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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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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和富庶的西區相比,東區要無序得多。西區雲集七大世家,打起仗來各家都有私兵,講究個你他娘來我他娘往大不了同歸於盡。但東區九成是農工商,真起戰亂,家墻不夠厚,馬匹不夠高,城中人只有被收割的下場。

謝漆一進東區便只能從屋檐上下來,拔出玄漆刀邊開路邊趕路。這邊內鬼外敵比西區多,還有不少趁火打劫燒殺擄掠的惡棍,謝漆一朝有刀在手,神魔都擋不了,但越往青龍門靠近,所見慘劇越多,更迫切希望高驪帶軍進城來鎮壓。雖說他登基後便六親不認地往暴君路子撒丫子狂奔,但此時此刻他還是長洛城乃至晉國的希望。

敵人太多,大宛在半空中不住轉圈和發出尖嘯聲,叫了一會,謝漆忽然聽到空中傳來更銳利的鷹唳聲,握刀的手突然一抖,猛然想起了前世大宛怎麽沒的,當即三兩步躍上附近的屋頂吹起尖銳的哨聲。

前世背著高瑱逃出城時,大宛也和他一樣剩幾口氣,但它偏偏遇到了一只在空中盤旋的海東青,被生生咬斷鷹脖子。謝漆九歲便養了大宛,從熬鷹到馴鷹再到愛鷹,從小同伴到小戰友再到小兒子,大宛就像是他忠誠的小影子,人只要站在光下就不能沒影子。

隨著召喚的哨聲,大宛收翅急速降落,最後降速撲棱著搭到他肩上,低頭去清胸前的毛。謝漆定睛一看,只見大宛胸前的羽毛透著血跡,一撥開,三道銳利的爪痕新鮮出爐。

謝漆頓時光火直蹭,擡頭看見了飛得更高的兇狠海東青,後槽牙咬得發疼。

前世他傷好後特意去查咬死愛鷹的海東青是誰馴養,管他是狄族人還是雲國人還是哪一世家權貴,查到了就去算賬。

結果查到海東青是新晉的皇帝養的。

他娘的。

謝漆摸摸大宛,飛速找出藥瓶給它上藥,不讓它繼續在半空飛了。往好的想,海東青既在,說明暴君已到了城外。

他如今在東南二街,需要沖過東南一街到正東街去,謝漆用輕功全速向前跑,突然聽到了從遠處而來的整齊劃一的踏空聲,心弦頓時繃緊了。

大晉第一朝皇帝便設立了霜刃閣,代代出百千影奴,高手如雲,雲國近幾十年如法炮制,也暗中設立了一個類似的千機樓,養出了不少死士。趁著晉襄帝繼位後松弛朝綱,雲國把蒲公英似的大批死士輸送進來,挑準時機在晉國身上剜出了數處創口,遺禍無窮。

謝漆前世就吃了無數雲國死士的虧,尤其是在前世的今夜,城門死戰的艱難有一大部分歸功於這群蝗蟲。

他邊飛奔邊從懷裏找搭佩玄漆刀的暗器,摸出兩個鷹爪鉤提溜起大宛給它的爪子戴上,大宛一戴上武器便展開翅膀滑翔在謝漆周圍,不敢再搭上他肩膀,歪著腦袋盯謝漆。

謝漆指天上,它便又乖又聰明地蓄勢沖上夜空,沒一會就看不到身影。

“乖兒子。”謝漆希望它再遇上海東青就反將它抓傷,就好比自己,再遇上雲國死士就反殺。

他聽著身後腳步聲判斷方位,飛身躍出東南二街,縱落進東南一街的瞬間,手裏的繞指柔鋼絲一回旋,釘著兩戶屋子劃出了縱橫三絲。隨之以己度人,跳上更高的屋頂設下三處暴雨鏢,最後貼在屋樓的東墻靜等獵物入甕。

遠處的青龍門城樓上隱隱有星點火把在揮舞,開門之戰想必已拉開廝殺,謝漆的目光掠過東街的奔逃和慘叫,到低頭時看到此屋的地下躺著一個懷抱小狗的少年,看血跡與姿勢,應是一刀劍從少年背後貫入,洞穿一人一狗。

