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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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被這樣迎面詰問,席悅第一反應就是慌張。

可慌張過後,她又迅速回過神來,她是借錢的那個啊!怎麽話從許亦潮嘴裏說出來,她突然有了種欠錢不還的心虛?

尷尬了幾秒後,席悅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前幾天太忙了。”

許亦潮擡腿走進來,停到祁統身側拉出了一把椅子。

一張長桌,兩邊陣營,席悅鼓搗手機的指尖略微停頓,只是用餘光略略掃了下,這三堂會審的情景,不由讓人屏息凝氣。

她加快手上的進度,打開微信——通訊錄——新的朋友,流程逐一走過,終於找到那個眼熟的袋鼠頭像,來不及慶幸,因為她點進去時,顯示申請已經過期。

席悅擡了擡眼,對向的許亦潮剛好也在看她。

大約是因為剛剛睡醒的原因,他疲沓地坐著,慣常不近人情的臉也被背光渲染得柔和了些,挑眉問:“過期了?”

那一臉的洞察秋毫讓人幾乎說不出話。

“......對。”席悅握著手機,聲音帶著禮貌的歉意,“我剛剛驗證,你通過一下吧。”

許亦潮垂眼看了下手邊的手機,也沒動作,只淡著嗓音道:“知道了,先面試。”

“對對。”旁邊的祁統總算能插上話,“先面試先面試,你倆那60塊錢的小賬面完咱們再慢慢算。”

許亦潮聞言睨了他一眼,沒說話,可那張清雋面孔上寫滿了“有你什麽事兒你還慢慢算上了”的疑問。

祁統擁有著屏蔽一切討厭信息的能力,就跟沒看到他的表情似的,拉開椅子起身,一邊嘀咕著“你簡歷呢”,一邊走到旁邊的玻璃書架前翻找。

“上回被老竇拿去墊泡面了,我給拿回來,後來放哪兒了......”

席悅本來正襟危坐,聽到他嘀咕的話就要打開自己的背包:“要不別找了,我還帶了幾份......”

話還沒說完,祁統就大喊了一句“找到了”,然後就從旁邊那臺合上的筆記本中抽出了一張紙。

“怎麽夾到你電腦裏去了?”他把那張簡歷拍在許亦潮面前,“我都看好幾遍了,你看看吧。”

許亦潮沒有回答他第一句的問題,撚起那張紙,懶懶散散地坐直身體。

在僅有的幾次照面中,席悅不僅從鐘若緹口中得知了他的創業經歷和感情故事,還親眼見證了他待人接物那股子不上心的刻薄勁,雖然她不是有意探聽,但這些信息確實以這樣粗暴的方式進入了她的腦海中,構成了一個她對他的初步印象。

她自覺對他不算完全陌生了,可許亦潮卻除了那次借錢之外,並未真正註意過她的存在,現下要以簡歷的方式將生平攤開在他眼前,席悅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並沒有將她作為一個求職者的緊張驅散。

手指抖了抖,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音。

許亦潮煞有介事地瀏覽,時不時抿一下唇線,開口問時並沒有看她:“寫過漫畫劇本?”

“初中給《少兒漫畫》供過兩年稿。”

席悅小時候是真做過動畫編劇的夢,為此還讓席青泉給她報了作文班,嘗試給漫畫雜志投稿,算是她曲線救國的一個方法。

許亦潮目光悠長地投過來:“自己沒畫過嗎?”

“以前是有嘗試過......”

席悅想起自己嘗試的結果,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沒系統學過繪畫,畫得不怎麽好,不過小說有堅持寫,昨天晚上發給他了。”

被她指著的祁統忙點頭:“對,我看了兩篇,短小精悍,類型也很豐富,東方幻想西方魔幻什麽的,她寫得真挺不錯,游戲文案應該沒問題。”

“......”席悅抿唇看他,或許咱們可以把這個後門開得稍微隱晦一些呢。

許亦潮不知怎麽想的,聽她說完後就“哦”了聲,拖腔帶調的樣子,好像還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似的,隨後就把簡歷放下,單手撐著桌面站起來,寬展清瘦的上身立刻遮擋了大半光線。

“不介意再寫點東西看看吧?”

席悅隱在他制造的陰影下,老實搖頭:“不介意。”

他走到書架旁,抽出剛剛被祁統隨手放到一邊的筆記本,放到席悅面前,隨後俯下上半身,掀開電腦,修長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打開了空白文檔。

“玩過《迷失雲合》嗎?”

許是因為剛剛洗漱過的原因,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味,類似於電梯裏的那次,混合著草本和柑橘的清新味道,悠長地縈繞在鼻尖。

兩人的距離之近,席悅稍一擡眼,甚至能看清他流暢鋒利的頸線上凸起的喉結。

“玩過。”她不動聲色地往後撤了些距離。

許亦潮恍若未覺,將鼠標推至她手邊,淡然開口:“如果在結局前再加上一個關卡,你要怎麽設計劇情、角色、場景和裝備?”

席悅楞怔地看著他:“現在寫嗎?”

