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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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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章

柏翠如何跟馬有金說的謝燁不知曉,但吃午飯的功夫,她對白雲嶺有了大致了解。

白雲嶺算是方圓十裏最大的寨子,三十幾戶人家都是獵戶,男人上山打獵采草藥摘山貨,女人就在家裏操持家務看孩子,春夏之際在寨子附近挖野菜摘菌子,基本家家戶戶都是靠賣山貨皮子維持家用。

柏蒼家比較特殊,他爹身前算是白雲嶺的主事人,相當於裏正,即使現在已經過世,餘威猶在,加之柏蒼有一身好本事且識字,為人公道,在白雲嶺說話很有分量。

柏蒼的爹柏峰,家裏排行第三,上頭兄弟姊妹四人,他長到十二三時家裏實在吃不上飯,便自己出山謀生活。

雖年紀小,可自小在山裏長大,打獵的本事學了不少,身手不錯,為人機靈,被鏢局看中成了走鏢人。

柏峰跟著鏢隊走南闖北,那些年世道亂,鏢局護鏢送鏢很能掙錢,由此攢了些家底。

“可惜,老天不長眼,胡人沖關世道亂了,我那三哥家財被搶不說,侄子侄女都······”毛氏哽咽,摸了一把眼睛搓了搓掌心,捉住謝燁的手拍著手背道:“我那侄子小時候在懷安縣過活的,因著他兄長姐姐那遭才回嶺上來,你是外面姑娘有見識,可我那侄子也不差,你過段時間就曉得了······”

毛氏的丈夫柏峻是柏峰的親弟弟,對婆家早些年的事兒自是比外人知道的多,現在雖分了家,可也盼著侄子好,將婆家、三伯哥家的事兒挑著講了些。

雨不知何時停了,來柏家的婦人準備歸家,她們在柏家吃了晌午飯,可家裏的男人孩子還餓著,得回去做飯。

當然,若是男人去了隔壁馬家,只給孩子做飯就成。

謝燁送嬸子、伯娘、嫂子甚至是侄媳婦們出門,柏翠抱了好些竹筒從廚房出來,婦人們也沒推辭,一人一個拎著離去。

謝燁好奇,“裏面裝的什麽?”

“菜。”想著外面可能沒這規矩,柏翠解釋道:“咱們嶺上的規矩,吃席尤其是成親的席面,沒吃完的菜都是分給各家,嫂子你昨兒不是燒迷糊了沒認人麽,就沒分菜,今兒剛好她們來,也算認人了,剩下的菜就分了。”

說罷,她哼著小曲拎起笤帚進屋掃地,留謝燁一人發呆。

屋檐下的石廊石臺階滿是泥水,臟兮兮,臺階下的水窪倒映出屋檐天空。

雨雖停了,天色卻是陰沈沈,絲絲縷縷黑雲被風裹挾著游蕩不定。

冷風吹來,穿山過崗,院前午後一片沙沙聲,林中樹葉上的水滴墜落劈啪作響,此時的山風雖不至於刺骨,但也寒意十足。

謝燁抱著胳膊蹲在屋檐下楞楞能發呆。

她身上穿的是早幾年柏蒼他娘還在世時給未來兒媳做的單衣,不是什麽名貴布料,勝在結實耐用,這麽些年過去,除了有些褶皺,還是嶄新的。

現在看著她穿這衣服好像“名正言順”,可事實如何,別說柏蒼和她這個當事人,就是柏翠都知曉,哎呀,難搞哦!

柏翠端著木盆出來時,就見她蹲在廊檐石上楞楞望著對面山頭,笑道:“嫂子,外面冷回屋上炕。”

謝燁回神,道:“還好,你要出去?”

“嗯,我去洗衣服,你一個人在家成嗎?”

“這會兒去洗衣服······”謝燁探頭看天,雖沒下雨,可這雨隨時要落下來的樣子······

“沒事兒,就是趁這會兒不下雨才洗呢,你在家待著,冷了就回炕上。”柏翠踮腳看向隔壁馬家,道:“大哥也快回來了,有啥事你跟大哥說。”

看著她踮腳走出院子,謝燁縮了縮胳膊,下巴擱在膝蓋上繼續望著水窪發呆。

突然靈光一閃猛然擡頭,院子早已不見人影,謝燁起身,動作太猛,腦袋發暈不自覺前撲,臺階下可是水窪泥地,這要倒下去······

她用僅剩的神志強撐著直起身,結果力道太猛一個後仰坐地上。

掌心濕漉漉,屁股也感受到涼意,謝燁欲哭無淚。

才換的衣服又弄臟了!

