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8 章

關燈
第 168 章

謝紅淚稍作休息之後回燭夢樓, 謝青川因她說的話低落了好一會,過後還是振作起來,將梁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轉述。

謝青川七歲時被她所撿, 十六年相依靠,他依多, 她靠的少, 雖在明面上她喚他一聲弟弟, 但他自知自己更如棋如子如家畜。謝紅淚於他,不是任何七情六欲能解釋的意義,她囊括了他少青年的軌跡, 永遠有不可比擬的重要性。

他的命是阿姐所賜,人生中的陰暗和光明都交給了她掌管,她的涼薄他自是全盤照收,比起被冷待的神傷.謝青川更怕的是被丟棄。

與他的心情相似的還有一外人, 梁千業深夜子時秘密離開了梁家, 特地到燭夢樓尋她。

梁千業生母是梁奇峰庶妹,雙親如無,他原本還有一個雙生弟弟,雙生子渾如一體, 共用一個名字, 在外都稱為梁三郎。哥哥在暗地裏為梁家奔走操持,弟弟在長洛欺男霸女盡情做紈絝, 兩人盡心做好梁奇烽手下的提線木偶。

梁奇烽少年時和自己的妹妹身不由己, 掌權後,卻也享受起擺弄他人命運的快感。

梁千業偶爾能與胞弟換過身份, 臨時做個紈絝透氣,胞弟卻不能換成他的身份, 一個暗地裏的梁家二當家,一個長洛明面上的知名紈絝,都見過千百形色人,都接受自己的宿命。

直到有一年,梁千業頂替胞弟到燭夢樓逢場作戲,彼時樓裏花魁接待了他,她明明是初次見他,卻在未盡的一曲箜篌裏,認真問他:“這麽賣力地扮演自己的兄弟,不累嗎?”

自是累的。

沒意識到,沒勇氣說,沒能力拒絕,頹然接受了。

兢兢業業活了近二十年的身份被花魁看破,他想過上報梁家,殺她滅口,可他終是在良久的沈默後問她的名字。

“謝紅淚。只是個謀生的假名。”

“梁三郎。只是個謀生的代稱。”

誰也沒有詢問對方的真名,後來日覆一日,他把陰暗毫無保留地交給她,她給予他牢固的安寧,他唯她是從。

梁千業在密室裏專註地等待著,待暗門打開,一身紅衣的謝紅淚走進來,他才動了動。

“紅淚,我——”

謝紅淚制止了他的話,走來端詳他的額頭:“頭怎麽破了?”

梁千業輕聲:“他在盛怒之下砸的。”

“還打了你何處?”

梁千業遲緩地揉肩背:“後背挨了一腳,不是什麽大事。”

謝紅淚去開藥箱,藥物都是備著給他用的,不知不覺已經用空了幾輪。

梁千業的眼睛跟著她,她清理他額上的血痂時讓他閉眼,他照做了,也說起話:“梁家的事,你從青川那兒得知了麽?”

“嗯。”

“其他的都是他們去管。”梁千業立即接話,以免顯得來得太徒勞,“高沅在信中提到想要原煙,這只有我能做,梁家不肯給,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謝紅淚把一塊藥膏貼在他傷口上,皺了片刻眉才坐在了他旁邊。

梁千業睜開眼看她:“原煙研制需要時間,但我還囤著一些成品,雖然不多,但毒性有多烈你是知道的。若是你覺得可以送出去,我便私下安排運輸的線路,把原煙送到高沅手上。”

謝紅淚搖頭,他便止住了話,靜靜地看著她的側顏。

與她共謀後,他問過她的所求,她半開玩笑地答,要高家血脈盡絕,要一些人死無葬身之地。至於皇室覆滅後晉國如何,誰在意呢?雲國攻打晉國,冷眼旁觀又如何?爛天爛地爛人,都殺了、都被殺了又如何。

謝紅淚靜默地不知想什麽,半晌還是搖頭:“三郎,容我再想想,你暫且別動。”

梁千業的心燙了幾寸,點了頭,慢慢握住她的手輕聲說話,依偎著一點活生生的冰冷,等著夜色更濃時,他必須回梁家了。

謝紅淚揩過他額角,輕聲送別:“他再打你,你要記得躲。”

梁千業珍重地捂著那一角藥膏,有些悲涼地笑笑:“躲不了。但沒關系,我有你就好了。”

謝紅淚送他離開,夜至深時回到自己的閨房,奔波了一天並不準備休息,她關上門窗坐在箜篌前,揭開遮住它的絲綢,一弦一弦地撥動。

從故人的信裏得知唐實秋的兒子還活著時,她便有如抽骨剝髓,料想故人也是。

那位故人在二十多年前被陷害和追殺,走投無路之下鋌而走險遠走雲國,到現在已深受雲皇器重。謝紅淚和他在韓宋雲狄門之後取得聯系,他們都憎晉國,都覺這國家無藥可救,雲國想攻破晉國,他們都在冷眼裏推波助瀾。

謝紅淚渾然不覺地把一曲箜篌彈崩了幾個音,她想起前年從雲國人那裏得知,皇帝高驪的恩師戴長坤就是昔年睿王影奴玄坤的事情。

霜刃閣當年殺盡了與睿王相幹的人,睿王死天牢,王妃死烈火,追隨他們的寒門中人多數被安上各種骯臟罪名,被押進刑部的大牢,死於梁家慘絕人寰的各色酷刑。其中睿王的命、玄坤的頭顱、唐實秋父子的屍骨都是彼時最受幽帝寵信的楊無帆親手料理的。

謝紅淚曾對其他人抱過幸存的僥幸之心,唯獨沒想過玄坤和唐小公子。

誰能想到幽帝自己的影奴,暗地裏會欺瞞主子,遮天遮地地放走睿王的人呢?

