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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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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一根麻繩, 若是沒斷,這般粗還能賣個二三十文,可這根斷了的爛麻繩, 哪稱得上什麽孝敬?

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 不同的是,有人事不關己看樂子, 有人若有所思, 後排的人還在踮腳探頭往來瞧。

張老頭臉色很是難看,當然, 他自打出門時就沒帶好臉色。眉眼間是濃的化不開的焦躁和氣悶, 抿成一道線兩側下垂的嘴角昭示著此時正在壓抑忍耐。

謝燁將一切都看在眼裏,不過別人感受如何她並不關心,白雲嶺就吃人的世道, 聖母做派只會讓人覺得好拿捏。

她甚至眼帶挑釁!

張老頭心裏的怒火越燒越旺,垂眸瞬間,竟是回想起年輕時看誰不順眼直接上手的做派, 可惜他的腿······自視男人身份不好跟個婦道人家糾纏,暗裏使眼色。

劉氏自然是懂,從柏寬身後出來, 身子搖搖晃晃, 出口的話音也是柔柔顫顫,“柏蒼媳婦, 家裏說事兒咱們婦道人家不好來摻和, 那都是大男人的事兒······”

她這一開口, 這做派, 客觀講,謝燁真心覺得原身眼神有些不大好!

昨晚之前, 她與劉氏有過一面之緣,但當時在河道,真沒看出來人還是朵深山白蓮呢!

就是昨晚,她也只是覺得劉氏迂腐又不近人情,現在卻是大開眼界。

不等人說完,直接笑盈盈道:“伯娘,你拿捏男人那一套柔弱做派在我這裏沒用。”

末了,覺得沒啥說服力,又補充道:“你以後多出幾次山就知道了,我在謝家都是當牛使的!”這話自她嘴裏出來,竟是有種莫名的自豪感。

屋裏柏蒼忍不住咳嗽,出聲提醒。

謝燁不理會,做出個拭目以待的姿態笑看面前人,指望她吃嬌弱白蓮那一套,不如直接拿她當莽漢!

劉氏浮在面上的嬌弱感有些破碎,甚至身體不受控制得晃了晃。

真是年份久的老普洱——岔氣十足!

謝燁嗤笑,拿起麻繩的斷頭處自顧自道:“在婆家活不下去了,知道回娘家也沒活路,這才出門時帶了這麽粗的麻繩,當時該有多絕望!”

還有槐林深處那片草地上徘徊的腳印,思前想後尋思了多少回,實在沒得別的出路才狠下心來決定一死百了!

“槐林距離嶺上不算遠,你們要不去看看,看看把人逼到啥境地,在距離娘家不過一個時辰的深山老林裏上吊?”

“還好意思張嘴老子閉嘴娘,出去看看,誰家當爹娘的像你們這樣,不說給女兒撐腰,連個避風港都做不到還好意思拿爹娘的身份壓制人,咋地,活了大半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凈長臉皮了?”

張家院子靜悄悄,屋裏更是沒人聲,只剩謝燁的聲音回蕩,隨著遠道而來的風飄上屋檐,而後飄遠。

身後有人啜泣,謝燁沒回頭,直接將麻繩丟在張老頭身上,“咋地,我說這是你女婿的孝敬你還不樂意,我這說的不是實話嗎?”

把女兒嫁過去,大箱小箱的嫁妝拉上,結果呢,人把你女兒逼得沒活路了,你還在這埋怨女兒不爭氣,沒出息,沒能給你換回個兒媳······

“張剛是親生的,張強春水是你們打山上撿來的啊?這麽不拿人當人呢?”

“柏蒼家的,這是我張家事兒,不用你個外人插嘴。”張老頭被問到了臉上,又氣又急,臉色脹得黑紅直喘氣,胸口上下起伏,看著好似下一秒就要沖上來揍人。

謝燁自然能看得出他是在忍,不過,在她這裏,沒卵用的忍勁兒屁都不是!

“大伯現在知道生氣啦,是因為我說了難聽的實話,還是因為我問到點子上了?”

張老頭破口大罵,“你,無知婦人,我看你就是攪屎棍,見不得我們安生。”

“哈——”謝燁撇著嘴給出個漫不經心的笑,環視其他人,出口的話卻是令在場之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怎麽,以前都眼瞎了,我來了治好了你們的眼疾,才看清白雲嶺是屎坑,我成攪屎棍了?”