身後的雲國死士趕到了。

他們躍進東南二街,為首的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如蚊蠅入蛛網,撲進了鋒利韌細的繞指柔羅網,撲通三聲重物落地。其餘死士後退跳上更高的屋頂準備俯瞰異常,全員腳沾屋頂瞬間觸動第二波暗器,前排沐浴了暴雨鏢洗禮,這回沒有重物墜地,剩餘死士抓住前排同伴做盾牌,側步向東移撤退。

而後有刀掠起,一個晉國影奴對十一個雲國死士。

謝漆身法在同代影奴裏最快,擅用快刀,但此刻他使的是最重的吳鉤三十六路刀法,壓制不住的東西壓在了一把玄漆刀上,揮刀如宣洩暴怒。

與霜刃閣影奴不同,雲國死士用的是左短右長的雙刀,稱子母刀,攻守都相當有力。他們訓練的基礎也是輕功為主,謝漆和他們交戰了十來個回合,憑著占先手解決了五個,感覺論實力評估,這群死士單個拎出來身手勉強能算第二級影奴裏琴棋書畫的棋,單個容易削,合起來便難挑,他們一旦從措手不及裏緩過神來,彼此之間配合起來就變得相當棘手。

謝漆絲毫不懼他們配合得變幻莫測的陣法,一朝玄漆刀在手,就是霜刃閣幾大長老聯合起來群毆他也不怕。雲國死士見他起初揮的是沈緩的重刀刀法,便全員舍守求攻,用子刀配合步法近身來壓制,謝漆賣破綻佯裝被刺中幾處,在他們齊步襲來做圍剿之勢時,轉刀改用最快的豆蔻刀法,一瞬飛旋,衣角旋似花,六個死士被秒五個。

最後一個死士意識到必死無疑,最後的求生欲爆發,一把從腰間掏出一顆石子似的東西,往刀上一刮便閃出細微的火星,然後猛的向謝漆丟去。

但謝漆等的就是逼出死士祭出底線的這一刻,他側揮刀用內力控住丟來的石子,單手揮滅它的火星,而後撕破衣襟撕出一塊布料眼疾手快地包住了這東西。

前世晉國給這玩意取了名字,叫破軍炮。雲國先研制出了它,率先用在了兩國交戰上,給晉國無數兵士帶來了不可愈合的傷亡。

前世破軍炮最早的出現就在“韓宋雲狄門”之夜,當時的破軍炮還是初步研制,體量僅僅石子大小,後來雲國的研制越來越成功,破軍炮越來越大,威力也愈發恐怖。

謝漆前世背著高瑱逃出青龍門時,那群雲國死士見阻不了他們,遂丟出了這破軍炮,伴著轟隆爆炸聲響,謝漆把高瑱抱入懷裏死死護住,僅剩的三個小影奴如工蟻一般死死圍抱住他們。

轟炸聲停時,青龍門終被兵士們以血肉之軀打開,謝漆抱著高瑱,透過血肉模糊、殘骨支離的小影奴們的身軀,看到了城門外的最後的希望。

然而即使希望來了,他所擁有的一切也失去了。

自己的下屬,愛鷹,連同自己的未來,都在時代的鐵蹄下被碾成齏粉。

現在謝漆重回血淚潑天的“韓宋雲狄門”之夜,他要搶先一步殺雲國死士,奪破軍炮為樣本,為了新生的片縷未來。

那雲國死士拋完破軍炮就沒命地逃跑,謝漆把破軍炮小心收進衣服夾層裏,而後擡眼鎖定跑出老遠的死士,反握玄漆刀,長臂攥刀起,手背青筋暴起地擲出了長刀。

玄漆刀在夜空中劃出真正刮月剮日的光芒,怒吼著劈斬到逃奔的死士背上。

死士帶著慣性向前墜,還沒從高檐上墜到地面,謝漆狂風一般掠到,單手握住玄漆刀刀柄拔出,而後一腳踏在死士身體上借力,一躍再上屋頂,再向青龍門進發。

死士加速摔到地上,死不瞑目前還喃喃著一瞬看到的刀銘:“玄……漆……”

