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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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場下, 高驪在萬人當中冷眼註視著。一排排何家九族的頭顱落地,臺下積憤聲起初震天動地,隨著頭顱越來越多, 劊子手手中的砍刀出現卷刃,濃稠的血從刑場上流淌到臺下, 臺下聲音逐漸變得安靜。

高驪看著那片猩紅, 起初覺得解恨, 但眼見著落地頭顱越來越多,心中越來越難以克制愉悅。

酒色財氣是纏住無數人的癮。高驪不會喝酒,對錢財沒有多大的概念, 對氣沒有執著,唯一最上頭的在於一個色字,這色還得是特定的那個唯一愛人,然而他身為一個軍士的貪殺欲, 想收割的卻是不分普天之下的對象。

煙毒激發了高驪作為一個人最富有沖動的欲念, 即便現在身上的煙毒解了將近一半,此時看著滿刑臺滾落的頭顱,他還是舔舐著犬齒感到遺憾——如果當日謝漆沒有在何家攔下他就好了,他就能一氣呵成地戮個痛快。

距離他站得最近的唐維察覺到了他的古怪, 悄悄瞟了幾眼他那嗅到血腥克制興奮的眼神, 內心不覺感到後怕。

朝廷量罪定刑,當著萬眾的面斬首何家, 所砍的頭顱都讓人心驚膽戰, 若是何家滿門的腦袋當初是被他一人砍下,不讓人毛骨悚然才奇怪。

唐維想到十二月中旬時, 他在審刑署裏殺那四十幾個宮人的模樣,內心不免感到擔憂, 生怕他此時按捺不住內心的躁動,便走近了低聲說話:“真是可惜,謝漆不能陪著陛下一起來。北境百姓當中有不少老人們十分關心陛下的姻緣,早先便屢屢聽過謝漆,想見他的父老鄉親不少。”

高驪身上的扭曲亢奮勉強壓下些許,整個人一下子低沈下來了。

難怪上午前到城郊去看望那些老人小孩時,不少老人對著他身邊的人一個勁地猛瞧,卻又不說他們在看誰,惹得高驪納悶。原來那些期待的,懷疑的,熾熱的眼神,都是在等著他把媳婦帶過來。

唐維又看了他幾眼。高驪如今雖然名義上是個皇帝,可在北境的老人眼中還是那個孤苦伶仃有爹生還不如沒爹的孤兒,從小就吃著百家飯長大,與他年齡相近的小夥子們又陸陸續續在戰場上喪命,不少痛失親子的老人家把對亡子的懷念和疼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看他就像看兒子。

高驪成家的事,老一輩的人比他上心得多,從前便沒少要給他說媒,現在聽說他討了個男媳婦,愈發牽掛了。

有被人牽掛,便是背負了期待,纏繞了俗世的羈絆枷鎖。

便更要好好過活。

高驪擡起手摁住太陽穴,回想一路霜雪山花,回想昨夜謝漆掛在他臂彎的腿,慢慢摁掉那些不合時宜的殺欲。

何家處斬結束後,高驪轉身準備護送北境遺民回城郊的住處去,新年剛剛解除府內禁足的梁奇烽趕到了他面前來。

這憔悴清減了不少的梁家主剛剛作為刑部尚書料理完了何家,便馬不停蹄趕來要給高驪牽馬充當馬前卒,姿態幾乎要放到塵埃裏去。

梁奇烽謙卑地跪下:“微臣拜見陛下,臣有過,但求為陛下侍馬,罪從馬前贖。”

唐維皺眉想開口,高驪揮手讓他不用來,任由梁奇烽匍匐著去牽馬繩。

高驪翻身上馬,梁奇烽既然想來作秀,那便讓他作,梁家一把手在這,不知方貝貝此時可有成功刺殺那二把手梁千業。

從長洛城北門趕到東門去幾乎要橫跨整個東區,路途不短,街道上又全是平民,一向自視甚高的世家家主謙卑做馬前卒,換在從前不可想象。

梁奇烽低著頭顱擺足了謝罪的姿態,起初不敢多開口,走到東二街口時,街道旁抱手看好戲的百姓越來越多,看得他渾身冷汗潺潺,好似皮剝赤肉,鉆在肉裏的蛆全被人在光天之下看光了。

梁奇烽在冷天當中汗流浹背,咬牙切齒地想,若不是為了挽回聲譽……

“梁卿。”

馬上的皇帝忽然低聲和他說話,嚇得梁奇烽牽馬的手一抖:“微臣在!”

“你覺得你妹該死嗎?”

梁奇烽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兩下,繃著聲線掐出憤怒的餘韻:“膽敢損害陛下聖體,便是她有九條命,也該被剁過九遍去餵狗!”

“原煙之事,真的不是你指使?”

梁奇烽發誓:“陛下明察秋毫,審刑署一開必能明鑒,若臣有萌生半分陷害陛下之心,臣之九族都必遭雷劈!”

