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第四十八章

陳渝下了火車趕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夜裏十一點了,他接到羅文雁的電話,要他一定要來找她,他也不知道有什麽事,就匆忙趕到她宿舍樓下來見她了。

到了大四的這段時間,他已經不在乎回去晚會被宿管員罵了。宿舍裏幾乎每天都有很多晚歸的同學,宿管員的謾罵早被所有佯裝道歉的同學稀釋了,分攤到他這早已泛不起波瀾,況且後天就答辯了,那些瑣碎的管理制度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羅文雁穿著睡衣在宿舍大樓門口來回走著,她剛洗完澡,頭上還裹著一條黃色的卡通毛巾,很有居家的感覺。她手裏拿著一個信封,正懷揣著激動的心情,左顧右盼地等著陳渝到來。

她又忍不住把信封打開,把裏面的錄取通知拿出來再次確認。她到現在心情還很忐忑,仿佛害怕在陳渝面前謊報了消息一樣。

等到陳渝風塵仆仆地轉過美齡路的拐角,出現在她視野裏的路燈下的時候,她忙快步走過去迎他。

陳渝把書包從一只肩膀換到另一只肩膀,羅文雁則幫著他把衣服上的褶皺拉好,又為他拍去褲子上在火車上粘的雜物——她自從工作定下來以後,心裏對陳渝也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已經預備著把他倆的感情從戀愛轉入另一個更高階的階段了。

她問了陳渝晚飯是怎麽吃的,陳渝說他是帶了晚飯上火車的。她怕陳渝回宿舍沒有熱水喝,又把他的杯子要過來,回宿舍倒了一杯水給他。

他們又敘了幾段家長,陳渝才問她道:“怎麽這麽著急喊我過來?”

羅文雁終於興奮地把手裏的信封遞過去。陳渝一邊看,她一邊說:“我工作定好了,是參公事業編制,還算不錯。”又湊過來仿佛怕別人聽到一樣輕輕說:“這次回去,家裏托人幫了點忙才找到這個工作,他們說,等畢業你過去後再想辦法幫助我們,但至少現在我們有一個人先穩定下來了。”說著笑嘻嘻地拍拍陳渝的肩膀道:“沒關系,到了鄭州,我先養你!”

羅文雁的驚喜讓陳渝瞬間不知如何自處,他的腦袋“嗡”的響了一聲,就聽不清她後來說的話了。

他本來平靜的臉上變得一點顏色也沒有了,他盯著羅文雁給的信封,心裏很沈重。他面試上外企的消息到現在還沒有告訴羅文雁,他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時機把自己的理想解釋給她,他想勸她也留在南京的。可是如今,拖延終於釀成了惡果,他更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羅文雁關切地問:“怎麽了?”

陳渝凝眉猶豫了一陣子,終於生硬地說:“我不想去鄭州了。”

“什麽?”

“那家外企錄取我了,畢業後我想留在南京工作。”他不敢正面看羅文雁,話也說得很輕。

羅文雁凝視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她為了他們的約定,把大部分找工作的精力都投入其中,此刻卻覺得,她的這種多情更像是一種傻氣,仿佛因為愚蠢而被無情出賣了一樣。

陳渝不敢看羅文雁,如果看了,就會發現,她的眼神像黑夜中僻靜的山野一樣讓人覺得恐怖。

時間很靜。

過了一會,羅文雁從陳渝手上奪走了信封,轉身就回宿舍去了。

她一直到走進宿舍大樓裏也沒有回頭。關上宿舍樓門的時候,她像是把自己以前的生活也“嘭”的一聲關上了。

她的意識很游離,感到陳渝剛才說的話異常狠絕,像是一把帶刺的刀狠狠地紮在她的心上。她覺得那話是對她說的,又覺得不是,恍恍惚惚的,像自己靈魂的傀儡一樣被驅趕著上了樓。

回到宿舍的床上,她放聲地哭了出來。舍友問她怎麽了,她也不答,用被子把自己罩了起來。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孤獨,那是一種她以前選擇性忽略但又十分熟悉的孤獨,它像是一只幽怨的鬼魅,隱藏在陰暗裏註視著她。她知道,以往她和陳渝相處的時候,它其實一直都在。在它的領域,她每天的早晨沒有人道早安,夜晚沒有人伴愁眠,每次的委屈沒有人給安慰,傷心也沒有人拭眼淚。

