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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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謝漆沒理會高瑱這段插曲, 雖然被他的胡言亂語惹得記憶浮現波動,也強行驅逐掉腦海中的不適,徑直浴著雪回了天澤宮。

小桑來匯報起了宮城底下的一些動向, 提到了姜家自被關押進天牢判定為舞弊罪的元兇後,居於藏書閣的公主高白月便心焦如焚, 小桑遵循著謝漆之前的囑咐, 給阿勒巴兒遮掩了行蹤, 好讓她去藏書閣與其幽會。

謝漆站在圍爐邊烤火,耳邊聽著小桑的描述,忽然覺得那高白月也是可憐。

據那夜在姜家聽到的世家往事, 高白月的母妃姜妃,年少時應當是與梁奇烽定親,但被姜家送進了幽帝的後宮,幾十年來默默無聞, 膝下育了二女, 高白月是在韓宋雲狄門之夜唯一幸存下來的,臉部因灼傷徹底破了相。

即便姜雲漸壓根不把她放進眼裏,但高白月大抵還是將母族當做寄托,自欺欺人地為自己設想一個歸處。可惜現在歸處即將四分五裂, 而來自狄族的聖女還在想著趁虛而入, 哄騙她來日心甘情願去幾千裏外的異族。

這宮城裏每個人都是他人的厄運,無數人互相傷害。

人人是厄運。

小桑結束了匯報, 沈默片刻後輕聲:“大人, 奴婢曾接到吳家的指令,今早指令又重覆了一遍, 宰相命我暗中殺你。”

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反應,只有平靜的詢問:“小桑, 如果我沒有策反你,你原先準備什麽時候、什麽手段殺我?如果失手,又準備了什麽後路?”

小桑怔了怔,遲疑著回答:“細微處中,以毒為主。至於後路,奴婢沒有。”

“沒有後路,便是利用一次就廢棄的棄子。”謝漆輕聲,“原先準備用什麽毒?”

“用……煙毒。”

謝漆安靜了一會,揉揉眉心,心想真是夠狠。

他身負煙毒兩年了,體內仍然殘留,別說再給他投一次煙毒,就是給他投煙草,他都有得好受。

煙草雖然起於梁家,但吳攸暗中也掌握了不少。飛雀一年前方貝貝暗殺過梁千業,上次謝漆前往梁家看見梁千業還好端端地待在梁宅,過後一查,才知梁千業原是一對雙生子,當初方貝貝殺的是另一個紈絝。

與張忘互通有無之後,張忘曾斟酌著告訴他,梅念兒當初生產時,吳攸從春獵場上找借口連夜趕回了吳家,也就是那晚,梁千業秘密前往吳府,似乎與吳攸私下裏商議了什麽。

和梁千業牽扯上關系的,無非是煙草通貿瓜分暴利。而根據許開仁從鄴州帶回來的證據,梁家今年私下與雲國通商煙草,導致盛煙寡糧,可能會致使晉國後續出現糧食危機。

樁樁件件歷數下來,梁家以煙犯害民罪、通敵罪,吳家在其中也不幹凈。

而吳攸本人,還有其他罪行等著。

謝漆邊想邊在心裏記下幾筆,揉著後頸朝小桑說:“吳攸要試探你,我來配合你。照你之前的想法實施,我將以煙毒覆發的理由待在天澤宮養病,給他一個你做到了一半,讓我不死但病重的假象。這還是可以的。”

“那您……就不能去內閣議政了。”

謝漆點了頭:“我想做的事暫時都做到了,適時退下無妨。”

小桑放心了些,立即退下去準備天澤宮的集體戲臺。

謝漆也的確是累了,人一走,他索性盤膝坐在圍爐下。記不清有多少天沒好睡,腦子裏一直塞滿人事,尤其自十二日的戰報傳來,心神又被高驪占去了大半。這幾天全在戶部打轉,青坤和神醫那兒都不得空去瞧,東宮和阿勒巴兒有謝如月盯著,蛋世家內外和霜刃閣都有瑣事……

