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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 2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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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 242 章

不過幾日, 再回杏花小院,看著那株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杏樹,聽著周圍鄰居傳來吵吵嚷嚷的日常, 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樹上的杏子被采摘了大半,院中還晾著好些, 它們靜靜的散在簸箕裏,帶著絨毛的果皮黃中透著紅,那是已經熟透的,有些卻是青色的, 果皮上還帶著些許傷, 應是被來覓食的鳥兒折騰下來, 然後被林二郎撿起,洗好後晾在院中。

之前她釀的幾壇酒就擺在墻角那, 是甜酒, 溫和不醉人,算著時間, 再過十天就可以喝了。

想繼續放也行,她親手釀的酒不會壞。

當年她放得最久的一壇杏兒酒……足足一百一十八年,開封的那日,是為祭奠離天。那天除了酒外, 還有三個人為祭品,是那群聯手合力擊殺離天,後在離天燃燒神魂反殺他們的混戰中, 逃走的漏網之魚。

離天死後,她花了百餘年的時間, 一點一點布下殺陣,耐心地等著陣法成型, 然後引那三人入陣。

那些年,她崩裂的靈海內一直就只有六滴靈氣,每一天,她都做好隨時會死去的準備。

但只要沒死,她要做的事就不會停下。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第一百一十八年,那三人終於落到她的殺陣中,成了她的砧上魚肉。

她啟動陣法後,就站在一旁看著陣法將他們,一個一個,剝皮拆骨,抽魂滅神。聽著他們的慘叫,咒罵,求饒,她以為自己會很解恨,但其實並沒有,整個過程,她心裏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只是看著,看著一個既定的,必然的結果——他們一定得死,從肉身到神魂,徹徹底底地消失。

現在回想,只記得那天的風並不大,卻很冷,颼地刮過來,灌入她的身體,刺入心臟,化作荊棘,然後呲地洞穿出去。

那天的夕陽像血一樣紅,染透了她周圍的土地。

三天後,那三人終於死了,她的周圍重新恢覆寂靜。

仇人死了,離天也沒有回來。

她沈默的接受這個結局。

她記得他的遺願,繼續活下去。

……

林師師走到簸箕那,拿起一顆青皮杏果,指尖溢出一絲靈氣,杏果在她手中由青轉黃,再慢慢透出誘人的紅。

微風輕拂,滿院甜香。

當年離天到死的時候都還在擔心,他總覺得她的心太軟太善,失去靈氣的她在修仙界這樣的地方怎麽活下去。

這一點,他還真是錯了。

她確實不喜歡打打殺殺,但當決定殺人的時候,從來不心軟,而且很有耐心。

那三人,兩個金丹一個元嬰。

沒有人相信,跌落仙臺,靈海盡毀,幾乎和凡人無異的她,僅憑一己之力,能殺得了那樣的修仙者。

但她確實做到了。

連離天都不知道她的這一面,謝錦書就更不可能了解。

昨晚湧過來的事太多,她又太累,很多事當時當刻沒想明白,不等於她一點都沒察覺,更不等於她會一直沒想明白。

謝錦書想要什麽呢?

他對顏鶴確實是帶有敵意,他一開始就說想殺了顏鶴,並非戲言。

但為什麽不殺,他要真想動手,此界的顏掌令不是他的對手。

她相信,謝錦書在這一界那麽多年,定是有辦法在不觸發界律法則的情況下,殺掉顏掌令。

可他不僅沒那麽做,反而在關鍵時刻,出手保下顏掌令。

非常耐人尋味的舉動。

昨晚她問謝錦書何因,他並未真正回答,但他說出來的話又帶有指向。謝錦書的語氣中有一種藏不住的期待和焦急,這種情緒,即便只顯露出一點點,就能被她捕捉到。

他想殺了顏掌令,但關鍵時刻又不得不保住他的性命,只有一個原因,謝錦書需要顏掌令。

需要什麽?

不是錢,不是權,不是身份地位,那些謝錦書都看不上。

那是什麽……

命!

