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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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章

重生之人。

謝漆不知道自己楞神多久, 待反應過來,他在衣服的夾層裏摸索出了個暗器似的小沙漏,戴在手上提醒自己時間的流逝。

他從不知道時間的流逝是這樣快, 沙漏流轉了四個來回,標志著時間已經流逝了兩刻鐘, 而他這才抖著手破譯出第二句內容。

【你身中煙毒時, 你師父照顧你, 在你口中聽到,你前世死於飛雀四年,重生回韓宋雲狄門之夜】

謝漆驟然感覺身體陷在一團粘稠厚重的淤泥裏。

腦海裏飛速閃過光怪陸離的記憶片段, 他想看清,潛意識卻極度抗拒,不過是片刻之間的掙紮,他愕然發現眼眶和口鼻都流淌出了血。

久違的煙毒覆發痛感, 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謝漆猝不及防, 倉惶把絹布塞進懷裏,緊接著掐住自己的脖子從椅子上摔下來,痛苦至極地蜷在地上劇咳。

窗外檐下的鷹振翅長唳,很快喊來了不遠處蹲守的影奴, 影奴破窗而入看見自家閣主的慘狀, 連忙火速把神醫架了來。

謝漆全程醒著,雖痛苦難耐, 神智仍存。

他的神智就像釣魚竿下的強韌釣線, 魚鉤勾住了一條龐然大魚,釣線由此緊繃, 試圖將水面下的龐然大魚拽上來。

神醫這是去而覆返,枯皺的手毫不留情地掐準他的穴位, 動作越快說話越溜:“你小子幹什麽了你?這不應該啊,我一個時辰前剛把你的身體料理好的。兩年又十個月,這毒壓制兼消解,到現在不該有這麽濃烈的毒性了,你剛是吸食一箱煙草了,還是又沾到原煙了?”

謝漆吐血吐得衣領浸透血漬,痛得四肢百骸都在發抖,難受得下意識想翻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減緩痛苦。

結果神醫拎貓崽後頸一樣把他抓起來罵:“不能趴,我知道你心肺憋悶,不能貪圖一時的輕快四腳朝地,這麽趴反而會加速毒素流竄!”

一旁的影奴被神醫使喚著上前來抓他,謝漆又是抽搐又是咳血,耳朵嗡嗡視線猩紅,努力地聽神醫的話轉移註意力。

神醫知道他在聽,一邊忙活一邊不過腦子地對他說話:“高驪那大塊頭前幾天也像你這麽趴著,活像一匹大狼狗趴在食盆裏,你是不是學你那皇帝陛下了?臭小子,好的不學學壞的,我要是你爹或者是你祖父,這就抄起手杖把你一頓揍……”

謝漆配合地笑了笑,閉上眼睛想高驪,腦海裏浮現初九虛弱又兇蠻的古怪高驪。

他們近在咫尺的時候,謝漆在混亂裏看清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冷汗,高驪的眼瞼和睫毛上都沾滿亮晶晶的水珠,莫名也像是哭泣。

他野蠻地又親又咬的時候,既像是想占有他,也像是討要解藥。

他很兇,卻也古怪的可憐無助。

謝漆專註地想了好一會,睜開眼時去看手腕上的小沙漏,看著它流轉了一個半來回,一身的劇痛才逐漸平息下去。

房間裏的人都激出了一頭汗,神醫後怕地拔出最後一根銀針,不客氣地拍打謝漆的腦袋:“你小子,欠老夫可太多條命了!”

謝漆沙啞地道謝,神醫精神勁十足地在醫藥箱裏抓出一把小鏡子:“你看看你看看!”

謝漆凝神看去,看到鏡中的自己左臉上有兩塊淡淡的雲狀青斑。

“你上次出現這煙毒斑,得是去年春季了。”神醫擦擦滿頭的汗,“所以你小子剛才在幹什麽?”

