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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黃皮子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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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黃皮子墳(1)

喝酒的人見不得冷風,吹一吹準吐。

張勳可抱住墻,蹲在地上吐得淚眼朦朧。

嘔吐物的酸腐味順風四散開來,劉鈺捏起鼻子向後退了好幾步,很快又停下來,踟躕一會兒鼓起勇氣走回去,忍住惡心將快要癱倒的人撈起。

找到支撐物,張勳可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腦子早在頻頻嘔吐下被攪和的混沌不堪,他伸臂勾住劉鈺的肩,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劉鈺只有 1 米 6 的身高,體重不足 100 斤。而張勳可上學的時候就有 1 米 8 還多,幾年不見,也不知道是吃了化肥還是生長素,從劉鈺的角度看上去就是個巨人——全身重量如同泰山壓頂一樣差點令她原地栽跟頭,簡直跟背頭牛犢子沒區別。

他靠在她肩膀上,頭耷拉著,哼哼唧唧很難受的樣子。

離得這麽近,一身酒味熏得劉鈺也快吐了卻還在艱難忍著。踉踉蹌蹌拖人走到路邊,她不停揮手逼停出租車,喊司機下來一起七手八腳將張勳可塞進後排,劉鈺趴在車尾呼哧帶喘倒氣。

司機回到駕駛位,張望著問她送“醉鬼”去哪。劉鈺趕緊伸過腦袋湊近張勳可,屏息搖他肩膀討問他的住址。

張勳可的意識已經徹底渙散了,劉鈺問了好半天,他才斷斷續續嘟囔:“勝利屯……勝利屯五隊褲衩溝子……第二……第二家。”本打算說清位置付錢讓司機把他拉走的,站在車邊上猶豫了一下,劉鈺到底還是坐進了副駕駛,決定親自送人回去。

沒辦法,張勳可喝成這個熊樣,她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盡管和他拼酒的不是她本人,但張勳可又不知情,所以只能劉鈺替胡肆臨善後了。

這叫什麽?

現世報!

因果報應說來就來,劉鈺有苦說不出,身旁的司機還沒完沒了啰嗦著“如果吐他車上必須得賠 200 塊錢洗車費”之類的警告詞。

劉鈺其實不想發火,但她莫名心煩,司機叨叨第三遍的時候她就急眼了。

司機脾氣也不怎麽地,火一勾起來,他就梗著脖子和她吵。

你一嘴我一嘴吵了一路,劉鈺扒拉著張勳可下車後,眼看倆“瘟神”就要消失了,司機囂張地給了劉鈺兩句國罵,隨即一腳油門出溜走了。氣得劉鈺抻長脖子惡狠狠沖遠去的車影大喊:“大虎逼,等著出車禍吧你!”

話音剛落,只聽“砰”的一聲,出租車撞上了一棵歪脖小樹,當時車前蓋就變形了。

遠遠的,司機跳著腳下車破口大罵,劉鈺趕緊縮回脖子架起張勳可轉頭就跑……

跑了沒幾步她就跑不動了,倚著墻根氣喘如牛。

幸好張勳可清醒過來,瞪著眼睛茫然半天,看清劉鈺以後驚弓之鳥似的跳開了。可剛一松開劉鈺,他晃悠兩下直接摔了個大屁蹲,“媽呀媽呀”地喊疼。

他撒酒瘋似的癱在地上胡亂嚷嚷,劉鈺滿臉糾結,冷眼旁觀半晌,最後還是認命的走過去扶他,重新將他一條胳膊攀緊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攙起,用頭撐住他的脖子,咬牙詢問:“你家具體在哪?瞅著點路,別光知道哼唧!”

今晚沒有月亮,褲衩溝子正好距離勝利屯主路非常遠,五經半夜連路燈都沒有,僅能靠著夜色辨別方向。

張勳可茫然四顧,咬著拇指不知道在琢磨什麽,半天沒吭聲。

劉鈺等得不耐煩,正想開口再催催他,而張勳可接下來的話竟令她不寒而栗——

“天太黑了,我找不到哪是哪,”張勳可輕聲說,“劉鈺,你回頭……你回頭問問我姥姥。”

一秒、兩秒、三秒……劉鈺的心跳瞬間懸在了嗓子眼,有度秒如年的感覺油然而生。更多的則是這黑燈瞎火鄉村小巷帶給她的幽冷。

渾身排冰似的打起寒顫,好一會兒,她才機械地轉回頭。在她身後,除了被白雪覆蓋的田野,根本什麽都沒有。

稍稍放下心,劉鈺轉頭要罵張勳可,迎面就懟上一張青白色的臉!