“既然如此,叫你刑部的人管好手頭的事,少對審刑署的開設指手畫腳。”高驪擡腿踹了一下,把梁奇烽踹出去滾了幾圈,冷眼看著他灰頭土臉地馬上爬起來,繼續跑來討好牽馬。

倒是能屈能伸了。

街道兩旁響起憋不住的哄堂笑,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是、是,臣必定對下屬嚴加訓誡。”梁奇烽唯唯諾諾,耳朵裏聽到一些竊竊笑聲,又在心中破口大罵賤民。

隊伍走過了東二街兩個路口,擡眼可見東區典客署的高樓,即將到下一個路口時,高驪低垂的眼皮掀開,若有所感地看向了路口。

梁奇烽適時謙卑地開口:“陛下,春獵將至,若陛下不棄,屆時臣也願像此時一樣做陛下馬奴,先帝在時,臣也是牽慣了韁繩……”

高驪離開宮城時,帶上了謝漆送他的傳家寶刀,不動聲色地把手放在了刀扣上。

經過下一個路口時,街道左右兩邊的人群中有喬裝易容成平民的刺客迅疾動作,悄無聲息地放出冷箭,一波射向馬蹄,一波射向馬上,四面八方如漁網兜來。

“陛下小心!”

驚呼此起彼伏,有梁奇烽為表忠心的做作大叫,也有身後不遠處唐維等北境人的聲音,高驪沒功夫分辨,撥開刀扣抽刀而出,刀銘上的驪字擋過了射來的暗箭,另一手拽緊韁繩,猛力一拽,硬生生地把駿馬拽得往斜後方跳出去丈遠。

駿馬長嘶,冷箭放完三波便立即停止,高驪提著刀第一個下馬,刀尖輕輕刮著地面掠出去,沖進南邊的路口瞄緊刺客,周邊竄逃的百姓尖叫聲此起彼伏,他置若罔聞地飛奔去,準確無誤地抓住一個撤逃的刺客後領,一刀摜下去,碾碎了後心和吐息。

身後的張遼和袁鴻帶隊默契地往南北兩邊街道而去,九成人維護秩序剩下的追蹤刺客,唐維則下馬捏著鼻子拎起護駕受傷的梁奇烽。

東區一時陷入了規模不小的躁動,偏偏是今日觀何家受刑,人實在太多了,挑著這個點來行刺,即便得不了手,也能把這恢覆秩序沒不久的東區再攪成一團爛泥。

不遠處典客署的高樓上,向西南的紗窗上戳了一個小洞,一柄長筒千裏目陷在質子雲仲手裏,小小一弧圈的目鏡裏,映出了混成一團的東區亂象,纖毫畢現地收進雲仲眼裏。

“我早說過了,這晉國的國都就像篩子一樣。”雲仲透過千裏目看著亂上加亂的東區笑出了聲,“再來幾場韓宋雲狄門也還會是這副德性,孜孜於內耗。”

坐在身後不遠的是雲仲心腹,雲國千機樓的副樓主白牙。第一樓主代號黑牙在雲國儲君身邊,白牙跟著雲仲千裏迢迢來當質子,底下的要拼在千機樓的前程,上邊的要博在雲國皇室裏的前程,同道同歸。

白牙手裏也有千裏目,不需要看,迎合著雲仲的意思接話:“晉國不配占據中原最富庶的土地。”

雲仲滿意地調整千裏目去捕捉在東區街道裏追刺客的高驪,嘴角笑意凝固了片刻:“晉國皇帝真是莽撞,就這麽不帶一兵一卒地去追死士了。”

白牙這才擡起了手裏的千裏目去看情況:“公子寬心,千機樓死士必不會活著落入他人手中。”

“不要緊,晉帝沒想留活口。”雲仲看著高驪又抓住一個死士,幹脆利落地一刀削了腦袋,冷笑道:“就算有活口也不打緊,他梁大人搭的戲臺子,和我們有什麽關呢?”

白牙認真看了一會:“公子,眼下除不了晉帝,來日或可綢繆,他身邊沒有得力的霜刃閣影奴。”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雲仲笑了,邊看邊閑聊,“另外,霜刃閣總部找到據點了嗎?”

白牙慚愧:“對不起公子,屬下還沒找到。”

“慢慢找。”雲仲調整千裏目去看正東街的情況,千裏目定格在正東街上指揮的唐維,“父皇當年年少來到晉國當質子,對當初的睿王一派頗為敬仰,最中意的當屬睿王身邊一個叫玄坤的影奴。按照霜刃閣內部的規矩,如果玄坤沒死,眼下不是霜刃閣的閣主就是長老,如果能把那人找出來送到父皇面前,必是父皇最龍顏大悅的壽禮。”

白牙想了想,問:“若是那玄坤已死呢?”

雲仲笑答:“那便把屍骨挖掘出來,仍然是最好的壽禮。”

白牙恭敬道:“是。”

在千裏目的觀望下,高驪順著人群盯準刺客。

煙毒帶來的影響還沒有徹底解除,在他眼中仍有一小撮人只能看到一雙眼睛,而看不到臉龐輪廓。此刻奔逃的數千人當中,晉國人在他眼裏有鼻子有嘴,只有那些刺客徒有一雙警戒的獵人般的眼睛。

高驪很久沒有遇到過這種捕獵的感覺了,少年時他師父訓練他練武,一入山便是鍛煉這種在獵人與獵物當中切換的直覺。

直覺到了,萬物都是獵物。

天地只有他一個獵人。

高驪抓住了第八個刺客,毫不猶豫地一刀下去,而後又若有所感地回頭。

典客署窗邊,雲仲啪地放下了千裏目,一時之間心跳如雷。

白牙關切問:“公子?”

雲仲方才看到了晉帝回頭望來的一眼,脊背有些悚然。

“……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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