謝漆沒有瞞著,捂住仍在隱隱作痛的右眼沙啞回答:“方才只是在試圖回想忘記的記憶,突然就這樣了。”

神醫凝重地揉揉手腕,抓開他的手,掰開謝漆的眼皮一頓瞅:“你當初心脈和腦子都傷著了,失去記憶是身病,也是心病,你還是慎重點好。你最初在慈壽宮時,我估計你要治個六年以上,春獵後你回了霜刃閣,出來後是恢覆了基本,可這剩下的餘毒依然難以拔除。這期間又參軍找死,要不是老子在這鎮著,你墳頭草早就三尺高了。”

“我明白。”謝漆嗓子火燒一樣,右眼不止疼得慌,眼珠裏還像是蒙上了一層紗幔,一只眼睛看不清的感覺,比一雙眼都不行還要不適。

“真是多災多難。”神醫去一邊挽袖寫新藥方,“原煙就是這麽嚇人,毀了你,害死了梁太妃,也殺了那雲國人。這幾天外面的傳聞山崩地裂一樣,皇帝夢見生母被拐賣到東境,借此大搜東境的北境女子,一邊是北境軍的悲憤,一邊是東境本土的抵抗怒火,亂得天翻地覆的。”

謝漆語氣已經平靜下來了,只是捂著眼睛的手下意識地顫抖:“您怎麽看?”

“我在醫館看嘍。”神醫也冷靜下來,“這幾天有不少婦人送到醫館,有八成的腿腳打斷了,不管醫師醫術多高,裏面有一半後半生不良於行。昨天醫館接生了二十六個新生兒,孩子哭母親也哭,說是本來打算一生下來就把小孩掐死的。醫館現在跟地府也差不離。”

謝漆有收到鄴州外數個山村暴|動的情況,畢竟在他們眼中,是官軍搶走了他們的財產。

至於那些被搜救出來的被拐人,他心硬心狠如此,也不敢多想。

神醫不評價,但隱晦地說起對別的惡事的態度:“皇帝因為夢見他母親受苦,站出來清肅東境,謝漆,你對他來說不是媳婦就是夫婿,枕邊人讓煙毒毀了,你說他以後能不能以你為怒,再站出來禁煙銷煙啊?”

謝漆懵了好一會,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陣咳嗽和失笑。

神醫寫好了藥方,認真地捋捋胡子:“總之好些人指望著你們呢,自個的身體千千萬萬保重。”

神醫帶著藥方出去忙活,謝漆有些難受地揉著眼角,一旁隨侍的影奴壯膽上前來想照顧他,指著他浸透了毒血的衣領。

謝漆自己松開衣領,餘顫的手摸到了一脖子的黏膩,他習慣性地想擡手去揉後頸,手竟沒有多少力氣了。

他只好垂下手停在藏著絹布的胸膛。

緩一緩。

*

然而對絹布視若無睹的結果就是失眠。

謝漆一閉上眼腦海裏就自動浮現破譯的兩句話,其折磨程度和煙毒不堪上下。

而在他失眠的這些天裏,鄴州就和他的身體一樣窟窿陸續漸出。

以鄴州為中心的周遭六城,出現了規模不小的動亂。東境千百村落以宗族為系,打著妻兒被奪的旗號鬧得天翻地覆。

即便上有調和法令層層下放,下有北境軍張弛配合地鎮壓,中間有高沅為首的梁家本地官商管控,萬民仍然掀起了風波不小的大幹戈。

這場大動亂後來記錄進了國史,後來人評斷褒貶不一,有肯定其打斷黑色交易的正義性的,也有批判以暴制暴害民的。

在這動亂之前,晉國北邊與東邊這兩塊地系,還能維持和平相處的表象,在這風波之後,東境與北境結下了難以消除的地緣仇恨。

端看高驪在位期間的君名,當世東境當地,他的名字被冠上了暴君二字,常被痛罵不堪,而在北境之地,高驪之名又被傳頌成仁君救世。

此間雖是後話,北東之仇怨隔閡卻延綿數代。

世族所犯的孽,不能以一死贖之,遺留百代積毒。

原本揚著勝利大旗,想要風風光光班師回朝的北境軍,生生在鄴州拖了近月。

*

十月初一的淺夜,高驪才卸下一身沾著泥土的血腥氣,整整衣袖推開謝漆的房門。

謝漆正垂著血絲遍布的眼睛,靠在床頭上看足有三尺長的絹布。

兩個人的眼睛對上的一瞬間,都猛然覺得對方清瘦了。

謝漆把絹布合起放回懷裏,朝高驪伸手笑嘆:“皇帝陛下。”

高驪駐足在門扉癡癡地看了他好一會,才大踏步而去:“謝小大人。”