許亦潮雙手插兜,朝電腦輕擡下頜:“隨便寫。”

“......哦。”

席悅將電腦拉到自己面前,看著空白的文檔,一時並沒有頭緒。

《迷失雲合》是去年年初的游戲,剛發售時確實稱得上橫空出世,風靡一時,但此類單機游戲的特點很明顯,最多三四天就能走完所有劇情,就像讀完一本小說,通關之後除非是真愛粉,否則便很少會再打開了。

席悅當時熬夜玩,在線21個小時後就解鎖了大結局,眼下都過去快一年,雖然她中間又打開過幾次,但這會兒還是不如剛玩的時候記憶深刻。

擡頭看長桌對面的兩個人,祁統拿著手機,大約是把她昨晚發的短篇找了出來,拖著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許亦潮半垂著頭,面對著他的小聲嘀咕,表情是有些略微不耐的,但目光卻停在他的手機屏幕上。

窗外的陽光更烈了些,角度偏移後穿過了槐樹的新芽,點點光暈落在他的頭發上,更加柔軟而蓬松。

席悅的目光不算明目張膽,更何況她在構思時總這樣胡亂巡脧,可許亦潮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游離,薄白眼皮掀起,淡淡的視線就這麽投了過來。

沒什麽情緒的註視,兩人四目相對,席悅卻宛如上課發呆被老師點名了一般,冒出幾分心虛之後,她迅速在鍵盤上敲下了第一個字。

低頭的瞬間,她聽見對面傳來的細微聲線。

許亦潮似乎是沒什麽意義地扯了扯嘴角。

......

二十分鐘的時間,祁統就像屁股長草了一般,在會議室裏進進出出,一會問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去拿了份早餐坐旁邊吃,大蒜小米粥,味兒還特別沖。

席悅眼觀鼻鼻觀心,敲下最後的句號之後,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寫完了。”

那倆一動一靜的身影瞬間凝住。

祁統還在喝粥,捏著柄塑料小勺,滿眼震驚:“這麽快?”

席悅略有忸怩,謙虛道:“不確定是否符合你們的需求。”

他倆在這客氣著,一旁的許亦潮探出身,冷白手腕在眼前閃過,隨後電腦就被拖走了。

席悅雙手握拳撐在桌面上,做出聆聽靜候的姿勢,禮貌有加。

祁統也推開早餐湊了過去。

只有許亦潮那把椅子是皮質的沙發椅,他坐姿懶散,腦袋微微斜著,完全靠在頸撐上,似乎一點兒力也不想出的樣子,眼神專註在屏幕上劃過時,眉心漸漸皺了起來。

席悅心口一跳,預感審判即將來襲。

果然,下一秒——

“經過了幾棟小木屋後到達一個山洞......”

許亦潮聲線平和,問題卻像子彈一樣接連射來:“什麽樣的木屋,是北歐風格還是中國古代木建築?木屋大概是什麽結構,一共有幾層,有沒有樓梯,外觀上有幾個門,幾扇窗?”

這些問題算不上尖銳,但席悅毫無準備,張了張嘴,“我不知道需要細化到這種程度。”

她從前下筆寫那些小故事,描寫建築也只為烘托環境,從沒想過要將路邊一棟不起眼的房子有幾扇窗幾個門都標註出來。

“作為文案策劃,你要向美設提美術需求,要求明確具體且充滿視覺效果,就算只是路邊的一棵樹,你也要寫出它的種類。”

許亦潮擡眼看她,修長手指滑過觸摸屏,語氣寡淡而鄭重:“路途中的這幾棟房子在小說裏可能只是一句話,在漫畫裏可能只是一幕轉場,但在游戲裏,它是玩家沈浸投入的一段歷程,它需要實實在在被看到細節的畫面,不需要得靠想象彌補的任何留白。”

嚴肅的話語驅散周身的懶怠,他隱隱約約透露出了一些鋒芒,席悅默默感受著,突然覺得這樣的他才符合鐘若緹所訴故事中的形象,漫不經心只是表面,一個輕狂孤傲但牛逼哄哄的天之驕子,好像是會有一些不近人情的資本。

她很謙卑地點頭:“我知道了。”

這樣的態度似乎令人滿意,大面試官的目光又停留幾秒,隨後才繼續往下看。

那之後的幾分鐘裏,許亦潮又提出了很多問題,比如把怪物設定成孔雀的用意是什麽,你不知道尾巴太長容易穿模嗎,不知道色彩過於鮮艷是種視覺幹擾嗎......

席悅垂頭聽訓,第一次了解到游戲設計的專業性那麽強,雖然廣編找策劃也算是專業對口,但她還是感受到了一些類似隔行如隔山的沖擊。

求職以來,這是她最失敗的一次面試。

席悅有些無精打采,以致於都沒註意到許亦潮後面的停頓,在漫長的沈默裏,還是祁統人帥心善,想提醒許亦潮委婉一些,在桌下踢他的腿,可他辦事不怎麽靠譜,那一腳踢到了席悅的腳上。

她輕呼擡頭,許亦潮剛好看過來——

“你把最後一關的道具設定成鏡子?”他語調輕揚,眉宇似有不解,“為什麽不是神柱精靈?”

