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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這樣過了三四個月，陳渝才把考研班和輔導書上的所有知識點都記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再移師給馮碧江。
自他第二次去馮碧江家開始，馮碧江的爸爸都開車到高淳客運站接他，這樣省去了他許多在路上的奔波。他還帶去了一個便攜式的黑板，撐在馮碧江的房間裏，那房間也因此有了一點小課堂的模樣。有時候講課時間長了的時候，馮碧江還會調侃著說：“陳老師，你拖堂了。”
陳渝告訴馮碧江自己開始跑步了。
馮碧江不但沒有觸景生情，反而很為陳渝高興，他好像覺得這本來就是陳渝的東西，只是大學的時候放在那裏沒有用，現在重新拾了起來。兩個人就時常在課餘時間相互交流運動心得，算是給課堂增添一點調劑。
馮碧江媽媽還是像第一次那樣非常歡迎陳渝，並且著實喜歡他，覺得他做事穩重，行動也處處透著勁頭，簡直把他當成親生兒子，換著花樣為他做不同的菜，醬爆螺螄、蓬蓬草青團、什錦豆腐澇等，每餐幾乎都有沒見過的菜肴。
陳渝不禁打趣道：“阿姨，我再來幾次，恐怕體重要超標了。”
馮媽媽笑著說：“你一點也不胖，再胖一點會更好，現在就太單薄了，碧江也是。你們那個林同學就有點太胖了，該適當減減。”
陳渝問：“哦，林芃菲？他最近來過嗎？”
馮碧江說：“上周四來的吧，他剛好來高淳出差，順便過來的。”又對他媽媽說：“媽，你不要亂說，林芃菲現在已經比以前瘦很多了。”
馮媽媽是個直爽的人，仍埋怨著說道：“呦，我說他兩句怎麽了？又不是舍不得給他吃。”又笑道：“他倒是很討喜，糖舌蜜口的，模樣也正派，我就說他再瘦點肯定很討女孩子歡喜。其實你們這幾個來過的男孩子，還有那個個子高一點有點黑的，都不錯，我都喜歡。”又對陳渝說：“你們都是外地人，就把這當家裏，什麽時候想來就來。”
陳渝吃得高興，就說起了馮碧江在學校裏和舍友因為半個西瓜鬧矛盾的事，馮媽媽聽得興起，質問馮碧江：“還有這事？”又對陳渝說了很多馮碧江小時候的趣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吃完了一餐飯，馮碧江卻只在一旁幽怨地看著媽媽，怪他把自己的老底全揭穿了給同學。
吃過飯後，馮碧江問陳渝道：“你最近見過佟展他們嗎？”
陳渝說：“沒有。你知道的，他們都不太喜歡我，所以畢業後就沒聯系了。”
馮碧江問：“你們是不是畢業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剛畢業佟展來看我，隱約提到過一次。”
陳渝苦笑了一下，說：“也沒什麽不愉快的事，相對於大學四年，那都是正常的。”又嘆了一口氣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我們還是向前看。”
馮碧江見他不願說，就沒再追問。
那年年底的時候，陳渝差不多已經把考研的事情忙完了。有一天，佟展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才知道，原來佟展的房子也租在他住著的這個小區，只不過小區很大，他住在東門，佟展住在西門附近，兩個人間隔了差不多有一公裏。
聽說他也住在這裏後，佟展帶了啤酒和烤鴨來他住的地方做客，還說：“早知道你也租這附近，我就跟你合租了。”
陳渝看到佟展後，卻有點無地自容。他畢業後就再沒見過別的同學，不是不主動，是根本不想見。自畢業以後，他總是這樣一副心態，不大願意見人，同學更是不願看見。馮碧江因為畢業時受了傷，沒有參與他的“畢業”，他心裏就覺得，那似乎是一塊凈土，可以維持一點寄托。
