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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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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馮碧江順利地被南京大學錄取了。因為要到九月份才開學,他覆試結束之後閑來無事,就來南京看陳渝了。

見面之後,馮碧江對陳渝說:“我沒經受住誘惑,決定去參加揚州馬拉松了。”

陳渝聽後罵他道:“你瘋了嗎?知道你不運動很心癢,但好過失去自由吧?你自己經歷過那種囚禁似的痛苦,總不想一輩子都那樣吧?”

馮碧江卻狡黠地笑著說:“你信了?我現在還能跑?現在除了在浴缸裏游游泳,其他什麽運動我都不會去碰。我是以觀眾的身份去揚州,可不想有人為了我再起早貪黑的。”

陳渝才松了一口氣。

馮碧江又笑著說:“但是當觀眾,看誰呢?”

陳渝會意,卻沒想到他現在說話也這樣不老實,笑著問道:“你想讓我去參賽?”

馮碧江正色道:“不只我想,秦曉飛他們現在積分排在聯盟裏倒數幾名,正煩神呢,他已經跟我打了好多次電話了,讓我一定再和你說說。你就考慮考慮,幫幫他們吧。”

陳渝心裏清楚,一旦答應,自己一兩年的業餘時間都要搭在裏面,猶豫了一會,才說:“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揚州,也可以跑一次馬拉松,但至於要不要加入跑團,回頭再看吧。”

馮碧江看他口氣有所轉變,興奮道:“好呀。”

陳渝又說:“我問問林芃菲去不去,上次看到他,他正被他媽因為相親折騰得夠嗆,看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馮碧江也說:“就是,喊他一起去,他成天凈在群裏扯臊賣騷,也是腌蘿蔔拌黃瓜閑得不得了。”

陳渝打電話告訴林芃菲後,林芃菲欣然願往,還說:“為什麽不去?豈不聞: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這個季節就適合去揚州,就是直接葬在那裏也值得,我開車帶你們去。”

那年的揚州馬拉松是四月中旬的一個周日舉辦的,陳渝、馮碧江、林芃菲、秦曉飛、章中旭,還有同校後來聯系上的張維宇等,一共七八個在南京工作的校友,一起開了輛小客車去揚州參加比賽。

車子是由林芃菲負責駕駛的,陳渝納悶他不知怎麽這般“卓爾不群”,凈會一些旁門左道的技能。

他們是提前一天去揚州的,啟程的那天早上大雨連綿,天上也沒烏雲,也沒雷聲,但那雨珠就像一大片一大片掛在天上的雲蘿帳子,隨風籠來籠去。車開在高速上水汽繚繞,仿佛雲游仙境一般。他們也不趕時間,林芃菲就以四十邁的速度悠悠開著。

這一夥人,雖然是剛剛正式結識,卻十分默契,幾恨相逢太晚。

林芃菲雖是司機,卻把發令官的角色也搶了去,一路上話題不斷,游戲喝酒選車遛狗同學舊友學妹旅游,挑著頭說了一籮筐的話。

秦曉飛在他們中算見多識廣的,什麽話題都能和別人哈拉兩句,從出發一直到揚州的酒店從沒間斷過。

張維宇在其中年紀最大,又帶著個黑框眼鏡,很有一點落魄學究的模樣。他跟他們也沒有代溝,反而是個合格的捧哏,又讀了不少歪書,別人說一句一條大路通南北,他馬上答一句兩邊小店賣東西;別人說一句天當棋盤星作子,他馬上又能接一句地作琵琶路作弦,別人嗟說誰人敢下?他立馬嘆道哪個能彈?一會文人上線,一會又戲精附體,林芃菲也忍不住笑罵他道:“是哪個小炮仔仔從山旮旯裏頭找出你這麽個倒黴東西的?”

因為雨下得大,他們在這車裏偏安一隅,又聊得又忘情,大有“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之勢。一個一個話題像接龍蓋樓一樣,驚嘆、吐槽、讚美、謾罵層出不窮,夾著些臟話、汙辭、俚語、段子,貫天塗地的,先把整個大學生涯取笑了一遍,又開始聊一些股票、財經、政治、民生的話題,把整個社會又都詆毀了一遍,雖然不見得見識有多高明,卻充滿著自由自在的空氣。

中午到揚州後雨就停了。下午幾個人先去逛了二十四橋,看到了那長虹臥波的風姿,又走了一趟東關街,感受那古巷逸圃的韻味,晚上又享受了一次地道的淮揚菜和“水包皮”。

跟他們在一起,陳渝也覺得十分舒服,不再以管窺天之餘,雖然仍是一個旁觀者,卻從心所欲不逾矩,以前的那種睥睨感全都沒有了,時常會看著他們打鬧而跟著發笑。

他自畢業之後,一直覺得自己有很多汙點,這樣偶爾跟他們嘻哈幾句,倒覺得自己其實也沒有那麽不堪,也不禁覺得,與人相處其實是很奇妙的事,與敵人相處,總能看到自己的惡,而與朋友相處,卻也總能看到自己的好。