他按了按脈搏,也想躺下睡個覺,偏生腦袋清靈,松不開心弦。

一旦入睡,又常夢魘,不如不閉眼的好。

*

本打算著今夜照舊燈明,謝漆卻在亥時時分收到了蒼鷹隔著千裏傳來的戰場信,瞬間打亂了後面的打算。

第一封照舊是影奴們補充的戰場情況,第二封是熟悉的字跡和簡筆畫像。

謝漆預料到了高驪會親筆寫信,卻沒料到信裏的內容。

高驪祝賀他十二月十二日那天的生辰。

他在信中道歉,道歉生辰日這麽重要的日子,祝賀遲到了五天。

他還抱歉此時不在他身邊。他說,去年與他隔著宮城和霜刃閣,今年隔著晉國與雲國,距離越隔越遠,阻礙的俗事越來越重大,但他的心總是離他很近。

謝漆自己都忘記了所謂的生辰,捏著這封信時感覺到了巨大的反差。戰報裏以稱譽的筆墨描述了高驪在前線對雲軍的殺戮,透過那幾行描述,人皆知他手上刀槍掛滿頭顱。

現在信上的筆觸畫痕輕輕柔柔,描摹著對他生辰的祝賀與歉意。

他一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帝將,嘮嘮叨叨地在信裏祝他快樂,祝他平安。

謝漆抓皺了信紙,回神來小心撫平了皺痕,隨後緩緩去到爬梯下,坐在夾板上,在腦海中回望記憶。

飛雀一年間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閃過,中煙毒之時的淩亂日常在腦海中沈浮。

彼時高驪抱著他在禦花園徜徉,在慈壽宮轉悠,在天澤宮停駐。

他在耳邊說過無數句安撫的話,結實緊繃的臂膀好像撐住了傾頹的山岳。

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重話。安撫時低沈,撒嬌時飛揚,鮮活的,可靠的。

謝漆按住額頭,額角青筋隱現,想了許久,嘶啞的音節才迸出唇齒。

“煦……光……”

這是高驪照顧他時無數次在耳邊念過的字,他給他取的弱冠字。

謝漆努力地回想著當年記憶,記憶籠在一團牢獄中,撞不出其中一層結界,似乎心魂深處本能地將其上了鎖,不知是被師父楊無帆鎖上,還是被未中煙毒前的自己鎖上。

回神來時,謝漆發現自己口鼻出血,體溫劇升而冷汗潺潺,是煙毒驟然發作。

夜已深了,他安靜地忍著渾身的劇痛摸出神醫準備好的藥,胡亂吞嚼而下,鎮定地拭了血跡換了中衣,良久的平覆後,慢慢地上了爬梯,探進了爬梯的第一個小窩。

於此時的他而言,這是第一次進入小窩。

謝漆蜷在黑暗中,外界一切萬籟都被隔絕,只剩無止盡的溫暖。

和恍惚錯覺的呼喚。

他讓他張腿,讓他多出聲,讓他別害怕。

高驪的聲音一聲聲在耳邊低沈地回蕩。

今夜煙毒發作,但他做了個好夢。

*

時間很快到了十二月底,前線戰事吃緊,朝宴只能一反往年的慣例,從簡過年。

飛雀三年到來的前一天,正是除夕之夜,晉軍仍在前線作戰,不止無法打贏雲軍凱旋,甚至還敗退了十裏。長洛之中略有波動,好在廟堂之上被吳家為首的強權強灌了安定劑,議和派被壓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江湖之中的民間輿情也被妥善控制著,不至於滿片愁雲。