她曾經還想象過,陳渝會給她一個美滿的家庭,他不會沈溺游戲、煙酒,也沒有許多狐朋狗友,他對待學習和其他事物都飽含責任,又能自律地一絲不茍地完成,縱然他有一些缺點,但都是可以忍受的。

對她來說,生活引薦或者丟棄給她的東西,她向來都欣然接受,並努力讓它們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她在這方面沒有敏銳的智慧和精明的算計,只有一種逆來順受又怡然自得的天分。

可是現在她覺得,想象是生活之外的另一回事。她認識到,她不可能讓陳渝以她所想的方式愛她。她就像兩千年之前的名臣荀彧一樣,盡心輔佐曹公為漢室,而她的主公,卻一心稱帝眼望文若死。

畢業答辯結束的那天晚上,陳渝宿舍裏四個人加上張甫元一起去校外喝酒了。

每年這個時候,學校西門口的燒烤攤都像是人流密集的桃葉渡,上演著形形色色的惋惜或懷念的紙短情長。

因為是戶外的攤位,周圍熙熙攘攘的十分熱鬧。炊煙和炭火恰是稱職的作料,烹調著燒烤攤上的每一張桌子都像個生產遺憾故事的工坊。

他們一走進來,就有很多人來跟佟展和林芃菲打招呼,仿佛他倆是家財萬貫的趕路人,每個人都要對他們盤問很久。

張甫元坐下來後說:“你們宿舍吃飯,喊我過來幹什麽?”

彭鈺想起了什麽,對張甫元說:“我那書桌上還有一些你的東西,杯子本子什麽的,你明後天記得來收拾了。”

林芃菲說:“看吧,你跟我們宿舍裏的人能差多少?只不在這裏住,白天比誰待的時間都多!”說完湊近張甫元,玩味地說:“今天人少,後面吃飯少不了季雲帆、張坤他們,肯定鬧哄哄的,你有什麽體己話,趁現在趕緊對我說了吧。”

張甫元瞪他一眼道:“發什麽神經!死走。”

林芃菲叫道:“你不要不識擡舉!我是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陪你,你也看到了,剛才還有那麽多人要排隊跟我吃飯,後面幾天你就見不著我了。”

張甫元調戲著說:“你預備出家了?”

林芃菲輕蔑地看他一眼,炫耀似的說:“明天搖滾社的幾個朋友吃飯,後天有幾個老學長回來看我們,再後天我要和一個女生吃飯。”

彭鈺問:“哪個女生呀?”

林芃菲答道:“朱婉婷呀,還能有誰!”

張甫元道:“她在你的教化下明珠暗投了?”

林芃菲自嘲地笑了一下說:“不是,我堅持要送送她的。”

大家唏噓一場。

酒上來之後,佟展舉起酒杯說:“魯迅先生說過,隊伍越走到後來,就越精純。讓我們為精純的友誼舉杯。”

他們幾個都舉起杯子喊道:“不醉不休。”隨後都一飲而盡。

四年的時間能把一個人變成什麽樣,陳渝沒有想過,他只覺得,他的舍友似乎還是老樣子,對於答辯評委提出的大篇幅的論文修改意見,他們視若不見,依舊跑出來進行毫無意義的慶祝。他想起五一假期前一晚林芃菲和彭鈺通宵改論文的場景,覺得他們就像是被桎梏的囚犯一樣,可憐卻不自知。

他也逐漸看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不是都和自己一樣,就如同在這酒桌上喝酒。

他們今天的酒喝得很急,大概因為要畢業了,現在的每一次放縱都有點破釜沈舟的意味。還沒怎麽上菜,他們一箱啤酒倒先喝完了。陳渝怕自己喝多,堅持不按照他們的節奏走,只半杯半杯地喝著,但也有點頭暈了。

他們開始聊起畢業後的打算,張甫元和彭鈺是要回老家的,佟展留在了南京工作,林芃菲哪也不去,這裏就是他的家。

彭鈺今天終於不看小說了,也感慨起來,趁著酒勁懷念了一番南京的景色,感嘆明孝陵比兵馬俑也不遑多讓,那石刻的高精和梅嶺的風華仿佛給他留下過深刻的印象,還有秦淮河槳聲燈影裏的八艷,以及它琉璃的夜色、雕鏤的窗格和貢院才子譜寫的詩情畫意。他說著說著竟對這城市有了萬般的不舍。