謝漆讓他抱了個滿懷,兩手拍大熊一樣拍拍他寬闊的後背:“我天天收到信報,知道你們軍隊不好過,我卻幫不上你們什麽忙,真是慚愧。”

高驪埋頭在他側頸猛蹭幾下,抱緊他反駁:“說什麽傻話,不止我們謝小大人,霜刃閣每個影奴都幫了晉軍良多,立的還都是大功。”

高驪擠進謝漆的床上,泰山壓頂似的把他罩在身下,就算謝漆早在信報裏知道了這場掃蕩的清肅結果,他也還是忍不住湊在他耳畔,一句一句地報告。

將要護送回北境故土的女郎孩子有多少,留在東境當地設立新籍貫的又有多少;挑起動亂的地方黑惡被剿滅關押幾何,晉軍傷亡又幾何;東境世族掌控已久的官制田策被整改到什麽程度,許開仁唐維等庶族寒門推行的改制又深入到了幾分……

高驪一道道跟他細說,匯報,總結,把他當可心的樹洞、獨一無二的分享人。

有很多人追隨他,也有不少人反抗他,他有時受不住那些深重的期待,更多時候也受不了漫天的痛罵,難熬的時候想想身下這麽一個人,苦的變甜,甜的更甘。

這是他的脊梁與支柱。

他們兩個人裏,通常是高驪滔滔不絕地說話,謝漆冷淡地安靜著,熱情似火撞上冷若冰霜,各不退讓,卻雙向共進。

謝漆全程輕撫著他的脊背,聽他一口氣說了兩刻鐘時間,人都要被壓麻了。

高驪更厲害的是全然不渴,劈裏啪啦把正事一通輸出,覆雜的情緒還沒平覆,親昵粗野地親了他的朱砂痣半晌,又馬不停蹄地把私事接上了。

“謝漆漆,你瘦了。我來時去神醫那兒問你的近況,他說你腿傷好了不少,可是這些日子煙毒來勢洶洶地覆發了幾次,怎麽會這樣?”

他捏捏謝漆的臉頰,湊近了進行貼貼式檢查。

謝漆被貼得想笑,只能故作嚴肅地推開他:“沒什麽事,煙毒都是老生常談,我現在不也好好的,小事不必再提。”

那些詭譎覆雜的閣老陳述、混亂記憶,除了把他折騰得失眠臥病,幾乎再無好處。謝漆把這當做私事,自己都沒捋清楚,再拉旁人一起苦惱不是他所願。

高驪還要再問,他使勁推開他直起身靠坐在床頭,屈起左腿,指節敲敲:“陛下,我左膝愈合得最慢,護具便得最晚卸下。你看,我現在就剩這裏沒解開了,你幫個忙,可以嗎?”

高驪先是楞了一會,再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他,耳廓紅了又紅。剛才說半個時辰話利落且不渴,現在看著謝漆屈腿放松地坐著,驀然就口幹舌燥起來。

謝漆低聲:“解啊。”

高驪醒神,欲蓋彌彰地悶咳了兩聲。

謝漆安靜地不言不動,高驪只好拘束地撥開他衣角,笨手笨腳地解開腳踝的繩結,卷起那單薄寬大的褲腿,目光從腳踝一寸寸往上,凝視過烙印在小腿上的數道傷疤,最後停在左膝上。

他上次看到謝漆腿上束著的護具時,這些器械還是隔著布料的,現在它直接咬住謝漆的皮肉骨骼,嚴實妥帖地包裹著他,助他的斷骨愈合,為他的步伐施力。

高驪怔了片刻。

他想成為他的護具。

謝漆對他粗獷下的細膩避而不見,十分煞風景地屈指彈他腦殼:“你好慢,陛下不會伺候人,我還是自己來吧。”

高驪按下他的手,朝他皺皺鼻子,邊小心扣住他的左膝邊叨叨:“我不會伺候人?沒登基前我就在典客署照顧過重傷的你,那時你左膝就傷得不輕,冬天到了,我還給你做護膝給你套上了。”

謝漆眼皮一動,那些是他想不起來的記憶。他只能充當若無其事地揉揉後頸:“難道陛下還會當裁縫?”