原來那就是讓雲國千機樓不寒而栗的霜刃閣影奴。

謝漆在屋頂上飛掠,躍進正東街時終於看到了巍峨的青龍門,一道國都的脊梁。

青龍門是長洛城正東的主門,窮盡數代神機師的心血,整扇門內外的機關鬼斧神工,門的兩翼釘有精鋼鐵索,要打開它不僅可以派士兵從內合力開,還可以操控城樓上的機關絞盤。

眼下青龍門前重兵把守,謝漆縱使可以掃光敵軍也做不到單獨一人從內開城門,唯一的選擇是攀上城樓,搶奪機關絞盤的控制權,操控絞盤開青龍門。

前世他是和其他悍不畏死的將士合力從內打開城門,短短三丈內屍骨如山。城樓上的機關絞盤始終被敵軍控制,那時他想過若自己武力全盛,便可以嘗試上城樓。可當時他一來要保護高瑱,二來已經身負重傷,沒有力氣上城樓了。

這時半空傳來熟悉的鷹嘯聲,他擡頭一看,只見大宛疾馳到頭頂來,銳利地連聲蹄叫,與此同時,青龍門上的城樓忽然出現了一排整齊劃一的火點,暴虐地射向城外。天空再響一聲鷹唳,那只兇悍的海東青沖向青龍門外的城外,城樓上便有燃著火星的箭矢對準它。

謝漆眉頭皺緊,看情況是城樓上的內鬼和外敵發現了城外的高驪軍隊,正在用箭陣削弱他們。

他立即再伸手進衣服夾層裏找武器,摸了片刻,找到了專門設計用來攀墻的飛鉤索。

正東街此時一片戰火,有大批的敵軍正在屠戮靠近城門的士兵和百姓,敵軍之中也有人發現了鬼魅一樣的謝漆,舉起雲國飛弩瞄準他,誰知射出的箭全被叮叮當當地反彈,彈回來擊中射箭人。

敵軍很快高度戒備,雲集起來阻擋謝漆的前路,大宛在半空中緊盯雲集的敵軍,瞄準他們抽箭上弩的瞬間,收翅墜下再振翅呼嘯,爪子上的鷹爪鉤兇悍地劃過敵軍的眼睛,一舉抓出了前排敵軍的慘叫。

後排的敵軍只看到一道小鬼影在前頭劃過,慘叫聲還沒停下,大鬼影又來了!

只見一道凜如寒星的刀光劃來,一刮而過,便是今生所見的盡頭。

趕來支援的一個敵軍看到了兩隊弩兵的潰敗,當即驚恐地後退,扯下腰間的一級警戒煙花朝天拉開,煙花滋啦著向天空而去,大宛瘋狂飛著撲過去,追到煙火上空時用翅膀猛力拍去,將煙花拍到地面熄滅,但煙花也灼傷和震傷它半邊翅膀。它嘯過一聲夾著翅膀滑翔,鷹眼又看到了青龍門前有十數枚煙花沖上天空。

大宛還要追去替謝漆攔下煙花,地上便傳來一聲哨聲,於是它聽從命令,鎖定一處屋檐下的燕子巢,撲棱著滑去藏起自己。

它夾著翅膀擠進狹窄的燕巢,羽毛都被壓扁了,一向愛漂亮的它忘了理理羽毛,只緊緊盯著在夜裏飛翔的謝漆。他已飛躍到了正東街的盡頭,從最後的屋檐上飛起,一道鋼線從他左手裏飛出,沖天流星般抓向了高高的城墻,鋼線末端的飛鉤鉤住了城緣。

沖天煙花向上空綻放,抓著飛鉤索的謝漆也向城樓上飛去,那城樓上的火箭在煙花裏對準他,他的刀沿著城樓飛掠刮出火花,火箭還沒來得及射到他,他已帶刀飛上城樓,就像一鷹入萬雀叢。

大宛這才呆呆地歪過腦袋,飛快地理起羽毛。

城外,遠道而來的雜牌軍們先是舉著潦草的盾牌擋箭雨,再是控著馬後退到射程之外,副將張遼擦著被火箭燎得卷起的頭發罵罵咧咧:“什麽情況啊這?自己人怎麽打起自己人來了?老大,是不是走漏了什麽風聲,國都城裏的大人物們要搞我們啊?”