他還感到愧疚，不是因為在自己的房子中還要由佟展準備食物，而是他當初租房子根本沒有告訴大學的舍友。以前，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像羅文雁說的那樣，只關心自己的事，對於別人的喜怒哀樂毫不在意。這房子雖然是他很早就租下來的，可是，他幾乎沒有在宿舍裏提過租房子的事，即便是佟展忙於到處找房子的時候，他也沒有去提供一點自己收集來的線索。
可是，命運就是這樣可笑，佟展偏偏還是住在了他附近。他原本已經將自己的自私和孤僻忘記了，可是，佟展的到來又幫他回憶了起來，仿佛佟展帶過來是不是烤鴨，而是圖紙，上面清清楚楚地畫著他的缺點。
對於佟展，陳渝是不厭煩的，他只能慌張地用生疏的招待套路迎接他。
後來，他倆倒是常常走動，慢慢的也就更加熟悉起來了。因為住得近，空閑的時候，他們倆就在房間裏聊東聊西，偶爾聊聊以前的同學，偶爾聊聊現在的工作。
佟展像百科全書一樣，向他講述他們同學的去向。他才知道，張甫元剛換了新工作，彭鈺托爸媽的關系進了當地的國企，張坤自己開了網店，季雲帆在上海賣房子，還有哪些同學成為了政府重要機構的公務員，哪些同學開始創業，哪些同學回了老家。其中鐘鳴最波折，先是被工學院的同學針對，畢業前去他宿舍打鬧了一場，後來大約因為在校德行不好，影響了公派留學的審查，沒有出成國，幸好學院掩藏了他的錯誤，又幫他申請了一個學校“聯合培養”合作項目的機會，他才又出國了，只不過改為了自費。
陳渝聽到鐘鳴的遭遇，想起張愛玲說的，最可厭的人，如果你細加研究，結果總發現他不過是個可憐人。幸而鐘鳴最終還是實現了願望。
聽著這些同學的現狀，陳渝同時覺得，有一些人註定是人生的過客，他們只是在特定的時間為自己的生活提供一種藍本，大學畢業後，他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因此也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像是一種宿命的安排。
他感嘆佟展還是人緣還是那麽好。
佟展卻說：“如果你在一個群體裏活動，群體的氛圍非常好，會讓人誤以為你跟群體裏的每個人都是朋友，實際上，群體是群體，朋友是朋友，還是要區別開。你看我朋友多，其實都是表面上的，交朋友也要看社交價值，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認識一些老師和外院的同學，大家就覺得我還有些價值，所以朋友多。現在這些資源都沒有了，朋友也少了，也才能看清到底哪些才是朋友。‘朋友’有時候並不那麽褒義，而是要花時間花精力去維持，有時候甚至要違心地去支持，這和工作的時候要笑臉面對不喜歡的同事，在家裏要和討厭的親戚打招呼一樣，都需要逆著情緒的付出，而這種時候，也總能體會為什麽有些人不喜歡交朋友，那種自在自主，有時候確實讓人很羨慕。”
佟展頓了頓，接著說：“我現在常常會覺得困惑，有時候在一些很細小的事上，會覺得自己一些方面做的多了，另一些方面又做的少了，常常會覺得游移，不那麽痛快，甚至有些過於敏感了。其實很羨慕你這樣，一是一，二是二，愛就大方地愛，恨也直接地恨，林芃菲也是這樣，你們就像兩條標桿，立在我面前，我常怪自己連這顯見的作業也不會抄。”
陳渝卻說：“以前你這麽說我也不否認，可是現在，我也不敢斷定我就是那樣一種人。我現在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總是覺得別人似乎是對的。我倒是認為你們更加明智，就像當初檢查宿舍的時候，我告了密，你們卻能那麽果斷又及時地替我掩飾過去，簡直算一次拯救，這一點上我是遠不及你和林芃菲的。”