高驪低頭認真地解護具,頭也不擡地答:“可不,二十四孝好夫婿,種地打獵燒飯縫紉,建房打馬放羊養雞,衣食住行我什麽不會。”

謝漆震驚:“這是當孝子……吧。”

“在北境,不會這些必需活計的絕對討不到媳婦。”高驪垂著濃密的睫毛,一臉嚴肅地拆解護具,不說話了。

謝漆註視他片刻,膝蓋上的護具脫落,他擡手想去摸高驪發頂,高驪卻先低頭親他膝上的疤。

熾熱得讓人心慌。

謝漆的動作隨機應變地成了揪住他發冠,奮力把他拎起來,多餘的重話說不出來,便只推開他,自己迅速整理衣擺。

高驪攥住他的手,膝蓋壓在謝漆的衣角上,抵近來,低壓壓地抗議:“我還沒看仔細。”

“……好了,不用看。”

“用的,要看。”

謝漆意識到了什麽,面紅耳赤地別過臉。

“夜色深了。”高驪低頭挨近他,夜色其實很早,他歪曲事實地扣住他五指,沒頭沒腦地悶聲問:“給嗎?”

謝漆不答,他就鍥而不舍地反覆追問。

追問有果,他終是得了一聲回應。

一口糖總算是吃上了。

大半個時辰後,謝漆咬著被角,兩手抓著褥子,額角的汗滴到披散的長發上,視野不停地晃動,能看清的只是一串虛影。

他迷迷糊糊地想,這輩子能體驗到的瘋狂大概也就是這樣了。還有,照著這個被抓牢的、被碾狠的、限定在一張狹床上的運動量,困擾多日的失眠估計能在今夜迎刃而解。

謝漆安慰自己,好歹今晚能睡個好覺了。緊接著,他的腦袋險些被送進床頭板裏,眼淚驟然就飈了出來,咬緊被角胡亂地把哽咽堵在了喉嚨裏。

房間裏沒熄燈,高驪不讓熄,謝漆現在後悔不堅持滅掉光燭了,他只好緊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但高驪潮熱地在耳邊說話,滴落在他耳廓上的不知是汗珠還是淚水。

謝漆在天旋地轉裏頑強地想東想西,皇帝陛下比他會哭會笑,不失為快意恩仇。

他聽見高驪低啞地喃喃了。

“自春獵一別,九百五十天了……我沒瘋,我很好。”

高驪這麽可憐地說著,頂撞的野蠻裏充斥著難言的委屈嗚咽,謝漆目眩到錯覺斷氣,還下意識地可憐他,九百五十天是多久,兩年七個多月……

謝漆不停地胡思亂想,打死也不想張口。眼睛閉上後,耳朵越發靈敏,他聽見門窗外的遠處似乎傳來了高沅的聲音,還夾雜著方貝貝略有狼狽的勸告聲。

很快,聲音接近而明晰,高沅是真的跑來鬧騰了。

高驪再意亂也聽見了高沅的聲音,他住了嘴,呼吸沈沈落下來,謝漆感覺到了他的無言氣悶,果然受撞翻倍,謝漆自詡錚錚鐵骨,誰知道又不爭氣地落淚了。

房門外有影奴們守著,謝漆正是因此而死活不吭聲,他努力無視填充的怪感覺,豎起耳朵去聽門外,高驪深深淺淺地填他,他也就聽出個斷斷續續。

高沅只是多日沒見他,受不了地跑來發瘋了。

或許也不全然是發瘋。

謝漆睜開潮濕的雙眼,朦朧跌宕的視線落在不遠處,搭在椅背上的衣物,方師父的絹布就夾在衣袍裏。

他破譯出五句內容了,雖然一句比一句匪夷所思,但他的承受力也一次比一次加強。

【你不用對重生感到驚懼,晉國歷代以來,重生者每代皆有】

【我們這一代,重生者是你師父的主子,先帝高子固】

【高子固重生後,選擇對睿王趕盡殺絕,你重生後,選擇了高驪】

腦海裏回蕩著絹布上的話,耳邊回響著高沅在門外的聲音,謝漆齒間緊咬著被角,心想,他是棄了高瑱、高沅而選高驪的。

既然是他的選擇,就不必被誰人、被什麽事情左右。

高沅在門外的喧嘩聲越來越大,高驪動的氣也越重,謝漆松開褥子反手抓住高驪的手,唇齒也松開,毫無顧忌地嘶啞喊他:“高驪。”

“輕點。”

門外的喧嘩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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