早晨穿的那身肯定被柏翠端去清洗,這身衣服再弄臟,她怕不是要果奔?

突然,隔壁院子人聲驟然增大。

謝燁甩了甩手轉頭看去,恰巧與扶人出門的柏蒼對視。

*

柏家才剛來的小媳婦將馬大壯抽了一頓,看那架勢那狠勁,要不是有他們在場,說不得直接要了人命。

這可不得了,柏家不僅要給馬家一個說法,還得跟嶺上人一個承諾。

不然這萬一是瘋婆子,日後見了人便抽可不行!

因此,在柏蒼扶馬大壯回屋時,看熱鬧的男人也跟著一道進屋。

不過馬大壯在嶺上本就沒啥名聲,爛人一個,也沒幾人是真心幫他撐場子,不過是想聽聽柏蒼如何說。

畢竟日後他家小媳婦要在嶺上過活,若真有什麽瘋病,今天能抽馬大壯,明日就能抽他們。

如此作想的人不在少數,就連柏蒼的親親四叔柏峻,都覺得自家最有出息的後輩要完了。

嶺上人日子是難點苦點,但並非窮的過不下去,有些人家裏藏得那好皮子,拿到府城就能換一二百兩銀子。

就是住在山裏進出不方便,買糧食、鹽油難些,各家在米面吃食上就比較省,可肉一年到頭都不缺的。

此外,靠打獵為生,到底不比農戶耕田種地安全輕松,一個不慎被蛇獸傷到,輕則落下病根,重則救不過來。

因此,山裏的漢子討媳婦尤為困難。

山裏的女娃子都想嫁到山外,最不濟,也要嫁到離山外近的寨子,就這,娘家還得陪好些嫁妝,不然自家孩子容易在婆家受磋磨。。

山外農戶娶山民女娃為的啥,不就是圖他們家女娃不要聘禮還陪嫁多麽。

總之,山裏漢子娶媳婦難,女娃想嫁到山外更難。

因著此一出,雖然山裏人生孩子多,可養大的女娃沒幾個。

多一張嘴就得多吃糧,長大還得陪一大筆嫁妝,還要被親家看不起,女娃還要被婆家立規矩磋磨······

柏峻坐在四方靠背椅上,吧嗒吧嗒抽著汗煙。

隨著他一吸一呼,白色煙霧自口中噴出,在屋內繚繞。

旁邊另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幹巴老頭,歪著頭微張著嘴,細微的呼嚕聲從他喉嚨傳出。

其他人或是站在地上,或是坐在炕沿,等著看柏蒼回來如何說。

*

馬大壯被扶進屋時,也不洗澡,脫了滿是泥水的臟衣囫圇擦了擦,就光著身子躺炕上呻.吟。

屋內飄著一股臭味,有人看不過眼,捏著鼻子拎起地上的衣服丟到門外屋檐下。

油燈亮起時,炕上白花花一坨,眾人紛紛轉頭。

柏蒼看不過眼,扯了被子給他蓋上,垂眸盯著閉眼哼哼唧唧的人道:“大壯,你拽我媳婦了?”

他比馬大壯小十七八歲哩,平日裏都是叫哥的,可現在······在場的人心裏一驚,只一個念頭,柏蒼很看重他的小媳婦!

馬大壯也急了,睜眼大聲道:“柏蒼,你被人騙了,那婆娘就是個瘋的,她來我家招呼不打,我出門本想問她幹啥,掄著鞭子就抽我,你看看。”

說著從被窩抽出胳膊,白生生的肉上確實有紅痕,但······一幫常年在深山裏從猛獸毒蟲口下討生活、渾身腱子肉的漢子閉眼轉頭。

就那點紅印子還拿出來說事兒,真是沒眼看!

知曉從他嘴裏討不到實話,柏蒼轉身道:“四叔,叔爺爺,你們先坐,我問嫂子幾句話。”

“去去快去。”麻老頭是嶺上輩分最高的,與他同輩的,要麽已經入土,要麽糊塗的聽不清話,因此,嶺上誰家有啥事兒一般都是他出面說和。

聽柏蒼這話,連連擺手,待人出去,便窩在椅子上等待。

也不知是馬大壯的哼唧聲能催眠,還是昨晚吃席喝酒回去歇得晚,竟是困得不行,這不,眨眼的功夫已經睡過去了。

卻說柏蒼,站在廳堂聽著西屋話音,揚聲道:“嫂子,葉兒來家可是有說啥事?”