只有命。

謝錦書的身體撐不住了,可他的神魂太強大,一般人的身體無法和他的神魂契合。

他十年前就來過帝京,當時他既和壽王有私交,自然也見過顏鶴。

那時候,他就已經為自己找好了新的身體,只是那時的顏鶴,應當是還未達到他的要求……洛水縣的屍塊,便是謝錦書留下的第一個時間點,只是因為她的出現,無意中改變了他的計劃。

後來在她的醫治下,顏掌令的身體越來越好,謝錦書自是樂見其成。

林師師看著手中的杏果,手指微微用力,成熟的果皮忽的爆了,香甜的果汁沾了一手。

院中的甜香帶上了一絲冷意,她微微擡起眼,時光從眼前倒流。

當年他為了她,最終倒在血泊中,在她懷裏咽氣。

離天……

這一世,他無需再為她奔命,他定會平安健康長壽,享盡這世間的尊榮富貴。

……

“師師!”正有些出神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林二郎的聲音,以及他走過來的腳步聲,“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正想去鎮邪司那看看你呢。”

林師師回過神,轉身,就瞧著林二郎大包小包的抱著一堆東西往裏走。

她伸手去接的時候,林二郎註意到她神色不對,面上即露出關心:“怎麽臉色這麽蒼白!這幾日你都做什麽了?是不是一直沒能好好休息?”

看到林二郎眼中的關心,以及一絲絲責備,林師師心裏的陰霾退去,面上露出如往日般溫和的笑:“沒事,就是有點累。”

林二郎打量了她兩眼,開始絮叨:“那顏掌令怎麽回事,真把你當下屬使喚了?這才幾天時間,怎麽就讓你累成這樣!”

林師師:“司裏的事有點多,大家都一樣。”

林二郎:“你是個姑娘家,跟他又是定了親的,能跟他們一樣嗎。師師,二哥沒法跟在你身邊,那顏掌令估計也沒那麽細的心思,你得知道照顧自個兒,不然你叫我怎麽放心。你這出去一趟,回來就瘦一圈,要是多讓你出去幾趟的話,我還能有個囫圇妹子嗎!”

林師師接過林二郎手裏的大包小包,轉移話題:“二哥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忽然叫我回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林二郎瞪了她一眼,才道:“都是些要給家裏帶的東西,有祖母和二叔一家的,也有給嫂子和妞妞的。帝京這邊的東西多,這應都是他們沒見過的新花樣。”

林師師訝異:“你這是……要托人寄回去還是?”

林二郎:“二哥在方九爺那找到活兒了,算是入股做點小買賣,雖是有你這一層關系,他們不敢坑我,但一開始我還是得親自跟著,上上下下摸清了,以後心裏也能有個底。這一趟正好路過洛水縣,估摸著能在那歇上一天,我便打算著到時回家去看看,順便給家裏帶些東西,也向他們報個平安,到底出來這麽久了。”

“這可太好了。”林師師心裏即生出幾分歡喜,只是想了想,卻又微微蹙眉,“什麽時候出發?最近城外怕是會有些亂,你們走哪條道?”

林二郎:“明兒就走,所以你今晚要是不回來的話,一會我就去鎮邪司找你說這事了。你放心,我是跟著方九爺的商隊走的,走水路,省事。走完這一趟,以後水路陸路上的事,二哥便都摸清了。”

林師師:“明兒就走,這麽急。”

“你不懂,出貨進貨有時候拼的就是那幾日的時間,早一些和遲一些,價格能查上好幾成。”林二郎一邊說,一邊收拾手頭邊的東西,收拾好後,便又看向林師師,“二哥這一趟,一來一回,估摸要半個月。你一個姑娘家,這段時間……你一個人住這裏的話,我也不大放心。叫你回來,一個就是告訴你這事,二是想著,這段時間你先搬到術署那去住。”

林師師一怔,隨後笑了笑:“二哥難道不知,咱們隔壁,一直有鎮邪司的人守著的。”

自打她搬到這邊後,鎮邪司的玄衣衛也跟著過來了,自是顏掌令的意思,他也沒有刻意瞞著他們,不過非必要的時候,那些玄衣衛也不會出現在她和林二郎面前。

林二郎:“我知道,我又不傻。”

這事他一開始發現的時候,心裏還有些不大得勁,只是想到那位顏掌令的身份地位,再想自個妹子在鎮邪司做的事,便又覺得,有這些護衛在,他心裏確實能踏實些。

只是……

林二郎接著道:“這兩天我往外跑,也聽到一些事,昨兒天有異變,可是也跟鎮邪司有關?是不是又出了什麽邪物?”

