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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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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阿勒巴兒與高瑱在地下室密談了一個時辰, 謀反內容在環境的映襯下顯得陰森非常,她有心想讓他下次密談換個地方,高瑱卻對這陰森地有特殊的中意。

密談結束, 阿勒巴兒回到地面,才覺從幽冥地回到了人間世。高瑱卻獨自在地下室裏多逗留了一刻鐘, 摩挲過釘在地下室深處的石床上的若幹鎖鏈, 恍然覺得那鎖鏈不是因生鐵打造才冰冷, 而是沾染了誰人的體溫才森冷。

韓志禺在地面等著,垂手站立望著這寢宮的墻壁,設想著沒有韓宋雲狄門劇變之前的韓貴妃盛況。聽到動靜, 他回過蒼頹的臉,只看到了阿勒巴兒一個人。

阿勒巴兒朝他行了個狄族的禮儀,她逐漸在晉宮城裏行本族之禮,摒棄了晉太子良娣的附屬身份。

韓志禺浸淫禮部多年, 比誰都明白禮儀舉止背後的政意, 倘若他還是純粹的晉臣,此時就該厲聲呵責這個狄族良娣的不尊。

可他已經失去了這個管束的資格。他在家國和表弟之間選擇了後者。他甚至在率領韓家和狄族人結盟,借助這支骯臟貪婪的外族之手,去侵犯自己的祖宗廟堂。

韓志禺等了一會, 密室的入口還是只有阿勒巴兒, 他便也大概明白高瑱獨自在密室裏流連著什麽,只好先向阿勒巴兒問起他們密談的結論。

阿勒巴兒越過韓志禺走到寢宮的梳妝臺前, 伸手在桌上輕撫, 一尾小蛇從屜中鉆出盤到她手上,她的舌尖和蛇信同時動作:“六月二十六, 韓狄兩方共計兩萬兵,八千精兵圍宮城。”

這便是他們決定的起事日期。就在世庶集結的五萬士兵齊齊出征的隔天, 有晉人親赴前線,便有晉人準備亂國。韓志禺胸腔中撞著一股窒悶的濁氣,有些目眩地問起屆時狄族的部署。

阿勒巴兒對他的印象比對高瑱好,他問什麽都詳盡告知。有霜刃閣暗地裏的協助,她自有以假亂真的連環套部署計劃,在她的言語裏,狄族聯合韓家,掌控住長洛和內閣中樞是勝算概率極大的豪賭。

韓志禺聽著這些,並沒有流露出多少喜色,只有疊句增加的沈重。

阿勒巴兒輕笑:“韓尚書,事成之後,太子即帝,你即相國,你怎麽反倒露出一張如喪考妣的臉?”

韓志禺扯了扯唇角,正事問畢便轉移了話題:“子瀾如何?”

高子瀾便是高瑱親自賜給他與阿勒巴兒的混血兒子的大名,韓志禺大概是宮城裏第一關心那小崽子的人。

阿勒巴兒煽動東宮聯狄篡位時,明確提出了數項利益,以此獲得他們基於利益往來的交易信任,其中一項利益便是要求高瑱登帝後,立高子瀾為新的儲君。有高驪這個混血帝王的前例,再立一個混血做繼承人,推動晉狄的和平與聯合便合乎邏輯。

高瑱同意了。

阿勒巴兒不怎麽關心自己的骨肉,高瑱亦然。

高子瀾現不足兩周歲,養在文清宮的偏殿,不會行走也不會說話,成天在裏頭到處亂爬,自娛自樂地咿呀亂叫,宮人們總是掛著恭敬的神情垂立四墻,不敢惹事地旁觀著,以至於他雖在千百雙註目的眼睛下,仍然像在野外放養。

韓志禺想過去偏殿看看那皇孫,剛要走便看見從地下室裏走出的高瑱,一下子變成了三人行。

高瑱漠然地走到偏殿時,高子瀾正爬到門邊,呆呆地仰頭,用那雙和高驪有些相似的藍色眼睛看了看生父和生母,看完不感興趣也沒有天生的親近,扭頭繼續樂呵呵地爬他自己的路。

高瑱沒踏足寢宮,在門檻外冷眼旁觀,因他冷視,韓志禺只能僵著停駐在門外,無言地看著門裏門外的人倫上的一家三口,腦中忽然浮現不好的比喻:高子瀾的意義對他們而言竟像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無聲地悲慟時,並不知道他們在阿勒巴兒眼中也是雞肋。

棄之可惜也必棄的雞肋。

*

時間一轉來到六月二十日,雲軍暫時還沒能想到快速便捷的方法,以突破雙水城的地理防禦,只能用普通的笨辦法,伐木鋪在完全沒過馬蹄的泥濘路面上,丈量著晉軍的破軍炮射程,一點點前進侵蝕晉軍的防線。

