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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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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高驪一直對異世穿梭之事不敢宣之於口, 此世與異世的時間一並流動,他不知道自己的行止會不會威脅眼下的未來。

現如今,所處的晉國武力昌盛, 文治漸佳,雲狄俯首不能造次, 何姜韓梁倒塌, 國之基已定了大半。高驪自忖盡了一個君王能盡的職責, 當下晉國制穩,除非天降巨災,否則可以預見接下來的晉國能有數十年的太平昌盛。

他想, 沒有後顧之憂了,現在他能夠在謝漆懷裏舉起左腕,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這交織的天命了。

“當年護國寺擇天子,我先在不知情的時候踏進兩個晉國的縫隙, 一直到現在……我度過了四十二個雙重日。”

“我在那個晉國裏的親友死生殆盡, 登基沒多久就沾染了雲霄煙,在吞雲吐霧裏俯瞰北境遺民和中原萬民一起水深後熱,而我還在煙草和算計裏嗜殺成性,驅使著晉國越來越爛。”

“異世裏的我沒有你。”

高驪跪在謝漆懷裏, 耳朵必須貼著他的心跳才有足夠勇氣抽絲剝繭, 他抱緊謝漆的腰,摩挲著他的青絲骨肉, 汲取他偏低的體溫, 體內有一座火山,唯有謝漆能鎮壓。謝漆是鎮山石, 是千年川,是雲間虹。

他想融化進謝漆骨髓裏, 或者把他容納進血肉裏,想合二為一永不分離的心一直如此熾烈,以至於怎麽要都要不夠,恨不得埋進謝漆身體裏永遠不出來。

他盡量冷靜地將一切告訴謝漆,兩世的變化,護國寺的詭譎,重生與穿梭的交織,到最後擡起惶然的冰藍眼睛仰視謝漆:“晉國的結局改變了,可我不知道我們的結局會是什麽樣的。”

謝漆垂著眼低頭與他對視,水光在眼眶裏轉了幾圈,忍著彎腰抱緊高驪,喃喃:“去年回長洛,我的重生和你的穿梭,我就在蕭然口中和霜刃閣的紙堆裏獲知了。高驪,我也不知道待今年七月七之後,我們的結局會成什麽模樣,自我知其天命,除卻在你懷裏,我便都不能安睡……此事我始終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坦陳。”

高驪猛然想起了去年十月二十夜謝漆的崩潰,他以為那些眼淚都是為身世和故人。

那崩潰裏原來也有他的一份緣故嗎?

“你必然改變了我的命途,我也改變了你,我們就像停不下來的齒輪,互相咬合著前行。現在,我們沒有秘密了。”謝漆抓緊高驪的脊背啞聲,“父冤母淒,親姐悲楚,那些苦痛因為隔代,因為素昧平生,變得遙遠和遲鈍,唯獨你,近在咫尺的生別離……當真是折磨人。高驪,七月七尚遠,既然此世晉國已安康,那我們先這樣相擁著安睡,好嗎?”

高驪發起抖來,手臂上青筋畢露,若是放縱蠻力去抱緊他,只怕能一舉揉碎他的骨頭,好在他現在已經學會自如地控制氣力。

於是咽下喉頭辛辣,低啞地在他懷裏笑:“好,不問結局,我們只論此刻。”

一番收拾和日常後,深夜時紗帳深深,高驪濡濕地親吻著謝漆,上癮一樣非要頂入裏頭,謝漆指節間環著幾縷蓬松的卷發朦朦朧朧地睡去,高驪擁緊了拭去他斑駁的淚痕,仗著一身灼熱的體溫,要做謝漆的天然被爐。

謝漆睡得沈沈,清晨在水聲裏模糊醒來,發現自己讓高驪揣著浸在浴桶的熱水裏清理,咕噥著茫然回頭,見到高驪的臉便靠上去。

高驪嚇了一跳,撈起他以免滑進水裏,輕笑著抱好他蹭蹭,捉著他的手在水面上輕拍,玩貓崽的爪子一樣,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早:“早,老婆,很累是不是?你只管睡,我給你洗洗就好,待會把你抱回被窩裏,你只管睡到自然醒。”

謝漆失眠了多日,很快繼續瞇著眼,熱氣氤氳中毫無戒心地坦然交付:“好哦。”

高驪心軟得一塌糊塗,險些誤了早朝的時辰,若非梁家引起的連鎖太重大,當真只想抱著他廝混上一整天。

謝漆昏昏沈沈地睡到晌午時,起身時分不清是睡太久導致的腰酸,還是高驪所致。

醒來沒多久,踩風便趕緊呈上來一個長盒:“恩人,昨夜鄴王瘋癥發作,跑去了梁太妃生前的住所慈壽宮,他破封強闖而入,對其主殿打砸,最後竟點火燒了主殿。奴才們連夜滅火,發現主殿的宮墻一角有不對之處,當即破墻以視,結果在其墻隙裏找到了一幅殘畫。”