林師師:“是出了點事,不過已經解決了。”

“果真……”林二郎說著就嘆了口氣,看著林師師道,“昨日到今日,一直有人找我打聽,可我哪知道這些事,他們要是曉得你回來了,說不準也會過來煩擾你。那些人當中,說不準會混入什麽人。”

林師師想了想,便點頭:“我明白了,二哥不在這些天,我若是自己回這邊的話,定是閉門謝客,誰都不見。外頭也會讓玄衣衛守著,不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有可乘之機。”

“你曉得輕重就好。”林二郎松了口氣,隨後又道,“對了,你和顏掌令的好日,定在了明年二月初二,他知道了吧?這日子已經送到顏府了,我這趟回家,也是要跟家裏說一聲。”

林師師一怔,恍惚了一下才微微點頭:“知道的。”

顏掌令知道,有些不滿意,但他遵守承諾,沒有反對。

……

顏鶴回到鎮邪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整個人處在一種說不清的亢奮和焦慮中。

洗髓雖是一次就完成,但給他身體帶來的改變,卻是一波接著一波。

而且那感覺是伴隨著痛苦,好似骨骼在體內生長,血肉在皮下翻新,然後內力會時不時會處在一種狂暴的邊緣。

但這些他都能承受,疼和痛對他而言,本就是司空見慣的事。

在遇到林師師之前,他承受金鱗病的折磨,遠比如今洗髓帶來痛苦還要嚴重得多。

可是,多年來他引以為傲的忍耐力,似乎因為她的出現,一下潰不成軍。

師師……

心早就被她牢牢牽住了,以至於身體已經不再聽他的使喚。

他無時無刻不想見到她,特別是自永夜城出來,從明月園內醒來後,這種感覺就愈加強烈。思念好似化作了利刃,無聲無息地將他淩遲,他看著血肉模糊的自己,無能為力。

自知道她的身份後,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慌。

他甚至是痛恨自己這樣的直覺,更恨自己那順著直覺往上回溯,進而往下推演分析,最終得出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的能力。

她會離開,她完成這裏的事後,她一定會離開!

這定是她一開始就定好的事。

他要怎麽留住她?

他用離天的身份綁住她可不可以?

她對離天的感情那麽深,如果他用離天的身份開口留住她,她會答應嗎?

這麽做,有些卑鄙,若是以前,他絕無可能……

但現在,只要她留在他身邊,他何需那些毫無用處的驕傲。

壽王的事那麽棘手,不僅關系到他的生死,還牽扯到那麽多年的舊案,甚至牽連到了帝位……這些事像一團亂麻,並且麻團上還長滿了荊棘,稍微不慎,就有可能被拖入深淵。

可他處理起來游刃有餘,即便是再疲憊再憤怒,他的腦子也很清醒,並且從不缺少耐心,他知道怎麽在那些人當中游走,知道怎麽讓自己立於最有利的位置,知道怎麽讓人懼他怕他求他然後聽命與他。

可這樣的他,到了林師師跟前,就全變了。

他變得完全不像自己,甚至是忘了自己,只在乎她……

顏鶴想冷靜下來,但越是這樣,越覺得心緒亂糟糟的。

……

“回,回掌令,林副使下午的時候,回家去了,是林二郎托人傳話來請的。”王寺快速垂下眼睛,硬著頭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他不知究竟出了什麽事,但剛剛得知林副使不在這邊的時候,掌令那眼神,他一點都不懷疑,下一瞬自己會死在掌令手中!

直至聽到顏掌令轉身離開的腳步聲,王寺才僵著脖子擡起眼,慢慢的長舒了口氣,然後發現自己的整個後背都汗濕了。一陣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

顏鶴趕到長青街這的時候,已是亥時,月上中天,街巷空寂清冷且安靜,只偶爾會聽到一兩聲狗叫。

他走到杏花小院門口,在門外站了一會,聽到林二郎提水去了浴房的聲音,接著聽到院中的腳步聲,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輕盈,柔軟,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他的心上。

外面的人都傳他是羅剎轉世惡鬼投胎,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天生好殺嗜血,有一顆冷酷無比的心,他從不覺得冤枉,直至遇見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留意起她的一切,以至於現在,關於她的種種,他就好似刻在了心上。

之前還以為最早是從第一次見面,如今才知,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只是他忘了,她也從不提起。

……

林師師將晾在院中的那藍杏子收起,正要拿到廚房去放起來時,忽的起了一陣夜風,杏樹垂下的枝葉輕輕晃著,晃碎了一地的月光。

身後忽然籠罩過來一個黑影,林師師一頓,就站住了。

略有些沈重的呼吸從身後傳來,溫熱的氣息輕拂在她臉側,後頸。

片刻後,林師師才聽到他開口,聲音很低,略有些沙啞:“我去了術署,你不在,你說了會等我。”