對於同學、朋友，陳渝最近一段時間是思考過的，一開始並不覺得這些同學的去向跟他有什麽關系，可是當他不得不去參加同事聚會，或者公司聚餐的時候，他的同事都在聊自己優秀傳奇的同學，他只能訕訕地說：“沒聯系了。”甚至他的主管看著他做的文案的時候，偶爾也會和他閑扯同樣的問題，他也只能說：“我不清楚。”
他還不能認識到那是主管的一種人際考驗，反倒常常為主管對他私生活的幹預感到一種厭煩的心理失衡，可是他又不能像當初給羅文雁講大道理一樣在主管面前長篇大論，因而像是一個沒落了的精神上的富家子弟。
安璐像之前馮碧江預料的那樣，留在了南京工作。
一直到畢業，佟展和安璐都相處得不錯。佟展覺得，他的心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家庭，安璐有時候在那裏扮演管家的角色，很體貼地照顧他的衣食起居，有時候又扮演小妹的角色，把她的煩惱憂愁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讓他這個一家之主很有發揮特長的空間。
佟展畢業後進了全國很有名的一家國企，辦公地點在南京，這工作在他們同學中算是很好的，待遇也非常不錯，因而堅定了他留在南京生活的決心。
他只是還有一件煩心事，他是單親家庭，他媽媽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先前是出現過兩次突然暈厥，都是他一個堂弟幫忙帶去醫院檢查的，現在頭暈癥狀有所好轉，卻又出現了輕度偏癱，雖然尚不影響生活，但她一個人在家，佟展總覺得是一種潛在的危險，他只想盡快在南京安定下來，好把媽媽也接過來。
安璐在一家小公司裏上班，工作不算特別好，但也算是比較快安定下來的。
畢業之後，他們倆沒有住在一起。安璐在鼓樓區自己租了個兩室一廳一個人住。她近來開始不願來佟展住的地方，她嫌這裏不太寬敞。
佟展敏感地意識到，他們之中似乎起了某種隔膜，以前平靜的生活像是水缸裏的水一樣，被畢業輕輕晃蕩出了波紋。
有一回，佟展同安璐去逛運動店，他沒打算買什麽，只是帶著一種休閑射幸的心態，打算看到合適的運動鞋就買一雙，方便平時周末運動的時候穿穿，買不著就當是消磨時光。安璐卻仿佛得到了一項命令，像將要出征的木蘭一樣，東市西市地逛了一下午，一口氣給自己買了三雙運動鞋，而且價格都很貴。
佟展知道她並不缺運動鞋，而且並不愛運動，就問她：“買那麽多鞋作什麽？”
安璐不假思索回答道：“喜歡啊。”
佟展訕訕一笑。他逐漸意識到，他和安璐的生活其實是千差萬別的，他的生活用品幾乎都是必須的，偶爾會有一兩件閑置的衣服鞋子，都是應酬時候用度的。
安璐需求的準則則是她的喜好，她是不會為一件衣服是不是經常穿而在購買的時候猶豫的。她有時也會暗示佟展：這些都是應該由他來承擔的。
佟展通常是不願計較這些的，但是他也發現，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另一種意義，就是給了“計較”以土壤，讓它有了更加頑強的生命力，它就像一日三餐一樣，成為了一種躲不開的東西。
如今的網絡很開放，佟展雖是農村來的，但他依然可以和安璐一起聊明星，聊電影，聊時事，聊飲食，都沒有太多障礙，可是他們的生活境遇畢竟不同，以前很吻合的性格卡槽，現在像齒輪一樣轉到了另一邊，很多反而都契合不上了。
周末的時候，安璐總是要想盡辦法去消遣的，有時候是想要去旅游，有時候是去看演唱會，這在財力和時間上對佟展來說都是一種透支的耗費。因而對於安璐脫口而來說出“喜歡”時的直率，佟展內心裏卻一點也欣慰不起來，反而有一絲苦澀。
安璐還是像以前一樣文靜，可是佟展越來越覺得她的文靜讓人很可怕，她的心裏似乎藏了一只嗜血的野獸，時時刻刻總是嗅著血腥的味道。