玄坤隱姓埋名於邊境直到戰死,唐小公子棄了名留了姓,他們在他們看不到的苦寒北境上默默了二十年。

韓宋雲狄門沒能成功血洗宮城,卻陰差陽錯把人人遺忘的三皇子高驪推向了帝位,之後,玄坤屍骨回故鄉,唐實秋之子回長洛。

謝紅淚低頭用力地撥動箜篌,視線模糊裏想起過去數次進宮,面見高驪前,和他的親信唐維擦肩而過的場景。

“相見不相識,共存當獨活。”她低啞的笑聲在箜篌聲裏回蕩,“表哥,你拼命擁護那個高驪,是存著來日替他們翻案的心嗎?”

如果是,那他們和他們,還真是走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晉國該保嗎?高驪可信嗎?他也是幽帝的兒子,他怎麽就沒有罪?

*

遠在雍城的高驪打了好幾個噴嚏。

臨近六月,東境的天氣逐漸變得濕熱,高驪夜裏被要好不好的傷折磨得難受,起來偷偷換繃帶,忽然莫名其妙打了幾個噴嚏,窗扉就被敲了。

在屋頂上守夜的謝漆覺淺,耳力奇好,一有風吹草動就睜開了眼睛,飛雀一樣掛到了窗前,撥開一道窗縫,就看到高驪赤膊在床前,手指纏著幾圈繃帶朝他眨眼。

謝漆稍作一頓,開窗落葉似地飄了進去:“夜裏傷口疼麽?我幫你。”

高驪有些不知所措:“煦光,我把你吵醒了。”

謝漆搖頭,腦子稍微有點不清醒,行事比尋常時候強勢了點,徑直把高驪輕推著坐在床上,快速地準備好水和藥,指尖挑開他的繃帶,一圈圈小心解開。

高驪的傷本可以好得再快些,無奈戰況三天兩頭變,雲軍不時就發動襲擊,晉軍防禦得被迫憋屈,連帶著高驪也到處奔走,半身傷好好壞壞。

謝漆站在床前,彎腰解開了他上身的繃帶,來到雍城這麽多天,他還沒親眼見過高驪皮肉外翻的模樣,乍然看到他胸膛上有三道不短的疤,猛地就倒吸了一口氣。

這麽好看的胸肌,怎麽就落了疤痕。

一瞬間,各種隱晦的情愫在夜色裏,在心口上炸開。

高驪嘀咕了兩聲癢,擡手就想去摸那些結痂,謝漆心疼得厲害,情急之下一把扣住他手腕,往前一湊額頭撞他額頭:“別動,老實點。”

高驪腦袋一仰,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聽話地把手臂老實搭在雙膝上,看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神情簡直就像在索吻一樣。

謝漆偏過腦袋輕咳兩聲,輕手輕腳地擦拭他身上斑駁的傷口,重新塗上藥膏抹勻。他倒是認真地在上藥,但指尖下的身體似乎經不住他觸碰,他摸到哪,哪處的肌肉就繃緊,體表就升溫。再看高驪,雖然面無表情,眼神卻出賣了泛潮的熾熱。

謝漆指尖抹過他上身一遭,忍不住輕聲:“陛下,你能不能再老實一點?”

高驪聲音委屈:“我都沒動。”

“你眼神在動。”

高驪愈發委屈:“心在動,是它不老實,身體很乖了。”

謝漆舌尖舔過一圈牙齒,抿了抿唇,一絲不茍地給他纏上新的繃帶,指尖打結時抖了兩下,綁出了這輩子最難看的結。

他默默地擡手遮了下眼,高驪倒是完全不在意,附耳輕聲:“煦光,手臂還沒換。”

謝漆挪開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他來到雍城二十三天,每天積壓的情緒一分一分與日俱增,壓到現在,在他心口上劈裏啪啦地燃燒。

高驪被他盯得喉結滾了幾遭:“怎麽了?”

話還未盡,謝漆猛然伸手按住他後頸,低頭發狠地往他唇上懟。

高驪先大驚失色,再大喜過望,然後謝漆就離開他的唇瓣,冷淡地命令道:“擡手。”

高驪下意識地擡起胳膊,茫然地看著他穩當地解開自己手臂上的繃帶,後知後覺地抿抿嘴。

舌頭都沒伸進來。

謝漆像是發洩過什麽,動作都順暢了起來,飛快地把他手臂上的傷口處理完畢,而後整整衣袖就要走。

高驪這才反應過來,擡手抱住他的腰,故作氣勢洶洶:“謝小大人,啊?剛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謝漆眼神飄忽望天花板:“有嗎?我不記得了。”

高驪被逗笑了,低頭往他身上靠:“這都能抵賴?好吧,未來的君後說什麽都是對的,說沒有就是沒有。”

他嘀嘀咕咕地笑,謝漆低頭覷他,剛抿著唇珠想敲他腦袋,遠在外州的老鷹忽然夾著翅膀飛進窗來,迅猛地沖到他肩上去。

謝漆被老鷹的來勢撞得後仰,高驪一改猛漢柔弱的假樣,一把托住他後背,直接把他摟到身前來坐,另一手毫不客氣地掐住老鷹的脖子,謝漆顧不上別的,立即從老鷹爪上取下急報。

高驪沈了眉目,提雞一樣把老鷹提遠,低頭貼著謝漆耳邊看:“發生什麽事了?”

謝漆解開信上的暗語,楞了一瞬:“雲國輔佐太子監國的宰相……忽然來前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