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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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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祭拜

春寒料峭, 沈琴央拖著一只殘敗的病腿,一身素白出了昭晨宮。

她身邊沒有跟著人,也沒有坐轎攆, 就這麽一點點支著腿挪步, 未施脂粉的臉頰因為行路艱難而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紅。而那一頭烏黑茂密的發,僅僅插了支素銀簪子, 就連路過的宮女丫鬟看上去都要比她華貴些許。

可依舊沒人敢因此怠慢了沈琴央。

皇帝駕崩, 她還是尊貴無比的皇後。

“皇後娘娘萬安。”

沿途的宮人紛紛行禮問安道。

是的, 瑞王登基繼位, 沈琴央卻未能加封太後, 宮內上上下下照舊稱她為皇後。

下人難免議論, 古往今來, 還未曾有過這種先例。雖說登基大典匆忙, 但總不至於疏忽至此。

不過縱然下人們不敢過問, 朝堂之上總有大臣上書提醒新帝,可瑞王對此的反應實在略顯淡然。只推脫說母後因為賊人攻城時從城墻跌落, 傷了腿不方便行走, 暫時無法受封太後遷移宮殿。

於是一拖再拖,也就沒人提些什麽了。不過明眼人都知道,這其中似乎大有深意。

沈琴央已經不在乎這些虛名了,現在她想要弄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她來到了養居殿, 關賀成衍的地方,也是他死的地方。

據說,賀成衍死在了一個雪夜, 原本守在門外的丫鬟小廝都嫌風雪太盛,天氣太冷, 所以找背風處歇息去了。賀成衍獨自一人被鎖在屋裏,即便弄出了許多聲響也被呼嘯的夜風吞噬殆盡。等到次日清晨下人開門進屋侍奉,才發現他的屍首已經冷在了榻上。

屋裏,盡是破碎的花瓶,傾倒的桌椅。

他似乎掙紮了許久,走得並不平靜。一國之君,竟是這般不得體面的結局,實在令人唏噓。

沈琴央站在被搬空的屋子中央,聞到了一種腐朽的冷意,她忍不住地去想象賀成衍死時的樣子。曾經床榻上溫存流連的枕邊人,多年來朝堂上分毫不讓的政敵,說不感慨是不可能的。

甚至,沈琴央竟生出些許悲傷,但並非出於對賀成衍的追思,而是一種兔死狗烹的淒涼。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說到底,她和賀成衍不過是一種人。

起初沈琴央自認為是異世界的穿書者,因為早已通讀過所有人的命運,便覺得站在了上帝視角可以俯瞰一切。她借助著劇情,不擇手段地除掉所有擋她路的人,費盡心力爬上了想要的位置。回過頭來,自己也成了權力驅使的怪物,早已和這個虛幻的世界融為了一體。

這一路,她不斷安慰自己:我不過是想活著,何錯之有?

可賀成衍的死突然讓沈琴央覺得,這一路的種種竟沒有任何意義。鬥到現在,她與賀成衍沒有一個人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但沈琴央還是支撐著,將屋中僅存的幾個物件翻找了一遍。賀成衍死後屍體擡出去,賀景廷即刻就命人將這件屋子的所有東西都清理幹凈,早已沒什麽可以搜的了。但沈琴央總覺得,賀成衍不可能不留只字片語離開。

她在空蕩蕩的床榻上摸了摸,沈琴央控制著不要去想賀成衍就是死在這上面的,床褥下一片潮濕的冰冷,她掀開來看,床板上竟殘留有幹涸的血跡。

沈琴央湊上去,才看清楚這原是用血寫成的字句,只是寫的人手抖得太厲害,才看上去淩亂難辨。

“這...是賀成衍留下的。”

生命的最後時刻,賀成衍咬破手指用鮮血也要寫下來的話,不過五個字——

是你選了他。

短短的一句話,沒有說你是誰,更沒有說他又是誰。可沈琴央卻清楚地知道,賀成衍是寫給她看的。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在他死後來找線索,才留下了這句話。

“是我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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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琴央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已經沒有了迷茫。身後,屋門被推開,有人邁過門檻進了房間,但沈琴央沒有回頭。

帶著寒意的冷風灌進屋裏來,身後那人的聲音溫和:

“母後怎麽在這裏站著?屋子裏沒炭盆,還是回昭晨宮吧。”

賀景廷如今已經是一國之君,身上也換成了帝王服制,絲毫看不出從前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竟有些自幼養尊處優供養出來的天驕貴氣。

沈琴央淡淡道:“如今你既已稱帝,就沒有必要再稱皇後為母後了。”

賀景廷苦笑一聲:“母後這是在怪兒臣不行太後冊封典儀了。”

沈琴央也不否認,她扶著賀景廷上位,就是為了做太後不被任何人掣肘。這一點賀景廷也清楚,沒必要遮遮掩掩。

“現如今你登上帝位,朝廷之上呼風喚雨,無論先前是我的人還是賀成衍的人都被你砍去大半,罷免的罷□□放的流放。朝堂之上可謂是一人之上,還有什麽是你說的不算的?”

