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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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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木偶

擎欒西北大營。

“跪下。”擎欒背對著來人命令道。

風塵仆仆的崇多騎馬從屬地一趕回來, 甲都未來得及卸,就被傳到赫函的營帳。他早就料想到父親的態度,一聲不吭地跪了。

帳內沒有點燈, 昏昏沈沈的, 他身影隱沒其中,面上看不出是悲是怒, 語氣平靜問道:

“皇後回去了嗎?”

崇多俯首回話道:“回了。”

“你如何能這麽篤定?”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父親, “我...派了一小隊人馬遠遠跟著, 我怕她回去以後皇帝會再度發難。”

赫函冷笑一聲:“你倒是想得周到, 你以為皇後還需要你來護著嗎?”

崇多面色不變, 但語氣堅定:“也許回到京中她就不需要了吧, 但只要她一日還在草原, 我就護她一日。”

赫函膝下有不少孩子, 可堪大用的也有, 愚笨頑劣的也有。崇多是他最小的兒子,雖然從小都活在他幾個大哥的輝光之下, 並沒有展現出太多的才華, 但赫函一直很喜歡這個小兒子。不為其他,就因為他自小懂事聽話,從不違逆自己這個做父親的。

沒想到從不闖禍最聽話的小兒,一闖禍就給他找了個這麽大的麻煩。

“瘋了,你當真是瘋魔了!”赫函終於壓不住怒火, 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雖然腦子一熱捅出這麽大的簍子來,但崇多心中其實並不覺得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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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順著赫函,覺得父親的選擇一定就是正確的, 是為整個擎欒族的大局考慮的。赫函就是他心中最偉岸的人,永遠沒有錯, 所以他“聽話”。

直到沈琴央被蠻族人壓著作為威脅赫函的籌碼,赫函卻空手而歸,選擇熟視無睹。崇多第一次用異樣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親,第一次決定違逆他。

他不是覺得父親錯了,蠻族在大本營外駐紮那日,赫函說的話字字句句都令他啞口無言,辯白無能。道理他都懂,只是他做不到。

崇多只要一想到沈琴央在巴圖那種人的手裏,心中的怒火簡直快要逼得他發狂。

豁出去一切救她的後果不得而知,但不去救的後果是他後半生都會為此後悔,寢食難安。

自己生的兒子,赫函怎能不知他的脾性?單看崇多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根本不服。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特別好?特別對?而你老子我就是忘恩負義見死不救的小人?”

崇多擡起頭,有些急道:“父親,我從沒這麽想過,我只是...”

赫函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說,只蹲下身來與崇多平視著道:

“我只問你,你同那個女人相處了這麽些日子,你覺得她是平常人嗎?”

崇多沒想到赫函會突然這麽問,他看著赫函的眼睛,那裏面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證明著這個問題絕不是一個什麽輕浮的玩笑。

“不是...平常人?”

崇多回憶起與沈琴央有關的點點滴滴,有松香山圍獵宴會上那驚艷眾人的盲射,倚竹園裏她灰頭土臉眼神卻明亮著的逃亡...

一樁樁一件件,其中令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在蠻族人營帳裏,她殺人的場景。

那般柔弱,不堪一擊的女人,如何制服在她面前有著絕對的力量壓制,身形龐大如山的蠻族人?可她不僅做到了,還做的殘忍又決絕。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崇多的下屬在後來清理完蠻族人營帳時曾同他匯報過,那個被沈琴央親手殺死的蠻族男子,一只耳朵被活生生撕了下來,胸口和四肢全部都有傷,且都是在脖頸的致命傷之後。

她殺了那個蠻族人,不知是因為怕他沒死透還是單純的洩恨,又在屍體上補了十數個血窟窿。

鮮血和死亡並不能威懾她,相反,她以此為幟,招搖她的不容侵犯。

就連崇多這個上過戰場鐵骨錚錚的漢子,砍下巴圖的頭顱時心中都難免震顫,滅了一個族群的人,他手都是抖的。可沈琴央那夜,氣定神閑地為自己梳妝,同他說過兩句話後,竟安睡過去。

都不曾做過一個噩夢。

赫函見崇多不語,便已經不需要他確切的答案,“那樣的一個女人,怎麽可能是平常人?漂亮,聰明,甚至狠毒,都不是她身上最特別的地方。是這個人本身的存在,即為特殊,你懂嗎?”

崇多看著自己的父親,楞楞地搖了搖頭。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赫函嘆了口氣拉住他,父子二人就這麽在黑暗裏席地而坐。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當年她會來擎欒,你的祖父又為何同她立下約定嗎?”