以前校園生活的簡單，把他們相處之間的很多矛盾都抹平了，現在畢業了，那種瑣事像專愛離間的佞臣一樣橫亙在他們倆之間，讓佟展每次見安璐之前，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抗拒。
慢慢的，他們倆之間的那點隔膜就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安璐比以前更美了，她原先在學校的時候只穿簡單的休閑服裝，現在改成略帶職業性的打扮之後，有一股性感幹練的味道。她也漸漸化起了妝，剛開始只是簡單的粉底，後來眼線、眼影等還有一通佟展叫不上名堂的裝扮都成了日常出門的必備。
佟展經常會在樓下等很久才能等到她。見面之後，安璐也不會因為遲到對他表示歉意，她以前的文靜，現在看起來卻顯得很冷峻。
安璐的工作做了三個多月就辭職了，她覺得公司的環境太壓抑了，有太多勾心鬥角。後來換了一家廣告公司做文職，才做了一個月，她又想再換工作。她仿佛有一種堅定的認識，如果一項工作是不合適自己的，更換就要果決一點，猶豫和觀望都是拖泥帶水。
佟展那天去她的住處找她，聽到她的想法後，勸她再適應一段時間，他怕她總是頻繁跳槽會形成一種慣性，也一點經驗都學不到。
安璐則嗔怪著說：“就是不想做了嘛，這工作誰都做得了，我再學下去也是沒有前途的。再說那些銅版紙又很重，很容易劃到手，辦公室裏還有一種油漆味，我不高興再去了。”她每當認定了該放棄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處處都很委屈，仿佛上天有十分的不公，倒把九分全都安排在了她身上。
佟展堅持不同意，說工作還遠沒有到堅持不下去的程度，很多向上的機會都是在長期堅持的時間縫隙中找到的，又忍不住厲聲說了她兩句好高騖遠之類的話。
安璐便哭了起來，與佟展起了強烈的爭執。她心想，她家裏的年輕親戚，畢了業到了三十歲工作才穩定下來的也多的是，自己只不過換了一兩個，而且確實有更換的理由，佟展卻這般阻撓，仿佛要囚禁她很多自由。她爸爸也曾說過工作不能老換的話，但她覺得他們上了年紀的人哪裏知道年輕人所處的環境，因而也覺得佟展迂腐。
她對爸爸是不能太頂撞的，因而一口氣全都撒在了佟展身上，又賭氣對佟展說：“你的工作好是好，你也不用對我冷嘲熱諷的，我也沒多用著你什麽，就是用著了你也不能怎樣呀，你只是男朋友，沒道理什麽都要管著。”
佟展覺得安璐有一種愚昧的認識，好像把讀大學都作踐了，只當是平常的人生過程，因而願意把機會都浪費掉。他最不願做一時沖動之後又後悔的事，所以堅持讓安璐在單位再摸索一段時間。
他在與安璐的相處中，總是千方百計地討好她，安璐大多數時候也能感受到，但是安璐是不能忍受他發怒的，她仿佛覺得和佟展在一起已經在很多方面受到了委屈，不能再忍受這種精神上的委屈。
然而這次佟展鐵了心不想依她，他意識到忍讓像是一種慢性毒藥，他不想總把那些言辭激烈的話全都收進心裏，不如就直接顯露，反而更真實一點。他也是怕哪天控制不住，醞釀更出惡劣的結果。
安璐看著氣頭上的佟展，反而更加固執著說要辭職，佟展一狠心，憤怒地離開了。
回到宿舍後，安璐發來短信問他：“安慰的成本那麽高嗎？”
佟展回覆道：“生氣的成本那麽低嗎？”
他看著安璐的短信，心頭思緒萬千。他想，安璐這樣生氣，或者是平時兩人相處的積怨太深，或者是她有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脾氣，這兩個原因都讓他感到淒然。剛才在安璐家裏，他沒有控制好情緒，走得時候摔了門，此時一方面覺得自己太莽撞，另一方面又感到一種暢快。