陳渝則有一種罪過感,他仍舊沒有想好怎麽去面對羅文雁。因而他們聊起離開話題的時候,他總是惘然若失的。

佟展端著酒過來找陳渝碰杯,他好像喝多了說胡話,又像是故意一樣說:“就畢業了,大學同寢四年,你一直是我們中最優秀的,本來我們可以建立更加親密的關系,但是你太……”他似乎想責怪陳渝,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只說道:“我們三個太不上進了,沒能太多地走進你的生活,往後餘生還長,我們又都在南京,要多保持聯系。”說完幹了杯中的酒,又去找其他同學了。

陳渝勉力應付著。他們雖然是宿舍吃飯,但因為旁邊很多桌子上都有熟識的人,佟展和林芃菲時不時地去敬酒,倒像參加了一個酒會。

陳渝發現,佟展身上早已隱去了剛進大學時的羞澀,卻像一個城府很深的人,對於那種大家都討厭的油腔滑調的同學,他能克制厭煩而像他們一樣拍拍馬屁,陽奉陰違,哄得雙方都很開心;對於平時接觸不多的,他能從沾邊的朋友、事情等偏僻角度找到共同的話題,讓對方感覺像是多年的朋友;對於那種能說會道的,他也能風趣地和他們開玩笑,制造一些搞笑得體的喝酒借口。

陳渝看著他們熱鬧,想起一句話:歷史只是告訴我們極少數的人在做什麽,其他絕大多數人只是不停地在挑水與耕田。他突然感覺自己是最失敗的,因為再過半個月,這個學校大概就跟自己沒有關系了,與佟展相比,他的整個大學都只在挑水耕田,什麽都沒留下,那是一種此刻讓他十分懊惱的現實。

因為這種挫敗感,陳渝頓時有些氣滯,酒勁立刻上了頭,像是下一秒鐘就要醉倒了。

失神之間,他才發現馮碧江沒有來——通常馮碧江跟張甫元都是一起行動的。他問桌上的同學:“馮碧江怎麽沒來?”

他們幾個都放下酒杯不說話了。

陳渝看著他們奇怪的行為,摸不著頭腦,以為他們在反感自己說話。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獨自喝起酒來。

張甫元說:“馮碧江參加比賽受傷了,最近沒在學校。”

陳渝不明所以,問道:“那他也沒有答辯嗎?”

佟展說:“他還在醫院裏。五一那天,他們去參加了一場越野比賽,比賽中發生了意外,他現在還在醫院治療。”

陳渝又問:“什麽意外?很嚴重嗎?”他想到去年冬天個人賽時張甫元在跑道上摔倒的場景,心中掠過一陣不好的預感。

佟展說:“跟腱撕裂,生命無礙,但醫生說,至少半年不能下床。畢業答辯他沒有參加,畢業照也不能來拍了。”

張甫元突然哭了起來,先是懊喪地喘氣,後來竟控制不住掩面而泣。哭了一會,他才帶著哭腔說道:“醫生說他這輩子告別運動了,恢覆好了能不殘疾就不錯了。”

陳渝聽到後十分震驚,對馮碧江來說,臨近畢業出現這種變故實在是一種痛苦的不幸。他疑惑地問道:“怎麽好好的會受傷呢?他平時訓練不是很紮實嗎?又是跟工學院比賽的?”

張甫元仍在哽咽。佟展說:“確實是在和工學院的比賽中受傷的。”

張甫元灌了一口酒補充道:“是南京本地一個越野團舉辦的比賽,我們和工學院一起報的名,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他一邊說一邊沮喪地用酒杯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旁邊桌上的人被他驚了一跳,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佟展說:“雖是和工學院比賽的,但客觀地說,碧江受傷倒是和工學院沒有直接關系。”

林芃菲對著張甫元罵說:“你們就不應該賭氣去參賽。”

張甫元像是懊惱馮碧江受傷跟工學院沒有關系,叫道:“就是不服嘛!”彭鈺坐在他旁邊,一直撫摸著他的背安慰他。

陳渝知道,越野比賽的危險程度是遠高於跑步的,其中的翻山越嶺、跨溪越澗都隱藏著很大的風險,又有很多斜線跑或者幹脆垂直上下的環節,如果準備不充分是很危險的。馮碧江雖然訓練刻苦,對於越野卻未必適應。

張甫元又對林芃菲說:“我知道他的想法,你上次被打,他一直很自責,所以一直想再贏工學院一次。”

林芃菲嘆聲氣,說:“被打跟他有什麽關系?他也太傻了。只是我聽他們宿舍同學說,他比賽前一天晚上整晚都沒回宿舍,那天在醫院問他去哪了,他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真是奇怪!”