除夕,除夕,除舊之穢,迎新之潔。

謝漆半真半假地借著煙毒關在天澤宮裏十來天,除夕朝宴自是不去。但他有想去的地方,便悄悄離開了宮城,踩著滿地潔白大雪,前往神醫說過的護國寺。

他腳程快,趕在夜色深重前抵達了頗具盛名的護國寺,知它有南北兩面,北向萬民開,南向皇家叩,當初高驪便是和其他皇子進了護國寺深處,被老國師指定為天命所歸的下任天子,吳攸憑此為借口,才力壓高瑱、高沅兩派。

謝漆能去的只有北面寺門,他記著神醫的話,終究忍不住,到底還是想走到滿天神佛面前,求一個世平心安。

他原以為除夕是每個小家相聚同吃年夜飯的大節日,此時護國寺門前應該寥落些,卻沒想到有數千人蜂擁到寺門前,排起了長龍似的隊。

謝漆楞了楞,裹好鬥篷的兜帽乖乖去續在了隊尾。

他大可用輕功躍過護國寺的院墻,摸進去插個隊。

但求佛求佛,即便心底不信,行卻不能不誠。

這隆冬大雪的除夕夜,數千百姓與他一樣乖順地慢慢前行,護國寺中,明亮的長明燈鋪滿了所見,每一盞都燃著一個可見的虔誠心願,或安今朝,或遣來生。

謝漆初來乍到,周遭人都是來添燈油的,只有他兩手空空。

他局促不安地問小沙彌:“小師父,我沒有燈,該去何處點?”

小沙彌稚氣道:“施主見諒,長明燈用完了。”

謝漆心裏空了一塊,睫毛上還沾著些許霜雪,怔忡著流露了遲鈍的神傷。

他合掌道謝,準備告別,小沙彌身後忽然走來一個年長的和尚:“施主,長明燈雖盡,佛龕之下還有長夜燭,若施主有願未求,不妨佛前守燭。”

謝漆離去的腳步停下,聽老和尚慈眉善目的解釋,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跟著老和尚的古燈,穿過星河般的長明燈,曲折地走進了護國寺南面的幽靜佛堂。

它矗立在漆黑的夜上,覆蓋在無暇的雪下,幾乎是一個黑白異物強行地擠進彩色人間。

謝漆被滿心所求淡化了警戒,一心虔誠地跟著走進了佛堂。佛龕上有一束沒有點燃的燈芯,他在老和尚的指引下添油,點芯,而後撩衣跪在了蒲團上,守著這悠悠的一小簇燭火,虔誠地等它燃到盡頭。

老和尚告訴他,心有所求,便對諸佛發願,長夜燭燃盡之前,他的心聲都會為神佛所知。

而後老和尚離開了佛堂,浮光之中,謝漆一人守夜。

他靜靜地看著那道燭芯,遠處飄來悠遠的鐘聲、誦經聲,近處傳來清晰的風聲、滴水聲,他被萬籟包裹著,卻覺得心外無物的俱寂。

燭芯悠悠燒過了一截,謝漆雙手合十,閉上眼,心無雜念地祈求神佛。

他安靜地跪著,默默地禱告著。

【諸神慈愛】

【信徒謝漆,祈高驪安】

【諸佛慈悲】

【信徒謝漆,求高驪歸】

此時,數千裏之外的兩軍交界處,晉國軍人交替值崗,握雪過年。

渾身裹著繃帶的高驪在子時四刻前與兵觸甲,挨個慰問振軍心。

而後他掐著點快步趕回營帳,想趕在新歲一月一的雙重日前處理下自身的狀況。

就在除夕橫跨進新歲,邁入飛雀三年的瞬間,高驪忽然聽見了遙遠的鐘聲,還有熟悉的愛人聲音。

“信徒謝漆,祈高驪安。”

“信徒謝漆,求高驪歸。”

高驪的腳步剎停在營帳門前,雪花落到眼瞼上,他的眼淚不受控地淌了下來。

他低聲喃喃:“謝漆漆,我的小煦光,小寶兒……新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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