這話,難聽又侮辱人!

在場的男人,尤其是年齡大輩分長的,冷眼道:“柏蒼家的,你還出身書香門第呢,咋說話這難聽!”"

他們白雲嶺雖不像馬家寨那樣擡腳就能出山,可也不算最深山裏,再說這裏林子大野物多,時不時還能采著靈芝人參,吃水也方便,多少寨子羨慕都來不及呢!

咋到這人嘴裏就成屎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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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許你們汙蔑造謠我狐貍精狐媚子,不允許我說實話?這不是屎坑是什麽?見不得別人好,就非得所有人跟你們一樣在茅坑裏發臭?”

“你······”說話的人詞窮,倒是柏寬出言道:“弟妹,咱們嶺上規矩與山外不同······”

“屁,還規矩,外面的人知道你們這當岳父岳母的被小女婿蹲頭上屙屎拉尿是規矩嗎?還是說出嫁女在婆家被磋磨,不想法子幫忙出頭撐腰,光想著如何再賣女兒一回給兒子娶媳婦是規矩?”

“窮山惡水出刁民,此話真真不假!”

旁人說一句,謝燁能頂十句,見沒人吱聲了,她大聲道:“春水,出來。”

東屋的春水擡眼皮,覷了一眼擠滿炕沿的人,扭身出了屋子。

謝燁指著她,卻是看向張老頭劉氏,“你們不就是盤算著如何把人作價再賣一次麽,說個數,人我買了,日後是生是死與你們沒有半文錢的關系!”

春水下廊檐臺,背對院門跪在二老面前,雖未開口,可行動就表明一切。

這時,有人卻是勸道:“春水,你可別犯糊塗,給馬家生個孩子日子慢慢就好了,誰家日子不是這麽過得!”

“這好歹是親爹娘,要賣身給別人,人要你東就得往東,生死自己都做不得主哩!”

“啊哈哈哈哈······”

謝燁當場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眼淚花都蹦出來。

“還、還親爹娘,親爹娘能把人逼得活不下去要上吊?”

“親爹娘就能自己做得了主?能做主咋活成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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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張老頭劉氏,就差直說有這樣的親爹娘還不如沒有!

男人多是面色不忿,卻不屑於與一個女人計較,神色間多是忍耐,女人卻是個個低頭不語。

類似的話,甚至是原話,她們不知道聽多少回了。

“忍著吧,娘一輩子不就是這麽過來的。”

“要個孩子,多要幾個孩子,男人有了親骨血就知道上進了。”

“過日子麽,就是這樣,磕磕絆絆,誰家能萬事不愁?”

······

原來,並不是這樣,至少看柏蒼媳婦就知道,山外女人的日子不是這樣。

謝燁不知道她這幾句話給身後這些嬸子、嫂子帶來的沖擊有多大,雙手環胸抱臂,冷冷唾棄:“就你們還想娶媳婦?生了兒子就養著,生了女兒扔後山,還想娶媳婦?咋地,誰家做慈善專門生十幾二十個女娃養大給你們結親?”

她此前見白雲嶺女娃少,只以為是像翠兒一樣要幫家裏幹活鮮少出門,結果從柏青說來的話裏才知道,白雲嶺各家生的女兒不想養,直接扔後山。

這都不是重男輕女,是自掘死路!

家家都不想養活女娃,卻都有三五個男娃,就這,還想成年後結親?

“想屁吃呢?要嫌養活孩子負擔重,就管好你們的□□,不然生了男娃也是光棍命!”

有人臉色陰沈的厲害,明顯是不認同,謝燁卻還覺得不夠,嗤笑:“看看你們個個打光棍,沒準就是祖上扔女娃扔多了遭了報應。”

也不知是山林有情,還是山風有意,後山響起嗚嗚聲,綿長幽怨,如泣如訴!

院子裏的人皆覺後背陰森森,有婦人哀嚎著跑出去。

謝燁回頭,只看到個哀傷的背影。

她一人戰一群,直接將所有人噎得啞口無言,屋裏,麻老頭卻是在盤問柏蒼。

“你說的?”

柏蒼疑惑,“說啥?”