然而那種暢快卻是虛假浮華的，他仍是心中沮喪，一直在住處的板凳上坐到深夜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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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過了三四個月，陳渝才把考研班和輔導書上的所有知識點都記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再移師給馮碧江。
自他第二次去馮碧江家開始，馮碧江的爸爸都開車到高淳客運站接他，這樣省去了他許多在路上的奔波。他還帶去了一個便攜式的黑板，撐在馮碧江的房間裏，那房間也因此有了一點小課堂的模樣。有時候講課時間長了的時候，馮碧江還會調侃著說：“陳老師，你拖堂了。”
陳渝告訴馮碧江自己開始跑步了。
馮碧江不但沒有觸景生情，反而很為陳渝高興，他好像覺得這本來就是陳渝的東西，只是大學的時候放在那裏沒有用，現在重新拾了起來。兩個人就時常在課餘時間相互交流運動心得，算是給課堂增添一點調劑。
馮碧江媽媽還是像第一次那樣非常歡迎陳渝，並且著實喜歡他，覺得他做事穩重，行動也處處透著勁頭，簡直把他當成親生兒子，換著花樣為他做不同的菜，醬爆螺螄、蓬蓬草青團、什錦豆腐澇等，每餐幾乎都有沒見過的菜肴。
陳渝不禁打趣道：“阿姨，我再來幾次，恐怕體重要超標了。”
馮媽媽笑著說：“你一點也不胖，再胖一點會更好，現在就太單薄了，碧江也是。你們那個林同學就有點太胖了，該適當減減。”
陳渝問：“哦，林芃菲？他最近來過嗎？”
馮碧江說：“上周四來的吧，他剛好來高淳出差，順便過來的。”又對他媽媽說：“媽，你不要亂說，林芃菲現在已經比以前瘦很多了。”
馮媽媽是個直爽的人，仍埋怨著說道：“呦，我說他兩句怎麽了？又不是舍不得給他吃。”又笑道：“他倒是很討喜，糖舌蜜口的，模樣也正派，我就說他再瘦點肯定很討女孩子歡喜。其實你們這幾個來過的男孩子，還有那個個子高一點有點黑的，都不錯，我都喜歡。”又對陳渝說：“你們都是外地人，就把這當家裏，什麽時候想來就來。”
陳渝吃得高興，就說起了馮碧江在學校裏和舍友因為半個西瓜鬧矛盾的事，馮媽媽聽得興起，質問馮碧江：“還有這事？”又對陳渝說了很多馮碧江小時候的趣事。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吃完了一餐飯，馮碧江卻只在一旁幽怨地看著媽媽，怪他把自己的老底全揭穿了給同學。
吃過飯後，馮碧江問陳渝道：“你最近見過佟展他們嗎？”
陳渝說：“沒有。你知道的，他們都不太喜歡我，所以畢業後就沒聯系了。”
馮碧江問：“你們是不是畢業的時候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剛畢業佟展來看我，隱約提到過一次。”
陳渝苦笑了一下，說：“也沒什麽不愉快的事，相對於大學四年，那都是正常的。”又嘆了一口氣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我們還是向前看。”
馮碧江見他不願說，就沒再追問。
那年年底的時候，陳渝差不多已經把考研的事情忙完了。有一天，佟展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才知道，原來佟展的房子也租在他住著的這個小區，只不過小區很大，他住在東門，佟展住在西門附近，兩個人間隔了差不多有一公裏。
聽說他也住在這裏後，佟展帶了啤酒和烤鴨來他住的地方做客，還說：“早知道你也租這附近，我就跟你合租了。”
陳渝看到佟展後，卻有點無地自容。他畢業後就再沒見過別的同學，不是不主動，是根本不想見。自畢業以後，他總是這樣一副心態，不大願意見人，同學更是不願看見。馮碧江因為畢業時受了傷，沒有參與他的“畢業”，他心裏就覺得，那似乎是一塊凈土，可以維持一點寄托。