西屋,換了衣服坐在炕沿擦頭發的馬氏一頓,圍在她跟前的婦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勸說。

“我看那小媳婦不像有瘋病,嫂子可有跟她說話?”

“不是我說,這大壯就該有個人治治,侄媳婦你仔細說說柏蒼媳婦來幹啥的。”

······

“妹子說,她剛來不知道家裏的事兒,找我打聽,就這一句,然後······”馬氏哽咽著說不下去,倒不是人柏蒼媳婦如何,而是她記起人進屋之前丈夫的拳打腳踢。

柏蒼正要問,卻見馬有金站在門口,滿臉陰郁。

跟著馬有金淌水踩泥走到屋後,站在屋檐下還能看到自家的院子,柏蒼道:“你知道?”

雨水自屋檐滴落,砸在地上濺起水珠,馬有金盯著濕漉漉的臺階道:“我爹又打我娘了,嬸子是被我娘的哭聲吵醒過來的。”

”你咋知道是被吵醒?”

“嬸子過來時衣服紮在褲腰,頭發亂糟糟,聽到我娘哭聲臉很黑。”馬有金冷冷道:“嬸子站在廳堂的時候,我爹確實要伸手拉,不過沒拉到。”

見他拳頭攥的死死,柏蒼突擼了一把他亂蓬蓬的頭發,道:“帶你弟弟妹妹去我家。”

回到屋前檐下,柏蒼在臺階上蹭了蹭鞋底,跺跺腳才進屋。

東間的人見他回來,不過臉色黑的如同鍋底,站著的人不自覺提了提臀,坐在炕沿的更是直接下地站直。

柏峻用煙鍋指著侄子,慢吞吞道:“問清楚沒?”

“嗯。”

硬邦邦一個字,眾人心知不好,炕沿處的人往後挪了挪。

馬大壯正對著的炕沿前,空了一大片。

柏蒼上前,沈聲道:“謝葉是上南坡村謝家的閨女,經常出山的人應該聽過。”

“謝葉。”坐著睡著的麻老頭睜眼,咂摸後道:“ 謝六的閨女?”

“九叔,你知道?”有人出聲問道。

麻老頭舒展胳膊,拉長調調道:“知道知道,那女娃小時候我還見過,她爹可是個有本事的,就是不長命。”

見他搖頭晃腦咋舌賣關子,有人著急了,急吼吼道:“那她有沒有瘋病?”

“瘋個屁!”麻老頭大喝,站起身指著屋內人氣急敗壞道:“跟你們說不要聽風就是雨,哎你們個頂個的就是不聽,人要有瘋病,早給出去了。”

就謝家那讀書人的名頭,即便是瘋子,想娶人攀關系的人家也多了去了,要不是這女娃名聲太差,哪還能輪到自家這傻小子?

昨兒雖聽柏蒼說了一嘴,但麻老頭直覺他沒說實話,不過柏蒼不傻,能把人帶回來定是覺得這門親事沒得跑,畢竟他早些年就提說過,不過這小子畏畏縮縮沒敢上門提。

成了,沒瘋病就好,沒瘋病就不會亂打人。

在場的漢子想起雨中揮鞭的身影,齊齊慶幸!

殊不知日後每每想起今日就懊悔,當然,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既然不是瘋病,那為何來馬家打人總得說清楚,眾人目光全部投向炕上沒了聲響的人。

馬大壯在柏蒼進屋時就消停了,不過卻掀開被子趴在炕上,背上紅痕交錯,不過更顯眼的是脖子處。

不過這些痕跡在獵戶眼裏連皮肉傷都算不上,他們在場的誰身上沒點傷疤牙印!

柏蒼也不把這些紅痕放在眼裏,要他說,還是抽輕了,不然,現在哪還會嘴硬?

“大壯,咱們白雲嶺人家本就不多,都是山民獵戶,大家夥一家親相互照應,因著你是白雲嶺人,往常你幹的那些大家也都睜只眼閉只眼不當事兒。”

“可你不該對謝葉起心思,你明知道我昨兒才將人背回來,燒了一宿,你還敢······”

馬大壯挺起頭,大聲道:“我沒有。”見柏蒼眼神狠厲,連忙改口:“是那娘們先勾引我的,還叫我哥哥。”

“嗤—”不等柏蒼開口,麻青山直接冷笑,“嬸子叫你哥不是應該的麽,嬸子又不是那沒皮沒臉不講輩分的渾人!”

馬大壯臉色脹紅,卻是啞口無言

按輩分,那臭娘們確實要稱呼他為伯哥!