觀他神色,麻老頭便知道問也沒用,直接出聲道:“柏蒼家的,進屋來。”

謝燁聽到聲音卻沒動,朗聲道:“叔爺爺,您也在,那正好,您幫著說和說和,張家要多少錢給個準話,日後春水就跟著我了。”

說罷,不理其他人,直接上前揪住春水的衣領將人拽起往院外走。

其他婦人見狀,紛紛讓出個道來。

柏青猶豫,不過兩息,竄上臺階進屋子。

“大哥,大嫂可生氣了!”

麻老頭見他湊頭進來說話,笑著揮手,“你大嫂生氣了,那你大哥晚上不得睡地上,你咋還這高興?”

“叔爺爺,大哥才不會睡地板,又不是大哥做錯事。”柏青皺著鼻子進屋。

見大哥神色緩和,沒有生氣的跡象,跑過去挨著人腿學嘴。

“大嫂原是不想來的,她知道春水姐被張大伯往山裏扔過後就很生氣,還說白雲嶺光棍多是活該呢!”

進屋來還沒成親的一眾大齡漢子紛紛不自在,不過,柏青還沒學會看外人臉色,掰著手指道:“大嫂還說,她要是春水姐,就直接吊死在自家房梁上,把爹娘給的命還回去嗚嗯······”

柏蒼一把捂住弟弟的嘴,賠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聽一嘴說一句的都是瞎說,伯娘別放在心上。”

柏青被他用腿夾著腰身,胳膊能動卻掰不動更粗的胳膊,只能嗯嗯嗚嗚抗議。

麻老頭拄著拐杖下炕,柏蒼連忙去扶。

柏青得了自由,大聲嚷嚷:“春水姐的命我大嫂買了,你們趕緊商量商量,不然我大嫂反悔了可是不給錢的噢。”

這皮孩子,這個時候瞎起什麽哄?氣得柏蒼雙腿使勁兒夾他,示意他少說兩句。

麻老頭站定,拍了拍衣服,慢吞吞道:“得旺,你家的事兒你自己解決,我也老了,說話不中用了,各家以後有啥事不用叫我。”

言外之意,各家日後說事別找他!

在場之人無比大驚失色,紛紛喊人:

“九叔”

“叔爺爺”

可惜,麻老頭打定主意不理會,拄著拐杖往外走,柏蒼連忙起身跟上。

柏青擠過去,拉著人衣服樂淘淘道:“叔爺爺,去我家吃飯吧,我大嫂包了餃子,可好吃了。”

“啥餡兒的啊?”

“狗獾肉的,還有槐花餡兒的,都可好吃了,我晌午吃了好多好多。”

“成,趕明兒讓你大嫂多做點,叔爺爺來你家吃,今兒叔爺爺累了,得回家歇歇。”

一大一小說這話的功夫已經出門,跟出來的眾人面面相覷。

“青山,去扶著點叔爺爺。”柏蒼本想自己去,奈何現在張家的事兒沒了(liao),叔爺爺明顯是撒手不管了,論情論理他都得在場。

“哎好嘞!”麻青山應聲,杵了杵張強,小跑著追上去。

目送三人出院子,柏蒼開門見山,“伯娘,春水的賣身錢你們商量個準數······”

“商量個屁!”張強朝地上啐了一口,看著他爹娘道:“我要分家,今兒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你們拿個章程,要是沒章程,我就自己做主了。”

“你要反了天不成······”

見他爹又是這車軲轆話,張強直接進東屋翻櫃箱。

“你幹啥?你幹啥?”劉氏跟進來阻攔。

“我就想知道,我整天累死累活給家裏掙了多少錢,夠不夠去山外給大哥買個媳婦?”張強掀開人繼續翻找,出口的話卻是令在場之人心動。

財不外露,自家有多少家底哪能讓外人知曉,再說萬一翻出來還要繼續鬧分家,那不得分銀子?

幾乎是他要掀開最後一個箱子時,張老頭發話了,“分,這就分,你想咋分?”

