都罵我幹啥……”

而劉鈺和緊隨其後的雷春龍幾乎異口同聲又罵道——

“別他媽逼逼賴賴的!”

“像話嗎小兔崽子,你女神都急眼了你還逼逼啥!”

張勳可欲哭無淚,蹲在黑漆漆的屍骨前乍著雙手猶豫不決。

身後的“公母老虎”卻在不停連罵帶嚷地催促,強忍著反胃感,張勳可屏息抄起厚厚一疊面巾紙去摸那仍溫熱的一片臟汙,差點沒哭出來。

不過劉鈺早有準備——順兜又摸出張疊成正方形的紅棉布,悉數接下張勳可斂起的屍骨。本來他倆都挺專註搜索那些零碎小骨頭茬子的,雷春龍偏要給劉鈺添火。

他抖著腿調侃她:“嘖嘖,不愧是大仙兒,好家夥這小兜趕上百寶箱了。我還以為鼓鼓囊塞揣的都是百元大鈔呢,整半天一下子法器啊!”

劉鈺:“……”

見她不吭聲,他又故意彎腰往她跟前湊,笑皮趟趟地問:“哎,大仙兒,擇日不如撞日,趁這工夫給我算算唄,隨便整兩句就行,我不挑。哎呀,剛說啥來著……我克死全家是不?你咋說那麽準呢,不簡單吶……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咋看出來的啊?”

劉鈺回頭掃他一眼,又馬上轉過腦袋,不冷不熱諷刺道:“用不著算,就你這張臉,隨便找個會看面相的都知道咋回事。”

“媽呀,牛逼!”雷春龍抻了兩下褲腿順勢蹲在她旁邊,叼著煙屁股又是咂嘴又是舔牙花子,“要不說我這狗眼就是瞎呢,有眼不識老泰山,想不到大仙兒業務挺全面吶,能捉鬼能看相的。你還會啥,告訴告訴我唄,往後我多給你介紹幾個好活兒,我認識一幫大老板子嗷嗷有錢,指定能保你後半輩子吃穿無——”

劉鈺突然甩過一記眼刀,雷春龍適時收聲,淡定地笑望著她。

只是那抹笑意並沒有融入他冷冰冰的眼睛裏。

他就像一頭癱在地上打滾曬太陽的野狗。劉鈺甚至覺得自己就是這頭死畜生飯碗裏吃剩下的爛骨頭,他這會兒不過是吃飽了而已,否則早滿口淌著黏膩的哈喇子,呲出獠牙悶頭將她啃食幹凈了。

早在胡肆臨捆竅與之周旋時便與劉鈺溝通過:“此人眉心不皺而懸刀,鼻梁正中長黑痣,吊三白無常鬼眼,顴骨高聳如峻嶺眉心懸刀指的是川字紋,普通人至少兩道紋,只有一道紋的在面相來講就不咋好,指命硬與血親相克。鼻子長痣也不好,一半與夫妻姻緣相克,以及對自身來說會傷害身體,吊三白和高顴骨就不用多說了,都是命裏福薄的長相。……呵,倒也是個奇人,把這世間所有倒黴短命相都讓他占全了,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註定血光之災不斷,家破人亡,有朝一日非橫死街頭不可。”

起初劉鈺也犯嘀咕:“你又沒上他身仔細看過。再說了,你不早說過面相手相之說並不準麽,會不會太武斷了。”

胡肆臨冷笑兩聲,十分霸氣回道:“凡夫俗子寫的破爛書當然不準,我可是活了 500 歲的狐仙教主,既然敢說百分之百準。”

劉鈺:“……”

她就知道,胡肆臨到底不是典型的“封建迷信分子”。古人寫的東西他總是嗤之以鼻,倒是很相信西醫呢,偶爾她刷短視頻一看到“專家科普”他就特有精神頭,總要捆著竅戳進人家頭像一條不落從頭看到尾。

劉鈺隨手將黃皮子屍骨包吧起來要塞給張勳可,對方卻臉色煞白向後退死活不接,還不斷嚷嚷:“鈺姐求你饒了我吧!我這手是不能要了,這幾天飯我都不帶吃的,快別給我了……”

於是,劉鈺追著他連吼帶叫繞起圈,好賴話說盡了他都不收。

對峙半天,最後是雷春龍攔在她身前接過那包東西,就那麽攥在手裏沖張勳可和姜大爺交代:“大侄兒,走吧,老叔陪你們去一趟。哎,那老登!你們在這幫我看著點車,一會兒我們就回來!不行偷著跑嗷,別說我沒提醒你。”

張勳可忙不疊千恩萬謝,即刻小跑向自己的小黑轎子拉開副駕駛和後車門,喊劉鈺和雷春龍上車。

哪知劉鈺剛坐進後排,雷春龍無視副駕駛門前的張勳可,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後坐下,還使勁用胳膊肘拱她。

劉鈺直接火了:“別挨我坐,上前邊去!”

“我不樂意坐副駕駛,大可知道。”他彈飛煙屁股的同時對著她噴幹凈嘴裏的餘煙,然後擠眉弄眼,“人家我大侄兒本想挨著你的,你自個兒不領情跟我吵吵什麽玩意兒。願意去你上前邊去唄。”

“神經病!”

劉鈺果斷拉開另一面車門,從前邊繞到副駕駛鉆進去坐好。張勳可立刻呲著牙花子閃進駕駛位,發動汽車的時候通過後視鏡對他老叔示以感激的小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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