這件事從頭至尾都很奇怪,當年的新帝不過剛剛登基,中原經歷了上一任暴君的荼毒,早已民不聊生,國庫虧空多年,軍隊更是一盤散沙。

反觀那時的擎欒,被崇多的祖父帶領著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推行了行之有效的兵馬制度,吞並了不少周邊大大小小的部族,已經頗具規模與聲勢。若一舉南下向東,長驅直入攻進京城,並不算癡人說夢。

更何況祖父當年卻有此意,並已經開始往中原進軍。起義的大旗一揮動,便是箭在鉉上不得不發,如何會因為皇後走了一趟西北,這件事就像被當作沒發生過一般被安靜地按了下來。

崇多對祖父的印象不多,但清楚地記得他是個胸有宏圖大略,勇猛堅定到甚至有些固執的人。

“父親,你知道當時皇後同祖父談話的內容嗎?”

崇多小心翼翼開口,他隱約有種預感,這並不單純是談和那麽簡單的事,其中牽扯到的,是整個擎欒,又或者是祖父這個人的秘密。

赫函卻搖了搖頭,但他說起了關於祖父的另外一件事:

“在我年紀同你這麽大時,你祖父就常同我說一句話,他說,這個世界是假的,每個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虛構出來,有自己特定命運的木偶人。”

崇多更是一頭霧水。

“我當時也和你的表情一樣,覺得父親大概是瘋了,但這其實都是母親...也就是你的祖母,死前告訴他的。”

“祖母...”

崇多喃喃重覆了一遍,他對祖母的印象其實不多,那個人死的很早,聽說早些年與祖父十分恩愛,是在草原上神仙眷侶般令人艷羨的夫妻。

但祖父成了擎欒王後,又納了許多妾室,慢慢地就同祖母漸行漸遠了,直到她死後,祖父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你祖父是個十分有本領,頂天立地的男人,年輕時比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我雖然覺得他所說的太過於荒誕,但因為向來對他的所作所為深信不疑,所以我也一直記得他那番話。”

赫函繼續道:“後來,他漸漸年紀大了,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想要在這一生的最後做點大事,於是決定起義攻打中原。這時,新皇後來了,就是沈琴央。”

崇多問道:“她來勸降?”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來勸降的,但實際上她來到擎欒,國事戰事談判籌碼等等只字未提,她自稱來告訴擎欒王一個真相,一個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昏暗的帳內不知為何隨著赫函的話變得有一絲詭異,而他本人也不知不覺冒出一身的冷意,赫函緩緩道:

“你祖父說,皇後同你祖母一樣,是降臨在此的異世界之人,她們明明從未見過面,說出的話卻如出一轍。只是她說的比你祖母說的又更進了一步。”

“她說,‘這個世界是一出龐大的木偶戲,或許從前擎欒是主場,擎欒王是主角。但現在新的主角已經出現,就是新帝賀成衍。你也作過主角,也有過異世者輔佐你,應該知道違逆主角的人最後都得了什麽下場。’”

“這...這都是什麽意思!?”崇多根本不能理解其意,卻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汗浸濕。

赫函曾經也如他一般,覺得太過不可思議,但老擎欒王的選擇不是沒有理由。往後的京城風雲變幻,帝後兩人分庭抗禮,遠遠隔岸觀火都已令赫函心驚不已。

他想到老擎欒王臨終的囑托,賀成衍對擎欒狼子野心,若沒有沈琴央作保,切勿與其直面對抗。

赫函也一直這麽做著,舉擎欒之力支持皇後。因為若皇後倒臺,皇帝不會放過老擎欒王起義這樁陳年舊案,擎欒必定首當其沖。所以這麽多年看似是擎欒支持皇後,實際上是皇後一直保著擎欒的平安。

他看到沈琴央被蠻族劫掠,暗自以為皇後大勢已去,難逃此劫,已經沒有與皇帝對抗的力量來保擎欒族了。若是救下她,勢必要與賀成衍這個世界的“主角”對上。老擎欒王的話恍如就在耳畔,他不敢賭。

沒想到,沈琴央竟還能九死一生,而為她謀得一線生機的,正是自己的小兒子...

這究竟是人為,還是天意?那個所謂的‘劇本’嗎?

不得而知。

赫函深深望了崇多一眼,“所以我告訴你,她不是你能肖想的女人,不僅因為她是皇後...”

崇多被震得停在原地動彈不得,他一點點回想著父親方才說的每句話,突然楞楞問道:

“可若這個世界是一出木偶戲,那提線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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