林芃菲最是能折騰,他們逛著街,他一會說這邊有姑娘很好看,要走前頭去瞧瞧,一會又說那邊的小吃好吃,跑過去買一點,回來分給大家嘗,好像這一隊人都是來看他玩的。

他和章中旭是這個團體中僅有的兩個有抽煙習慣的,他就時常拉著章中旭,遠遠地跑去服務區的垃圾桶旁邊抽。陳渝想起他們倆以前的爭鬥,覺得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該相信回憶還是該相信如今的現實。

比賽日的早上,他們很早就起床了。一出住宿酒店的大門,就看到滿大街都是跟他們穿著同樣賽事衣服的跑友,像個紅色的海洋,浩浩蕩蕩,從來路的盡頭一直綿延至去路遠處的天空。

他們也不用問路,被人潮裹挾著向賽場起點走去。

道旁樹上、路燈上遍插著各色的賽事彩旗,迎風招展;人群中有拉廣告的、有舉橫幅的、有舞隊旗的,千姿百態,又有各種聲音盈盈繞繞,萬種風情;各種機構單位的宣傳隊伍也夾在其中,招牌鮮明,華服錦簇。這一路上像是上帝把各種快樂都擠壓聚集在了一起,那種聲勢幾乎能夠通天。

秦曉飛他們幾個人也異常興奮,到處找人幫他們合影。林芃菲現在不像上學的時候那樣愛自拍了,也沒帶相機,但是秦曉飛一號召要拍照,他就立刻擠過去,搶站到最顯眼的位置上。

賽程的起點處更是熱鬧非凡,比賽是 8 點開始,他們 7 點到達的時候,那裏已經擠滿了比賽選手,據說超過三萬人,像長江一樣,一眼望不到頭。

直升飛機在他們頭頂低空來回盤旋,賽事主持人興奮的尖叫和三萬人的呼喊混合到一起,像是所有人都在一張巨大的鼓面上跳動,摩肩接踵,又轟轟隆隆。

馮碧江和林芃菲沒有參賽,大家就把背包全掛在他們身上,他們倆大包小包的掛滿了一身,與其他人分開之後就在賽場外侯著。

陳渝還從沒有參加過這麽多人的比賽,他站在自己的賽區起點,有一種奇妙混雜的感受,又局促,又緊張,又自信,又興奮,心跳也很快。他看著前方人群鋪成的路和蓋在路上的天空,想著前方不知如何蜿蜒的賽程,感覺下一秒就要穿越到另外一個時空中去一樣,又緊張,又向往,又歡喜,又神秘。

起跑槍聲響了之後,場面更加人聲鼎沸。因為是第一次參賽,陳渝被分到的號碼在很靠後的區域,人又多,他和隊友早被擠散了,他找了一會沒找到,就只自己跑了。

路如河流,人如潮動。所有的選手都如落葉一般,密密麻麻地浮在河水之上,不斷被水流沖擊著,起起伏伏地向前湧去。

陳渝不時會與別人發生摩擦碰撞,有時候還會被其他人肘到或踢到,他也顧不得了,一直保持著追趕的狀態,只要有一個身位,就要想辦法擠過去超越他們——這多麽像以前的他。

一直到了七八公裏的時候,路上的選手才不像起初那麽擁擠,這一帶大多是訓練有素的跑者,節奏更加沈穩,他順從著他們跑,才覺得跑得暢快了一點。

道路兩旁有很多自發組織而來的民間拉拉隊,敲鑼打鼓,鳴哨搖旗,十分熱鬧。陳渝因而也有一種被鞭策的動力,他的身體也足夠興奮,肌肉熱騰騰的,格外有力。

他想起了自己的求學生涯,從農村的小鎮一路追趕似的考入比同班同學更好的初中、高中、大學,等追過了大學,參加了工作,才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例外,不過是與更多更優秀的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一如此刻在跑道上一樣。

他覺得,這比賽有種特殊的魔力,不單讓他振奮,同時連帶往日丟失的時間也還給他了——他已經記不起上一次空出這麽大段時間給自己胡思亂想是什麽時候了。畢業之後,他幾乎每天都很忙碌,工作和生活如同綁架搶劫一樣,將他的時間都奪走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思想財富。

他想起大學時候自己偶爾跑步,羅文雁會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手裏總捧著一杯水等著他。他中途間歇的時候,會過去和她打招呼,她就問他:“累不累?熱不熱?”再把水遞給他。那種情景是最普通不過的,現在想來,都仿佛是一種不尋常的守候。