謝漆腦海中忽然閃現過了什麽記憶片段,皺眉道:“打開。”

踩風開盒,從中取出一卷畫展開,畫的下端被火燎了去一截,以至於畫上的人物肖像只剩下膝蓋以上。

這幅焦去一截的殘畫上描了足足十一個人,正中間是一個形貌極精致的青年,他被描畫得極其傳神,微微笑著,眉眼間籠罩著十分溫柔的神情。

除了左唇外側沒有一顆朱砂痣——這張臉和謝漆的臉極其相似。

謝漆抓住了腦海中飛閃而過的記憶片段,那是他飛雀一年初,中了煙毒後在慈壽宮調養的時候。

慈壽宮裏的太妃們能因深重煙癮而齊齊瘋癲,便是因為整座慈壽宮的無數器物都浸潤了煙草的灰屑,一眾太妃日日在充斥煙草的環境裏待著,自是神志不清,梁太妃常逗留的地方更甚。

謝漆當時不止受煙毒侵蝕,還萌生了煙癮,仗著嗅覺靈敏和輕功潛入了主殿,嗅到中墻懸掛的名畫浸潤了煙草的氣味,便悄悄焚燒名畫,嗅畫中煙草的氣味解癮,結果發現名畫之中嵌著一幅薄薄的私畫。

他看到私畫上有一張和自己極其相似的臉,即便神智糊塗也覺奇怪,便將畫卷起楔進了宮墻的角落藏好。

謝漆從回憶中醒來,取過這副重見天日的畫,立即召來了影奴們去核實畫上十一人的身份。

高效核查到黃昏時,高驪還在內閣裏被絆住未回,謝漆已將畫上的十一人全部確定好了身份。

他沈吟了半晌,終是按著太陽穴啞聲吩咐:“踩風,你去審刑署,請唐大人過來一趟。”

*

唐維在審刑署事忙,得了邀請便放下雜務匆匆來了天澤宮,進去後一眼看到桌前的謝漆,長發只挽了一半,素簪常衣,養眼得很。

見這麽一個美不勝收的人,唐維的焦躁陡然散去,放慢腳步上前去:“謝漆,你有事找我?”

謝漆將桌上的畫鋪陳到他眼前,示意他看。

唐維垂眼一看,視線先被中央那個與謝漆眉目相似的青年吸引,但是很快,他就被青年右側的一雙夫婦懾去了註意力。

謝漆解釋了這幅畫的由來,告知畫上十一人的身份。

這幅畫是梁太妃私下所畫,正中間的青年便是睿王高子歇,睿王左側五人,右側六人。

梁太妃繪下這幅畫時,似乎是秉持著想象中的情感配對順序,從左到右,依次是成對的“佳偶”:

最左邊是當年到晉國為質的年少雲皇和墨牙;緊接著是湯執棣與梅氏姐妹的生母梅夫人;中央是梁太妃和睿王高子歇,他們年少時曾有婚約在身;次之是唐實秋夫婦;隨後是睿王的影奴玄坤和彼時的長公主高幼嵐。

最後第十一個人,是睿王妃唐氏。

這幅畫被謝漆在不經意間焚燒掉了一半,通過對畫作的工筆研究,畫上其實應該是十二人,唐氏手中應該還牽著小小的高釧兒。梁太妃心系睿王,對唐氏只怕是沒有多少好情感,但她還是將她們母女畫在了畫作上,聊以做故人慰藉。

這畫上的人,本該做夫妻、愛人的五對人全部沒有好結果,非死即離,無一安然。

便是最後的睿王妃母女,也骨肉分離,陰陽永隔。

生多悲情,死亦無圓滿。

“這幅畫上的人全是當年與睿王關系匪淺的人。”謝漆指向唐維所看的那對夫婦輕聲,“這兩位,是你的父母。”

那對夫婦正是年輕時的唐實秋與妻羅氏,唐維沈浸在見到父母遺像的震驚和悲傷中,但掉過了眼淚後,他也感到了不解,指著中間睿王高子歇的畫像,擡頭看向謝漆的臉:“謝漆,若此畫不假,你……你的長相,未免太像睿王了。”

長得這麽像,難道是巧合?

謝漆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垂指點在畫像上方的留白處,像是點在了一處無形的陳年疤痕上,擡眼與唐維幽幽對視:“不是巧合,這是我生父。”

唐維的眼淚凝固在眼角,被嚇到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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