雲軍的進攻看似陷入僵局,但雲軍轟炸雍城時耗費的遠程新炮正在後方的支援路上疾行,一旦那威力驚人的新器械投入雙水城之戰,晉軍仍然難以招架。

兩國交戰持久,比拼到現在拼的不僅是最直觀的軍備,還有後方的家底。晉國倒退過幾十年,軍備落後如此,但到底是遼闊的中原大國,一旦殊死不降,反抗的聲勢便也浩大。

隨著雲軍向晉國深處的戰線推進,雲軍的支援部隊戰線越拉越長,雲皇對此卻沒有任何的動搖之心,仍有條不紊地一手執掌前線和後方,決策力遠勝晉國那邊受制於世家的現狀。

埋伏在雲軍內部的影奴絲毫不敢停歇,趁著雲軍內部少之又少的幾次混亂,一點點向雲軍上層侵蝕。

謝漆距離雲皇的禦駕最近時只有九尺,雲皇要是在這個距離之內下車,謝漆和方師父一起聯手發起刺殺未必不能成,然而雲皇實在謹慎,幾乎就沒有下過禦駕。

更別提那個令人惡寒的千機樓墨牙。

謝漆有三次險些暴露,距離墨牙最近時僅有五尺,他自詡自己的豆蔻刀法在霜刃閣中最快,天底下能讓他萌生再快也不夠快的人寥寥無幾,誰知眼前這人比他去世的師父壓迫感更甚。

此外,雲國宰相李無棠自先前一次走下禦駕之後就再也沒現於大軍面前,最多只在親衛隊的拱衛小範圍裏偶爾露面。他戴在手上的吊墜攫住了謝漆幾分心神,但蛛絲馬跡無從查起,只能選擇無視。

他在李無棠身上倒是獲得了另外的情報,他的老鷹追蹤到了從東北方向飛來的隱蔽信鴿。那些信鴿極其難抓,霜刃閣那麽多只埋伏在暗處的蒼鷹都沒能抓住,只有老鷹經過長時間的埋伏後,才成功地截住活鴿,按爪不動地把它送到深夜的謝漆手裏。

謝漆取下信鴿攜帶的密信,裏頭全是暗號謎語,他默記後將信報和信鴿完璧歸趙,發現信鴿的擁有者不是墨牙,卻是李無棠。

此後老鷹又截住那些信鴿幾次,謝漆全部記下了他們的密信暗號,破譯出了幾個特有的代號,其中有一個赫然是長洛。

聯系細作這種事顯然不太像是李無棠一個宰相需要親手做的,他身邊就有嚴密的千機樓死士死間體系,更何況,李無棠特地養出的信鴿群更像是在隱瞞雲皇和千機樓。

李無棠突然到前線來仍是個謎,謝漆還沒查出頭緒時,就得到了雙水城裏的危險信號:唐維險些被刺殺。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唐維遭刺殺的消息傳來時,謝漆在親衛隊中聽到禦駕內傳出的隱隱爭吵動靜。那禦駕鮮少傳出這麽大的動靜,與其車壁嚴密隔聲不無關系,能被謝漆聽到聲響,可見裏頭的大人物聲量得有多大,幾乎就是咆哮。

自那之後四天,謝漆收到了東西兩個方向的傳訊。

西面,托李無棠的擅離職守,雲國國都的部署出現了一時的權力中空,雲國太子急於將中空的職缺填補上,被趕到雲都的羅師父切入,與雲都裏的高琪羅海成功聯系。

東面傳出了濃縮的長洛局勢,有來自謝如月對韓狄的總結匯報,還有雙水城裏唐維再度遭刺殺的噩訊,雖然他性命尚無大礙,但晉軍後方一失高驪二缺唐維,士氣頓時狂洩,看得謝漆眉頭直跳。

除了訊息之外,他還收到了從長洛傳遞出來的東西,那是個漆黑的小盒子,小到只有指節長,盒子的封口被鐵水澆築得看不出打開的縫隙,蓋因裏頭裝著的東西危險性極高。

盒子經過層層級級的影奴傳遞,沾著些許血跡傳到了謝漆的手上。

正是他到達雍城的第一天裏,斟酌過後向高沅提出的支援之物,一小盒劇毒的原煙。

高沅沒有食言,確實從梁家討來了這不詳的劇毒。

從神醫那兒所知,原煙似易燃膏,沾火星必融,會在幾瞬間之內爆發出煙霧,毒素濃度是雲霄煙的幾百倍,雲霄煙之毒又勝普通煙草百倍。

煙是附空之縹緲物,沒有人能不呼吸。

原煙的毒霧一旦爆發,只有習武之人迅速閉息和逃離能躲避,一旦嗅到片縷毒霧,人的中樞頃刻受襲。謝漆當初七竅出血,全靠神醫拿著煙毒脈案施展醫術,一連跟閻王戰鬥了七天才把他從孟婆橋邊拽了回來。直到今日,中毒兩年半,他也還在原煙毒的烏雲下。

這東西惡之又惡,像是晉國濃縮的極惡具象化,只需指甲縫一點,燃出煙一縷,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人轟擊得粉身碎骨。

雲皇運來了雲國的“土產”,轟開了晉國的國境。

晉國這邊也有自己的“特產”,真辨起惡,誰也不遑多讓。

來而不往非禮也,晉若不禮尚往來,就辜負了雲的好意。

謝漆收好了這劇毒物,與方師父接過頭,決意在六天後發起對雲皇禦駕的刺殺,日期正與長洛的政變相呼應。

六月二十六的深夜和淩晨,晉國的後方和前線幾乎同時發生了動亂。

不同的是,長洛的太子謀反完全失敗,連夜關進宮城的審刑署。

前線的影奴刺殺成功了一半,幸存影奴逃回雙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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