他還感到愧疚，不是因為在自己的房子中還要由佟展準備食物，而是他當初租房子根本沒有告訴大學的舍友。以前，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像羅文雁說的那樣，只關心自己的事，對於別人的喜怒哀樂毫不在意。這房子雖然是他很早就租下來的，可是，他幾乎沒有在宿舍裏提過租房子的事，即便是佟展忙於到處找房子的時候，他也沒有去提供一點自己收集來的線索。
可是，命運就是這樣可笑，佟展偏偏還是住在了他附近。他原本已經將自己的自私和孤僻忘記了，可是，佟展的到來又幫他回憶了起來，仿佛佟展帶過來是不是烤鴨，而是圖紙，上面清清楚楚地畫著他的缺點。
對於佟展，陳渝是不厭煩的，他只能慌張地用生疏的招待套路迎接他。
後來，他倆倒是常常走動，慢慢的也就更加熟悉起來了。因為住得近，空閑的時候，他們倆就在房間裏聊東聊西，偶爾聊聊以前的同學，偶爾聊聊現在的工作。
佟展像百科全書一樣，向他講述他們同學的去向。他才知道，張甫元剛換了新工作，彭鈺托爸媽的關系進了當地的國企，張坤自己開了網店，季雲帆在上海賣房子，還有哪些同學成為了政府重要機構的公務員，哪些同學開始創業，哪些同學回了老家。其中鐘鳴最波折，先是被工學院的同學針對，畢業前去他宿舍打鬧了一場，後來大約因為在校德行不好，影響了公派留學的審查，沒有出成國，幸好學院掩藏了他的錯誤，又幫他申請了一個學校“聯合培養”合作項目的機會，他才又出國了，只不過改為了自費。
陳渝聽到鐘鳴的遭遇，想起張愛玲說的，最可厭的人，如果你細加研究，結果總發現他不過是個可憐人。幸而鐘鳴最終還是實現了願望。
聽著這些同學的現狀，陳渝同時覺得，有一些人註定是人生的過客，他們只是在特定的時間為自己的生活提供一種藍本，大學畢業後，他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因此也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像是一種宿命的安排。
他感嘆佟展還是人緣還是那麽好。
佟展卻說：“如果你在一個群體裏活動，群體的氛圍非常好，會讓人誤以為你跟群體裏的每個人都是朋友，實際上，群體是群體，朋友是朋友，還是要區別開。你看我朋友多，其實都是表面上的，交朋友也要看社交價值，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認識一些老師和外院的同學，大家就覺得我還有些價值，所以朋友多。現在這些資源都沒有了，朋友也少了，也才能看清到底哪些才是朋友。‘朋友’有時候並不那麽褒義，而是要花時間花精力去維持，有時候甚至要違心地去支持，這和工作的時候要笑臉面對不喜歡的同事，在家裏要和討厭的親戚打招呼一樣，都需要逆著情緒的付出，而這種時候，也總能體會為什麽有些人不喜歡交朋友，那種自在自主，有時候確實讓人很羨慕。”
佟展頓了頓，接著說：“我現在常常會覺得困惑，有時候在一些很細小的事上，會覺得自己一些方面做的多了，另一些方面又做的少了，常常會覺得游移，不那麽痛快，甚至有些過於敏感了。其實很羨慕你這樣，一是一，二是二，愛就大方地愛，恨也直接地恨，林芃菲也是這樣，你們就像兩條標桿，立在我面前，我常怪自己連這顯見的作業也不會抄。”
陳渝卻說：“以前你這麽說我也不否認，可是現在，我也不敢斷定我就是那樣一種人。我現在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總是覺得別人似乎是對的。我倒是認為你們更加明智，就像當初檢查宿舍的時候，我告了密，你們卻能那麽果斷又及時地替我掩飾過去，簡直算一次拯救，這一點上我是遠不及你和林芃菲的。”