前頭的高驪毫發無損,頭上的毛帽沒損一根毛,冷眼眺望著長洛城樓上的異樣:“不知道。有必要嗎?”

這時海東青小黑呼嘯著飛回來,急吼吼地飛在高驪頭頂上撲扇翅膀,帶起的大腥風刮得不遠處的張遼眼睛睜不開:“老大,小黑說什麽呢這麽激動?”

高驪伸手一把抓住小黑的爪子,從它爪子上扯下一小塊染血的布料,認出了布料上的花紋是北邊的狄族人特有,眼神頓時變得森冷。小黑還在撲扇著傳達鷹語,高驪看了一眼它爪子上沒凝固的血跡,松手丟開它,但小黑一個華麗翻轉停到他肩上去擦爪子。

高驪和海東青同步擡頭望向青龍門:“長洛城裏很多火和死人。出大事了,裏面有敵人,我們進不去。”

士兵們“啊”的一陣鬼叫:“那咱們怎麽辦啊老大?”

高驪垂手握住扣在馬鞍上的漆黑長|槍:“準備一下攻城。”

“攻、攻國都長洛城?城樓上還有射箭隊……”張遼率先結巴,但看眼前人鎮定得就像討論今晚吃什麽的模樣,瞬間也沈著了,“是,聽將軍吩咐!”

高驪正要擡手安排行軍沖鋒,森冷的眼神忽然一楞,瞇著眼鎖緊了城樓上的異動。

他眼力極好,盯了片刻,脊背一震:“全軍停步,待會看我手令!”

高驪一揚韁繩,海東青展翅飛起,他控馬策入城樓的射程之內,城樓上的火箭頓時對準了他。

他邊策馬邊取下背在背上的舊長弓,取三箭上弦,拉弓如滿月,瞄準了城樓上奮力轉動機關絞盤的勇士周圍的敵軍。

三支自削的粗糙木箭離弦,長空破火箭雨,攜著千鈞勢射飛了城樓上的敵軍。

箭出,高驪一邊仰頭透過箭雨看城樓,一邊解開漆黑長|槍的束扣,箭雨兜頭射來時,他單手提起愛槍蓄勢當空狂掃,罡風掃開了箭雨。

正此時,機關絞盤擰到了最後一節,轟隆一聲如地龍低鳴,鐵索聲擦著所有人的頭皮響起,巍峨青龍門緩緩打開了巨口。

高驪背回舊長弓,左手向後比了手令,馬蹄聲、踏步聲與開門聲呼應成地動山搖。

此時城樓上大亂,高驪提著槍望著,看那個操控完機關絞盤的人持著一柄快刀由南端殺到北端,這是他見過最快的刀法,不兇,相當漂亮。

青龍門完全打開了,身後士兵趕到,高驪沒有任何猶豫,提|槍對準城門裏舉起飛弩的敵軍:“殺!”

士兵回以暴喝:“殺!”

暴喝聲震得人頭皮發麻,謝漆即便身在城樓上也由衷感覺到征戰沙場的將士的可怖氣勢,他深吸一口氣,轉反手刀再閃電般從北端殺到南端,幾乎把能站著的敵軍全部劃傷到站不起來。確認城樓上的敵軍已經凝聚不起來向高驪他們放箭,他便馬上抓住來時攀樓的飛鉤索,原路飛跳下城樓。

待落地的一瞬間,他把忍了半天的血大口大口地嘔出來。畢竟是敵不寡眾,能撐出來一個囫圇身軀,便是十四年快刀沒白練。謝漆吐血吐得腦殼嗡嗡,收刀摸索著去接左臂的斷骨,不遠處戰鬥聲滔天,他已把今晚能做到的極限都做了,接下來只需要暴君帶軍大展身手了。

他接好骨頭靠著城墻勉力站起來,反手收了飛鉤索,擦過吐血吐得滿下巴都是的血漬,正要邁開灌了鉛似的腿,突然感應到一股令人遍體發寒的氣勢。

謝漆猛地轉頭,看到了第一騎策入長洛城的馬。

馬上的未來暴君在腥風中側首看他。

簡直就像在看……一頭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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