所有吐槽的話頓時噎在喉嚨裏。

一時間她完全叫不出聲,只能瞪大眼睛任由那張溝壑崎嶇的臉壓近自己的鼻梁,甚至忘了躲開。

那雙沒有黑色瞳仁的白眼睛覆蓋著怨毒死氣,貼得太近,劉鈺連它五官輪廓都看不完整,大腦已然一片空白,只能呆楞楞地看著那鬼森森的東西咧開嘴發出不屬於人類的聲音:

“走……帶他……走……”

說完,它急速向後退去,眨眼之間便消失在曲徑蜿蜒的巷子深處。

過了好久,劉鈺終於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後背泛起一層虛汗。

深夜的冷風順著呢絨大衣和毛衣的縫隙溜了進去,麻酥酥的,帶起一串冰涼的雞皮疙瘩。

“姥姥,你別走……別丟下我……姥姥……”身邊的張勳可啜泣低呼。

穩住心神,劉鈺扯掉耳朵裏的藍牙耳機,用力將他甩在墻上,不等他跌倒,擡腳踩住他心口窩,忙三火四從口袋裏掏出煙,哆哆嗦嗦給自己點上一顆。

猩紅的火光舔燃一縷青煙,胡肆臨尋著氣味急速趕來。

當他溫暖的體溫與她合二為一慢慢驅散她身上的冷意時,劉鈺直勾勾盯著變成小哭包的張勳可,厲聲質問:“你姥姥跟了你多久了,你是怎麽看見她的?”

張勳可使勁吸吸鼻涕,晃蕩著腦袋哽咽道:“一年前……”

一年前,張勳可接到母親電話,從外地趕回安縣陪她一道回勝利屯給姥姥和姥爺上墳。

跪在姥爺家玉米地附近那片祖墳前,母子倆一邊往火盆裏扔金元寶一邊話起家常。

母親十分憔悴,眼窩底下都泛起青烏,嘴角也爬上一抹淡淡的細紋。她平時善於保養,臉上哪怕有顆痘也必須趕快處理掉。反正家裏錢多的總也花不完,她甚至開了一家美容院,不為賺錢只為有個知根知底的地方能讓她安心養護自己的皮膚。因此母親看上去比同齡人年輕很多,雖然年近五十,與他站在一起不像母子,倒像姐弟。

看到母親這副模樣,張勳可難免不解,就問她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臉色為什麽這樣差。若平時聽到他的話,母親肯定花容失色還會羞惱嗔怪他多嘴多舌,可是這一次,母親只是怔了怔,漂亮的眼睛盯著姥姥的墳包出神,好一會兒才轉向張勳可。

對視的瞬間,母親空洞無光的眼波令他倍感詫異,心裏也不知怎麽多了種不祥的預感。

張勳可立刻扔掉手裏的紙錢,掙紮上前攬住母親瘦弱的肩,驚慌失措地追問她怎麽了,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可他開車返鄉第一時間就回家去了——父親很好,依然紅光滿面;年僅 10 歲的妹妹也很好,見他回來,小燕兒似的撲進他懷裏,吵著鬧著要哥哥專門買給她的新款芭比娃娃;奶奶抱著她養了七八年的小鹿狗走上前,眉開眼笑不停喊“老孫子”。

一家子從人到狗都很好,只有母親姍姍來遲。

仿佛午睡才醒,面容倦怠,眼睛紅紅的聚起一片愁怨,似乎才哭過。

見到母親的時候,奶奶有點不高興,白了兒媳婦一眼後,轉頭笑嘻嘻抱著孫子嘟囔:“你媽又犯心臟病了,吃藥不見好,我前兩天尋思領她找黃老瞎子好好看看外病方言:指的就是招了不幹凈的東西得了病,她死活不去。這回好了,我老孫子回來啦!你勸勸你媽,別老一天吱吱扭扭方言:別扭的意思的,總這麽拖著人不得廢了嗎!”

回想起奶奶的態度,張勳可立刻問母親:“媽,姥姥是不是又給你托夢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母親竟打著激靈“哇”地嚎啕大哭。

不顧地上泥雪臟,連帶那身昂貴的雪貂大衣匍匐栽倒,瘋了一樣對姥姥的墓碑磕頭,邊磕邊淒聲哭喊:

“媽!我對不起你啊媽!害你死了都不得安寧啊……都是我不好……媽!我領大可來看你了,媽你回來吧……求求你們了!放過我媽吧……”