對於同學、朋友，陳渝最近一段時間是思考過的，一開始並不覺得這些同學的去向跟他有什麽關系，可是當他不得不去參加同事聚會，或者公司聚餐的時候，他的同事都在聊自己優秀傳奇的同學，他只能訕訕地說：“沒聯系了。”甚至他的主管看著他做的文案的時候，偶爾也會和他閑扯同樣的問題，他也只能說：“我不清楚。”
他還不能認識到那是主管的一種人際考驗，反倒常常為主管對他私生活的幹預感到一種厭煩的心理失衡，可是他又不能像當初給羅文雁講大道理一樣在主管面前長篇大論，因而像是一個沒落了的精神上的富家子弟。
安璐像之前馮碧江預料的那樣，留在了南京工作。
一直到畢業，佟展和安璐都相處得不錯。佟展覺得，他的心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家庭，安璐有時候在那裏扮演管家的角色，很體貼地照顧他的衣食起居，有時候又扮演小妹的角色，把她的煩惱憂愁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讓他這個一家之主很有發揮特長的空間。
佟展畢業後進了全國很有名的一家國企，辦公地點在南京，這工作在他們同學中算是很好的，待遇也非常不錯，因而堅定了他留在南京生活的決心。
他只是還有一件煩心事，他是單親家庭，他媽媽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先前是出現過兩次突然暈厥，都是他一個堂弟幫忙帶去醫院檢查的，現在頭暈癥狀有所好轉，卻又出現了輕度偏癱，雖然尚不影響生活，但她一個人在家，佟展總覺得是一種潛在的危險，他只想盡快在南京安定下來，好把媽媽也接過來。
安璐在一家小公司裏上班，工作不算特別好，但也算是比較快安定下來的。
畢業之後，他們倆沒有住在一起。安璐在鼓樓區自己租了個兩室一廳一個人住。她近來開始不願來佟展住的地方，她嫌這裏不太寬敞。
佟展敏感地意識到，他們之中似乎起了某種隔膜，以前平靜的生活像是水缸裏的水一樣，被畢業輕輕晃蕩出了波紋。
有一回，佟展同安璐去逛運動店，他沒打算買什麽，只是帶著一種休閑射幸的心態，打算看到合適的運動鞋就買一雙，方便平時周末運動的時候穿穿，買不著就當是消磨時光。安璐卻仿佛得到了一項命令，像將要出征的木蘭一樣，東市西市地逛了一下午，一口氣給自己買了三雙運動鞋，而且價格都很貴。
佟展知道她並不缺運動鞋，而且並不愛運動，就問她：“買那麽多鞋作什麽？”
安璐不假思索回答道：“喜歡啊。”
佟展訕訕一笑。他逐漸意識到，他和安璐的生活其實是千差萬別的，他的生活用品幾乎都是必須的，偶爾會有一兩件閑置的衣服鞋子，都是應酬時候用度的。
安璐需求的準則則是她的喜好，她是不會為一件衣服是不是經常穿而在購買的時候猶豫的。她有時也會暗示佟展：這些都是應該由他來承擔的。
佟展通常是不願計較這些的，但是他也發現，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另一種意義，就是給了“計較”以土壤，讓它有了更加頑強的生命力，它就像一日三餐一樣，成為了一種躲不開的東西。
如今的網絡很開放，佟展雖是農村來的，但他依然可以和安璐一起聊明星，聊電影，聊時事，聊飲食，都沒有太多障礙，可是他們的生活境遇畢竟不同，以前很吻合的性格卡槽，現在像齒輪一樣轉到了另一邊，很多反而都契合不上了。
周末的時候，安璐總是要想盡辦法去消遣的，有時候是想要去旅游，有時候是去看演唱會，這在財力和時間上對佟展來說都是一種透支的耗費。因而對於安璐脫口而來說出“喜歡”時的直率，佟展內心裏卻一點也欣慰不起來，反而有一絲苦澀。
安璐還是像以前一樣文靜，可是佟展越來越覺得她的文靜讓人很可怕，她的心裏似乎藏了一只嗜血的野獸，時時刻刻總是嗅著血腥的味道。
以前校園生活的簡單，把他們相處之間的很多矛盾都抹平了，現在畢業了，那種瑣事像專愛離間的佞臣一樣橫亙在他們倆之間，讓佟展每次見安璐之前，心裏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抗拒。