他才意識到,所謂時間之外的精彩,不過是這些日常裏的瑣碎,像一舒一張的最平淡最微小的脈搏,最容易被忽略,卻是組成生命最緊要的元素。

正這麽想著,他突然看到旁邊護欄外的人群中有一個身影,那身影幾乎和羅文雁一模一樣,他震驚之餘,感到強烈的撕心裂肺的痛。他像是竭澤之下的魚,停下來張了幾張口,努力朝那邊再看過去,那身影已經不見了。因為太遠,他也不能很確定是羅文雁,也就匆匆跑過了。

然而他心裏霎時便苦了起來,充滿了恨意,也恨自己無知,也恨自己對感情靡費,也恨這社會只教他鉆營。一時間浮沈俯仰中各種蜚語流言詬誶謠諑都像走馬燈一樣從他腦海中掠過。

他大為震動,心中只剩下一個往前沖的念頭,好像前方救贖的諾亞方舟就要始航,一旦停下來就趕不上了。

最後幾公裏,也不知是受心態還是身體影響,他跑得格外艱難,呼吸如拖泥帶水一般沈重,每一步都如煉獄一般煎熬,像是從上帝的手上祈求食物,讓他能再施舍給自己一步,一步,再一步。

等到踏過終點,他渾身沸騰的血液才如洪水退去一般安分下來。他看到終點兩旁有很多觀眾在為自己鼓掌吶喊,才終於又變得清醒,興奮感也像躲在草叢中的兔群一樣,被一聲槍響全部驚了出來。

他感到了一種無比奇怪的放松,全身的汗毛仿佛都在怡然跳動。他忍不住去和路邊不相識的觀眾擊掌慶祝,那些觀眾眼裏全是崇拜,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成績還不錯。

馮碧江和林芃菲已經在終點等他了。他一過來,他們就興奮地跑過來撞向他叫道:“你太厲害了,1 個小時 12 分鐘,比秦曉飛他們都快。”

林芃菲殷勤地給他擦背捏肩,馮碧江開飲料給他喝,又把一瓶礦泉水哄鬧著倒到了他頭上。

又過了幾分鐘,秦曉飛、章中旭他們都跑完了,聽到陳渝的成績,他們都感到十分震驚。

秦曉飛意外道:“你們學院居然藏著這樣一位大神,他如果上學時參加了跑團,我們哪裏跑得過你們。”又疑惑地問陳渝:“你平時是怎麽魔鬼訓練的?”

陳渝就對他說了說自己的訓練情況。

林芃菲不願聽他們那些枯燥艱澀的技術用語,打斷道:“這下能報名進聯盟明年的路跑賽了吧?”

秦曉飛笑說:“還報個屁,有這成績,就等著聯盟來邀請我們吧。”

說著張維宇也跑了過來,一過來就張著手臂把一眾人都攏在其中,興奮地叫道:“我去看了一下成績墻,只有河海的一個體特畢業生比陳渝快了三分鐘。但陳渝這成績也太牛了,足夠我們學校露個大臉了。”

大家聽了又是一番讚嘆。

陳渝卻稍有一絲可惜,他想自己最後的一個五公裏如果不掉速,說不定可以超過那個體特生。但是他也知道,不管是運動還是生活,當時的情景都不會像結束之後的想象那麽容易,總有許多磨難、障礙和心境控制著當時的想法,不能單純地以現在的遺憾,去指責當時的選擇。

他們還在熱鬧,陳渝卻看著馮碧江說:“很遺憾你不能一起參賽。”

馮碧江笑著說:“也不一定非得自己跑,能看別人,尤其是自己的朋友跑也很有趣啊,這也是不可多得的快樂。”又說:“我剛才好像看到了咱們學院的一個同學,好像是叫楊美蕊的。”

陳渝一驚,問:“在哪裏看到的?”

馮碧江說:“就在終點附近。”

楊美蕊是羅文雁的同班同學,陳渝想到自己剛才在跑道上看到的那個身影,頓時神志恍惚起來,連忙撥開人群,瘋狂地四處找了起來。然而一連找了十幾分鐘,心中又急又怕,急得像是丟失了重要的東西,怕得像是要面對天大的審問,但最終也沒找到,只得想著馮碧江大概也是看錯了。

他便頹然地又走了回來,看到馮碧江正拿著自己的獎牌,跑到那巨大的賽事標志下拍照片。他看著馮碧江那樣興奮,突然就堅定了要加入跑團的決心。

他想,總有一天,他們每個人都會成為那種對於運動如狗掀門簾全靠一張嘴的年紀,卻無奈馮碧江是最早進入這種狀態的。然而以前的事再多追究也無意義,他只是覺得,自己或許可以為他做點什麽,給他創造一點希望,一點生活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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