《迷失雲合》這個游戲的背景很簡單,遙遠的神域有一塊叫作雲合大陸的地方,每隔百年都會遭受一次妖獸的沖擊,毀天滅地,遠古時有位英雄尋得十二個神柱精靈,已血為祭建造了神殿來抵禦妖獸,此後便是數百年的風調雨順。

主角登場時已是時移世易,神殿被毀,生靈塗炭,他一直很敬佩那位祭血的英雄,小小少年生出拯救世界的決心,按照當年英雄收集神柱精靈的路線開啟劇情,大結局十二個神柱精靈收集完畢,祭血時神臺晃動,故事最大的反轉降臨,關卡中所有玄妙的鋪墊指向一個結果,他就是當年那個英雄。

許亦潮讓她在十二關之後再造一個關卡,席悅不想延續前面的劇情,設計的小怪變成攬鏡自照的花孔雀,收服後的裝備也變成了一面鏡子。

神殿為什麽會在百年後轟然倒塌?

她自作聰明地新增了一個超級大反轉。

因為當年那個英雄百戰而歸只是為了名揚青史,為了神殿內隨處可見他的神像,為了每個NPC居民張嘴就來他的事跡,為了雲合大陸徹底刻上他的姓名。他雖然找到了十二神柱,可他獻祭的血不是為了拯救蒼生,所以那座並不牢固的神殿會在300年後轟然倒塌。

主角覆刻了一遍自己曾經走過的路,在再度功成圓滿之前,那面鏡子裏的畫面讓他看清楚,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之後,他明白了他之所以存在的意義,也明白愛是比自我更宏大的力量。

第二次獻祭,神殿真正歸位。

......

席悅慢條斯理地說完,已經不覆來時的自信,她掐著自己的掌心,有些不敢擡頭去看那人的反應。

許亦潮這人雖然之前講話時刻薄了些,但這回對她的挑剔都是有理有據,席悅完全是無話可說,挫敗地坐在那裏,又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做足功課,又怪祁統老說給她開後門開後門,她松懈下來,以為這是一份多麽輕易就能上手的工作。

席悅本來期望沒有很高,但許亦潮接二連三的提問將她幾乎沒有的勝負欲激發了出來,以致於大大地受挫之後,她對游戲策劃這份工作的興趣反倒濃厚了幾分。

可悲,太可悲了。

席悅擡頭,本想悄悄地瞥祁統一眼,卻意外撞進了兩束視線中。

祁統怔楞地看著她:“這是你剛剛想出來的?”

席悅摸不清他的態度,點點頭,心想你也沒給我透題呀。

會議室內空前寂靜,祁統沒有再說話,只是偏頭看向許亦潮。

席悅稍稍轉了下眼珠,很顯然,他才是能主宰這場面試結果的人。

她繃直了脊背,小聲為自己辯解:“因為你只說新增一個關卡,沒有提其他要求,所以我就隨意發散了一下。”

“我讓你新增關卡,沒讓你修改結局。”許亦潮再度靠回椅背,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他這樣隨性不羈的樣子總歸是比剛剛的嚴肅看著舒服些,隨意地看上一眼,席悅也大概懂了,為什麽鐘若緹會說他和系花不論怎麽分分合合,最後都還是會在一起。

一會松一會緊的,在工作上都這麽勾人心弦,更別提在感情上了。

“是你要我隨便寫的。”席悅直面他的目光,心臟怦怦跳,卻還是穩著聲線,“而且你剛剛說的那些美術需求什麽的我確實不太懂,創意是我擅長的領域,我只是想要體現價值。”

顛覆人家的整個故事內核,這並不是一張可以在考核階段隨便打出的安全牌。

可席悅面試時向來如此,她對於找到一份薪水合適且前途明朗的工作遠不如旁人急切,她不否認家境優渥是一部分原因,但另一部分,她不想通過學習一些過面小技巧來獲得工作。

席悅樸素地認為找工作和談戀愛大概是差不多的,須得坦誠相待後又兩情相悅,這樣才能修得正果。她希望對方認可她真正想要展現出來的東西,因此,她冒著許亦潮可能是個小心眼的風險,也要以顛覆結局的方式來展現自己在創意方面的價值。

剛寫完的時候她還在想,今天寫的真不錯呀,然後電腦被拿過去,許亦潮一句一句把她問得擡不起頭。

席悅抿了抿唇,想問到底什麽意思,可話沒出口,光是想想就少了三分氣勢。

會議室裏久久沈默,祁統有些著急,推了推許亦潮的胳膊,還在那小聲說著什麽,許亦潮合上了電腦,頗為嫌棄地把他的臉推到一邊。

起身時隨手正了下領口,冷白鎖骨一閃而過,他調整了下坐姿,又看過來。

“那什麽......”

正努力措辭的席悅聞言茫然擡頭。

許亦潮將她的簡歷夾在電腦裏,雲淡風輕開口:“說說吧。”

“說什麽?”

“買你的價值需要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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