慢慢的，他們倆之間的那點隔膜就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安璐比以前更美了，她原先在學校的時候只穿簡單的休閑服裝，現在改成略帶職業性的打扮之後，有一股性感幹練的味道。她也漸漸化起了妝，剛開始只是簡單的粉底，後來眼線、眼影等還有一通佟展叫不上名堂的裝扮都成了日常出門的必備。
佟展經常會在樓下等很久才能等到她。見面之後，安璐也不會因為遲到對他表示歉意，她以前的文靜，現在看起來卻顯得很冷峻。
安璐的工作做了三個多月就辭職了，她覺得公司的環境太壓抑了，有太多勾心鬥角。後來換了一家廣告公司做文職，才做了一個月，她又想再換工作。她仿佛有一種堅定的認識，如果一項工作是不合適自己的，更換就要果決一點，猶豫和觀望都是拖泥帶水。
佟展那天去她的住處找她，聽到她的想法後，勸她再適應一段時間，他怕她總是頻繁跳槽會形成一種慣性，也一點經驗都學不到。
安璐則嗔怪著說：“就是不想做了嘛，這工作誰都做得了，我再學下去也是沒有前途的。再說那些銅版紙又很重，很容易劃到手，辦公室裏還有一種油漆味，我不高興再去了。”她每當認定了該放棄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處處都很委屈，仿佛上天有十分的不公，倒把九分全都安排在了她身上。
佟展堅持不同意，說工作還遠沒有到堅持不下去的程度，很多向上的機會都是在長期堅持的時間縫隙中找到的，又忍不住厲聲說了她兩句好高騖遠之類的話。
安璐便哭了起來，與佟展起了強烈的爭執。她心想，她家裏的年輕親戚，畢了業到了三十歲工作才穩定下來的也多的是，自己只不過換了一兩個，而且確實有更換的理由，佟展卻這般阻撓，仿佛要囚禁她很多自由。她爸爸也曾說過工作不能老換的話，但她覺得他們上了年紀的人哪裏知道年輕人所處的環境，因而也覺得佟展迂腐。
她對爸爸是不能太頂撞的，因而一口氣全都撒在了佟展身上，又賭氣對佟展說：“你的工作好是好，你也不用對我冷嘲熱諷的，我也沒多用著你什麽，就是用著了你也不能怎樣呀，你只是男朋友，沒道理什麽都要管著。”
佟展覺得安璐有一種愚昧的認識，好像把讀大學都作踐了，只當是平常的人生過程，因而願意把機會都浪費掉。他最不願做一時沖動之後又後悔的事，所以堅持讓安璐在單位再摸索一段時間。
他在與安璐的相處中，總是千方百計地討好她，安璐大多數時候也能感受到，但是安璐是不能忍受他發怒的，她仿佛覺得和佟展在一起已經在很多方面受到了委屈，不能再忍受這種精神上的委屈。
然而這次佟展鐵了心不想依她，他意識到忍讓像是一種慢性毒藥，他不想總把那些言辭激烈的話全都收進心裏，不如就直接顯露，反而更真實一點。他也是怕哪天控制不住，醞釀更出惡劣的結果。
安璐看著氣頭上的佟展，反而更加固執著說要辭職，佟展一狠心，憤怒地離開了。
回到宿舍後，安璐發來短信問他：“安慰的成本那麽高嗎？”
佟展回覆道：“生氣的成本那麽低嗎？”
他看著安璐的短信，心頭思緒萬千。他想，安璐這樣生氣，或者是平時兩人相處的積怨太深，或者是她有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脾氣，這兩個原因都讓他感到淒然。剛才在安璐家裏，他沒有控制好情緒，走得時候摔了門，此時一方面覺得自己太莽撞，另一方面又感到一種暢快。
然而那種暢快卻是虛假浮華的，他仍是心中沮喪，一直在住處的板凳上坐到深夜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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