想到那冷冰冰如同毒蛇的眼神,馬大壯又急又惱,撲騰著向前抓住柏蒼的手,“你相信我,是那臭娘們來打我的,不然來我家為啥平白無故帶鞭子啊!”

柏蒼反手捏住他的手腕,冷冷道:”謝葉打你我們都瞧見了,只是為啥打你?”

“叔爺爺也說了她沒瘋病,那她為啥不打別人就專打你?”

如果說謝葉的眼神是冷冰冰毫無感情,那現在蒼柏的眼神就是開春的山虎,嗜血躁動。

馬大壯瑟縮著想抽回手,可手腕處劇痛,痛呼道:“啊柏,柏蒼,哥知道錯了,是哥的錯,哥喝了酒迷迷瞪瞪······”

見他還狡辯,柏蒼一個使勁兒,猛拽之下,屋內響起一身響亮的哢吧聲。

手腕直接被拽脫臼,冷不丁傳來的生疼令馬大壯張大嘴巴喑啞著卻是喊不出聲,只眼裏噙滿淚水。

“我、我錯了。”看著無力微垂的手掌,他喘著氣斷斷續續道:“我、我不該起心思,柏蒼,我知道錯了,快、快幫我接上······”

馬大壯忍著劇痛認錯乞求,可柏蒼卻不為所動,道:“這幾天下雨不用出門幹活,你這手就先斷著吧。”

聽他這話說得又直又硬,麻老頭閉眼摸腦門,道:“可不是,大壯,你要好好的,我那孫媳婦怕是要覺得咱們嶺上人合夥欺辱她,到時候跑了蒼小子又得打光棍。”

馬大壯哭喪著臉,正準備辯駁,就見麻老頭起身道:“不然是這,柏蒼你給接好。”

聽這話,他喜上眉梢,伸著胳膊期盼地看著柏蒼。

麻老頭冷哼,“謝家那女娃力氣大又有拳腳功夫,你制不住幹脆放人走,讓大壯給你說個好的。”

笑意僵在臉上,馬大壯不敢置信地看向麻老頭,結舌道:“我、我給柏蒼說媳婦?”

他上哪給人說媳婦,別說白雲嶺,就往裏走虎頭崗、黑熊寨都不一定有人肯讓他說媒,到時候在哪給人整個媳婦?

煙鍋裏的煙絲已經燒完,柏峻不甘心地吸了又吸,只淡淡煙氣,他抽走煙槍,附和道:“這主意好,蒼兒,給你大壯哥把手捏好。”

馬大壯縮回胳膊,委屈道:“我在哪給你說媳婦?二壯還沒媳婦呢!”要是有合適的,他早說給他親弟弟了。

麻老頭一錘定音,“那就先斷著吧,反正你又不幹活,省得捶得馬氏起不來還要有金兄弟幾個照顧你倆。”

馬大壯蛄蛹著鉆進被窩,心裏卻在發愁,日後那臭婆娘該不會見他一次打一次······“不成,柏蒼,你那小媳婦若是日後再打我······”

“你要不是個欠揍的人能打你?”麻老頭沒好氣,背著手出門,站在廳堂訓話,“馬家的,不是我說······”

他這做派嶺上的人都知曉,也沒人覺得有啥,畢竟輩分高腦子也清楚,各家話事都得找他。

東屋的漢子西屋的婦人們個個立地站的板正,仔細聆聽。

“大壯是個犟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打你你就跑啊,隨便哪家進去躲躲都成幹啥非得幹站著讓人打?”

“成親十來年了咋就不長記性?有金兄弟幾個都大了,再這吵吵鬧鬧,以後咋說親?”

至於馬家的老二馬二壯,麻老頭都不想提,要不是顧念著是馬家的種,早趕出白雲嶺了。

馬家屋內靜悄悄,只麻老頭的訓斥聲兒在屋裏回響。

他在正堂訓,完了柏峻在東屋訓馬大貴。

自家人再不好那也是侄子的新媳婦,再說侄子將人帶回來還沒咋就被這混球欺負,要不是侄媳婦自己有本事,說不得今兒就得壞事兒。

柏峻作為柏家大家長,不表個態還真讓人覺得柏家好欺負呢!

這一訓話,就是小半個時辰。

麻老頭、柏峻兩位長輩是真沒心思在馬家吃飯,眼不見為凈,準備回家。

其餘各家人更沒心思了,且說馬家在嶺上是出了名的窮,能有什麽好飯,還不如回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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