悲痛欲絕的母親令張勳可心裏很不是滋味,一聲聲帶著回音的呼喚更讓他羞愧難當。

他從小混不吝慣了。打架鬥狠被揍成豬頭都不曾哭,母親的哭喊卻一擊中地,將他心底最深處那根緊繃了十幾年的防線擊垮。

張勳可從來沒那麽放肆哭過。

母子倆跪成一團抱頭痛哭。母親仍舊忘我地對空寂的墳頭道歉,張勳可實在不忍,便用力將母親擁入懷裏,不停地安撫她,過了好久好久,母親才安靜下來,伏在他肩頭回答他的問題。

“是,你姥姥又給媽媽托夢了……”平靜地說了一句話而已,母親再度泣不成聲,“兒子,你姥姥太苦了!她告訴媽媽……那老畜生成天成宿禍禍她啊……我好後悔,當初為啥不聽黃老瞎子的勸,沒給那老畜生立堂子好好供養呢……你說,你姥姥那麽大歲數一老太太,它咋就不知死活連個鬼魂都不放過啊!”

張勳可抱著哭成淚人的母親,又一番手忙腳亂安慰,才啜泣自責道:“是我對不起姥姥,媽,都是我的錯——”說著,他仰起頭,對著灰蒙蒙的天空憤怒呼號,“有本事就來抓我!別他媽躲在背後裝神弄鬼,我不怕你!死畜生,不服就他媽跟我照量照量,大不了弄死——唔!”

母親慌忙捂住他的嘴,滿臉驚恐:“你虎啊,瞎咧咧啥呢,給我閉嘴!”

接著,她又哭得滿臉扭曲,兩手死死抱住他的腦袋,目眥盡裂叮囑:“不許再說孩子話!小張勳可,你聽好了,打今兒起這事你就給媽好好咽進肚子裏,對任何人都不能吐露一個字,聽到沒有!”

“媽……我——”

“閉嘴!一個字都不行提了,聽話!”

“……”

張勳可果然不吭聲了,緊緊抿起嘴唇,眼淚卻劈裏啪啦掉個不停。

那副崩潰樣子刺痛了母親的眼睛,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裏,就像小時候一樣不停撫摸他的後腦,喃喃念叨著:“乖兒子,好兒子,不怕啊……媽媽在呢,啥事都有媽媽幫你頂著,乖,會過去的。”

風在呼嘯。

母親的聲音又軟又輕,張勳可的頭埋在溫暖的貂皮裏,其實聽得不是很真切,但他能感覺得到母親有多珍視他。

比起她自己,為了他恨不得將命都舍出去。

張勳可呼出一口濁氣,擡手想抹掉糊在睫毛上結冰的淚,就那麽不經意的一瞥,他霍地張開眼,驚懼萬分伸出顫抖的手指對著空蕩蕩的前方,牙齒突然止不住打顫作響。

母親聽到了他磨牙的聲音,以為他是凍的,便捧起他的頭:“冷了吧?行了,燒完這一沓紙,咱就回家,可別感冒了。”

張勳可卻呆住了,好半天沒動彈也沒回話。母親有些納悶,正想回頭,張勳可突然抽回神,用力扳住母親肩膀,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好,燒完咱就回家!媽,我想吃排骨燉豆角,晚上你做給我好不好?”

“嗯呢,”母親也牽起淡淡的笑,寵溺道,“還想吃啥,媽都做。”

張勳可忙不疊點頭,隨口扯了幾道家常菜,緊接著絮絮叨叨拉著母親說起自己在外這些日子的遭遇。母親聽著聽著,到底沒再深究兒子適才的異變,專心致志燒著紙錢,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說話,慢慢的,也不再覺得壓抑了,終於露出會心的笑容。

後來,張勳可一直沒有告訴過母親他看到了什麽。

他無法再讓母親因他牽腸掛肚,更做不到給滿心悲苦的母親添堵。他聽從母親的囑托,死死將秘密咽下,一咽就是一年,轉眼到了現在。

他站在劉鈺面前,排山倒海的壓力吸收滿滿的酒氣,終於讓他潰不成軍。

劉鈺收回抵在他心窩的腳,看他貼著粗糙的墻面無力跪倒,純皮棉夾克發出刺耳的剮蹭聲。

張勳可無暇顧及衣服如何,沈浸在自己的恐懼和悲愴裏,難以自控的渾身顫抖——

從頭到腳,連牙齒都磕出細密的響聲。

“從那天開始,你姥姥就一直跟著你對嗎?無論你做什麽,吃飯睡覺哪怕做夢,她都陰魂不散,時不時顯像讓你看見。”

“嗯……”張勳可捂著臉,不讓劉鈺看到他的表情。

點了點頭又猛烈搖頭,奮力否決:“她不是我姥姥!她再也不是我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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