張強盯著櫃面,久久才轉過身,扔掉手裏的布料,道:“我啥都不要,每年給你們十兩銀子的孝敬養老,大哥的事以後我不管,春水的事兒你們也不能管。”

一聽只給十兩,劉氏坐在地上哭嚎:“十兩銀子哪夠,每年買糧都得好幾十兩打底······”

張強轉身,“成,那咱就按規矩分,大哥是長得七成······”

“成,就這麽分。”話沒說完卻是沒張老頭打斷。

張強沒理會,徑直掀開櫃面翻找,嘴上道:“不成的不成的,我娘嫌少哩。”

見他依舊在翻,保不準就找到銀錢,張老頭急了,上去踹劉氏一腳,人撲在櫃子上,“家裏我做主,我不嫌少。”

松木櫃子打了有十多年了,但沒咋用,櫃面裏層的木屑還有些紮手,張強指肚沿著松木紋理打圈,好似在斟酌。

擔心他變卦,張老頭死死壓著櫃面,大聲道:“我同意了,就這麽分家,就算你大哥回來不同意也沒用。”

世上無不是的爹娘,可他的爹娘······也許妹妹說的對,是他們命不好,遇到的是這樣的爹娘。

張強轉身出屋,跨出門檻時,記起晌午抱走的被子,道:“炕上那床新被子我抱走了,算是給我分的。”

見他娘臉沈的能滴出水來,輕輕道:“就當給我大哥博名聲了,日後人來說親,你們也好說嘴不是!”

並沒有把小兒女趕出家門,還給分了一床新被子呢!

新棉花,新被面,再怎麽說也得一二百文,可不是大有說頭麽!

主事人都走了,張家就剩老兩口,其他人覺得沒自個啥事兒,自然是各回各家。

有那與張家交好的,留下來勸老兩口,自然,與柏蒼、張強關系好的都跟上,畢竟春水與馬家寨的婚事還沒斷呢!

*

謝燁帶著春水回來,沒多說什麽,只道:“洗洗換衣服吃飯,從現在起,你只給自己活,你要能活出個人樣兒,多的是人巴結你吹噓你能幹厲害,若是自個站不起來,就有吃不盡的苦和磨難。”

她自己跟往常一樣,搬了竹簍出來,給木樁子灑水。

鍋裏的熱水被舀去洗澡,柏翠重新燒水,熱晌午剩下的餃子,再煮個蛋花湯,晚飯就成了。

柏青回來跑進跑出,嘰嘰喳喳個沒停,倒是柏松,不見人影。

養在雜物間的木樁子,已經換了一批,咋說呢,確實長菌子,只是長勢不好。

謝燁猜測應該跟外部環境有關。

畢竟同種木材的枯木樁子,丟在菌子林出菌長菌完全沒問題。

“我知道,一定是木頭樁子太少它們害怕,菌子林有好多,堆在一起長菌子就很好。”柏青蹲在一旁扒拉著竹簍邊沿振振有詞。

柏翠坐燒火凳上瞪他,“一個爛木頭樁子還知道害怕,它能成精不成?”

“不害怕那咋不長啊?”柏青吸溜口水,“菌子林的都長菌子了,我和有金哥去看過。”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柏翠嫌棄。

柏青正換牙呢,門牙早就松動了卻一直沒掉,吃飯不得勁兒不說,說話還總流口水。

為此,沒少遭笑話。

不過,他現在知道大家都換牙,被笑話的時候很能理直氣壯的懟回去。

“你換牙的時候也沒少說啊,咋到我這就得少說。”

柏翠揚手,“再頂嘴我扇掉你門牙!”

見她大有來真的得架勢,柏青捂住嘴不吱聲了,不過看神色都能猜到他心裏怎麽回嘴呢!

西天紅彤彤一大片,火燒雲縈繞在山尖上好似著火一般,甚至還拖出一道道邊沿帶有七彩霞光長尾。

剛出竈房,目光便被吸引,謝燁驚喜道:“快來看,好漂亮!”

柏翠、柏青早不知看過多少回了,不過見大嫂很喜歡,兩人就陪著一道看。

雲層從橙紅變成金黃,慢慢帶上墨藍色,光亮漸漸消散。

三人坐在廊檐臺上,欣賞著晚霞最後的光彩。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柏蒼回來時,隔著院墻就看到三人坐得整整齊齊,連姿勢都是一模一樣,手掌撐頭望著西邊方向,他的眉眼不自覺變得柔和。

菜園子裏已經搭上竹架,雖黃瓜秧才露出個頭來,剛澆過水濕漉漉,走過時滿鼻腔土腥味。

栽種的韭菜根已經發起來,過不了多久就能隨吃隨割,蒜苗青翠,在一片低矮的綠苗中尤為顯眼。

院子生機勃勃,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

柏蒼微微轉頭,“往後把自己日子過好,別的,不值一提!”

就像謝燁,自己能幹有本事,就算當面指著人鼻子罵,別的誰能說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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