賀景廷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辯解什麽,卻因為沈琴央突然冷下來的眼神欲言又止。

沈琴央繼續道:“你始終記恨我在浙北時毀了你多年的苦心經營,也是,習慣了背後執棋的人,怎麽會心甘情願做別人的棋子?來到京城後,明面上受限與賀成衍,暗中又被我擺布著,這滋味的確不好受。”

沈琴央不緊不慢地說著她認為的事實,沒有看到賀景廷眼中的震顫。

“原來母後從未真正信任過我。”

沈琴央道:“事到如今說信任與否,陛下未免有些太過天真了,我只看結果罷了。皇帝駕崩,皇後失權,而你得到了最初想要的一切,還不夠說明局面嗎?”

賀景廷垂眸,方才的失儀已經很好地掩蓋了過去,要說的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只落成一個無奈的笑。

“既然兒臣說什麽都扭轉不了母後的看法,再多辯解也顯得虛偽了。”

沈琴央道:“但我不理解的是,拖著不冊封太後,除了令朝野上下非議不止,殘餘下的皇後黨日日在你面前上書進諫,不過是為了讓我待在皇後這個不尷不尬的位置上。但若你只是想羞辱我,比這行之有效的法子有的是。”

如果說先前的話僅僅是令賀景廷失望,這句話便是徹底激怒了賀景廷。

他三步化作一步上前抓住沈琴央的肩膀,“我從未想過要羞辱你!”

沈琴央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皺了皺眉道:“那你是為了什麽?”

“我...”賀景廷欲言又止,繼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冷靜下來松開沈琴央低聲道:

“母後只需要知道,兒臣沒有要難為您的意思,就好了...”

說完他像下定了什麽決心,看了看這間有些過於敗落的屋子,“不過現下朝中還有許多變故,宮中也不得完全的安寧。從今日起,母後就好好在昭晨宮修養吧,腿不好就不要再到處亂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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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門外賀景廷隨身的護衛進到屋中,意識已經十分明確。

離開前,他最後留下一句:

“就相信我一次吧,母後,沒有人比我更想行冊封太後典儀了。”

沈琴央:“...”

賀景廷走後,他的幾個護衛上前行禮示意道:“皇後娘娘,請回昭晨宮吧。”

沈琴央也不抗拒,邁出了屋門,無視了門前早就停著的軟轎,徑直出了養居殿大門。

但去的,卻是完全同昭晨宮相反的方向。

賀景廷的幾個護衛面面相覷,但又沒人敢上前攔住沈琴央。他們都是在賀景廷身邊做事的人,自然清楚陛下對這位先皇後的重視程度,哪怕她還沒有冊封太後,也是陛下見了都恭恭敬敬的存在。

但陛下方才的話的確有禁足皇後的意思...

於是只得在一旁委屈道:“皇後娘娘...陛下有口諭...”

沈琴央厲聲出言打斷道:“放肆,你們既然稱本宮為皇後,陛下該是誰?”

幾個護衛不過一群武夫,哪裏懂禮教上的各種講究,頓時支支吾吾不敢再言語,紛紛跟著謝罪。

沒辦法,只能遠遠地跟著皇後,看看她要去哪再同陛下稟報了。也許她就是知道要被禁足,打算最後透透風呢?反正總歸皇宮就這麽大,等娘娘逛夠了,早晚還是要回昭晨宮的。

結果沒想到,沈琴央來到了停放先帝的靈堂。

雖然新帝匆忙登基,但先帝還需在大喪後再停靈七日,百官大臣祭拜,宮妃需在此行跪禮哭喪。但因為儀式冗長繁雜,賀景廷對自己這個父皇也沒什麽感情,巴不得他喪禮淒涼收場,所以許多陪著跪著的宮妃都各回各宮待著了。

靈堂之中靜悄悄地,只有白燭燃燒的聲響,賀成衍的棺槨擺在中央,看上去有些淒涼。

她從香案上抽了三支香點燃,沒有叩拜,直接插在了香爐之中,隨後便跪坐在了靈柩前的蒲團之上,再也沒有動作了。

賀景廷的護衛在靈堂外看傻了眼,不是說先帝和皇後關系不好嗎?怎麽往日其他與先帝你儂我儂情深似海的宮妃一個都沒出現,反倒是與先帝水火不容的皇後來為他守靈了?

幾個護衛當即去回稟了賀景廷。

本以為陛下會親自前去,將皇後好言相勸哄回昭晨宮去,沒想到賀景廷聽完後當即冷了臉。

“她要跪,就讓她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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