委屈,控訴,想要克制,但又忍不住,一開口,心裏的話就控制不住地跑出來。

林師師一怔,回頭,便撞到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中。

好似說出了身份後,兩人反而有些拘束起來。他忘了以前的一切,她則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愛著她。

“我……”

只是林師師剛開口,林二郎的聲音忽然從浴房那傳出:“師師,你幫我看看,今兒我買的那些東西裏,有沒有綠色的緞子?我記得我買了,又好像沒買,那是祖母以前一直叨念的,要是沒有我明兒一早得去買。”

林師師只得轉過臉,朝林二郎那道:“好,我去看看。”

說完,便轉身往廳堂那走去,林二郎明兒要帶的東西有些多,大包小包的便都放在廳堂這。

顏鶴跟在她身後一塊進去,沈默地看著她檢查那些包裹。

林師師找到那匹蔥綠色的緞子後,一邊將包裹重新系好,一邊道:“二哥著人來找我,我擔心他有什麽事,便先回來看看。”

顏鶴:“你擔心他,難道不擔心我?”

但這句話剛一出口,顏鶴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太蠢了!可是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他只得有些僵的站在那,凝視著她,心裏亂糟糟的。

林師師:“我怎麽會不擔心你……”

林二郎的聲音又傳出來:“師師,找著了嗎?”

林師師看著顏鶴:“我知道你……”

林二郎:“有沒有啊?”

林師師只得走出廳堂,往林二郎那道:“找到了,有的,足夠做兩身襖裙。”

林二郎:“那好,師師你再幫哥看看那些東西有沒有什麽缺的,我打包齊全了沒,還有你要是想給嫂子她們稍什麽,你也別落下。”

林師師:“好的。”

林二郎:“對了,你給嫂子寫封信吧。”

林師師:“好,我……”

顏鶴出去將林師師拽回廳內,在她耳邊低聲道:“林二郎的事讓他自己處理,你別管那麽多!”

林師師微微擡頭:“他明天要出門,接手第一莊買賣,這是他從牢裏出來的,真正的重新開始,他心裏緊張,所以才想跟我多說說話。”

顏鶴:“你為何對每個人都那麽好,那我呢!”

林師師張了張口,好一會才道:“我對你不好嗎?”

離天……

顏鶴:“……”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只有呼吸在相互糾纏,他兩手都抓著她的胳膊,靠得很近,卻又不是擁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低聲道:“好,我想要一直這麽好下去,可以嗎?”

林師師:“……”

她意識到他在問什麽,她忽然間無法回答,亦給不出承諾。

可他今晚踏著夜色過來,就是為了要一個承諾。

他再問,聲音沙啞,抓著她胳膊的手不禁用力起來:“師師,我們一直這麽好下去,可以嗎?”

有些疼,林師師下意識地掙了一下,這個動作好似刺激到他,他的呼吸一下變得有些急促起來,眼睛一直睜著,眨都不眨地看著她,眼圈慢慢有些紅。

林師師心裏猛地一痛,張唇:“一直是多久?”

顏鶴:“一直就是……”

只是他話沒說話,林二郎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洗好了,師師你還在廳內嗎?有沒有什麽缺的?”

那聲音聽著,就是在往這邊過來。

顏鶴只覺心火直往腦門上沖,很想轉身出去,將林二郎的嘴巴堵上,再將他綁起來!

可林師師卻推了他一下,低聲道:“你先去躲一下。”

顏鶴更是不滿:“我為何要躲?你我已經定親!我並非……”

林師師卻打斷他的話:“二哥很會絮叨的,快去!”

林二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林師師看著顏鶴微微皺了下眉頭,顏鶴滿心的火氣頓時熄了,不甘不願地閃到角落裏。

正好這時林二郎進來,林師師笑了笑:“都看過了,沒什麽缺的。”

顏鶴抿著唇看著這一幕,眼神在林二郎身上掃過。

林二郎看了幾眼桌上那些東西後,嘶了一下:“入秋了,夜裏有點冷,走走走,你快回屋歇著吧,那麽多天沒好好休息了。”

他說著,就將林師師推了出去,鎖上廳堂的門,然後自己也回了屋。

顏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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