張甫元氣道:“他都這樣了,你問那些還有什麽用!”

陳渝聽林芃菲這樣說,想起五一前那天晚上見過馮碧江,他當時還給馮碧江改了畢業論文,而馮碧江去火車站給他買票去了,第二天早上還把車票給了他。

第二天早上……

陳渝突然明白過來,那天晚上,馮碧江是在火車站排了一晚上的隊才買到的車票,然後就直接去參加了越野比賽。他當天晚上沒有休息就直接參加了比賽,因而導致了受傷。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邏輯推理了。

陳渝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內心也極為恐懼。他用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同學,發現他們已經在說別的話題了,才松了一口氣。

可是,放松只是暫時的,他之後一直惶恐不安。他又回憶了一遍當晚的場景,想起馮碧江帶著他的身份證從宿舍離開的時候,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阿迪達斯短袖,第二天早上回來的時候,他努力想了一想,分明還是那件衣服。

這是很明確的事了,因為他的原因,馮碧江遭遇了重大的意外。

陳渝開始恍惚起來,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召喚他,他猛然擡起頭來,看到燒烤攤上的黑煙正猙獰地看著他,隱約像是馮碧江扭曲而憤怒的臉,嚇得他魂飛魄散。

他一時萬念俱灰。

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酒精的作用,陳渝開始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身體也開始搖搖晃晃的。桌上林芃菲跟他碰杯,他拿起酒杯,也不伸手,咕嚕一口就全灌了下去,然後說:“馮碧江比賽的前一天晚上,去通宵幫我買火車票了。”

大家一瞬間都楞住了。

陳渝又大聲一字一句地說了一遍:“我說,馮碧江受傷前一天,通宵去火車站幫我買火車票,所以導致第二天受傷了!”

場面好像沈默了幾秒鐘。

陳渝在這幾秒裏等待著審判,他感到更加害怕,心裏又有一絲快慰。

林芃菲突然站了起來,把端在手裏的盛著一滿杯啤酒的玻璃杯猛地砸到陳渝身上,罵道:“你他媽的傻逼呀!你不知道他第二天有比賽啊!”

那酒杯在陳渝身上發出一聲悶響,就掉到地上摔碎了。

陳渝覺得肋骨生疼,低頭說道:“我不知道,知道就不會讓他去車站了。”

張甫元過來憤怒地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你不會問下他嗎?你連問都不會問嗎?”

陳渝蹌踉地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林芃菲氣得走到他面前,指著他怒罵道:“我就不明白了,你要回家自己不去排隊買票,讓人家去給你買,你以為你是誰呀?你他媽給了別人多大的恩惠能獲得這種權力?”說著往陳渝身上踹了他一腳,兀自罵個不停:“你有多大能耐啊?獨吃自屙,一毛不拔自私自利!什麽時候都只想著自己那點事,從來不顧及別人在幹什麽別人在想什麽!”

周圍桌上的人都朝這邊圍了過來,有幾個熟識的人忙問發生了什麽事。佟展坐在桌旁,一臉嚴肅地不說話。

林芃菲氣得毛發倒豎,加之他臉上的疤痕,顯得他此刻極為恐怖。他也不管周圍人議論,仍舊扯著嗓子對陳渝吼道:“我們把你當成個同學看,可你呢?大學四年,你孤僻,你冷傲,你自傲、自負,有誰說過,你瞧不上我們,這他媽就算了,我們誰和你計較過?誰沒有幫過你的忙?誰沒有動點心思把你當朋友?你以為我們是想算計你什麽?想抄你那點作業嗎?我抄佟展的行不行?我掛科行不行?看書自習那點破事誰不會做,你倒看看你在學院裏混成了個什麽樣子!成績好有他媽屁用!”

張甫元把酒杯砸在桌子上,狠狠地罵了句:“操!”

陳渝坐在地上,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無地自容。他什麽也不想解釋,不是因為他辯不過林芃菲,而是他說服不過自己,就像林芃菲說的,自己的那點恩惠,憑什麽從別人身上獲得那麽大的權力。

他被自責和酒精麻痹得神志不清,分不出東西南北,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回宿舍了,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走進那個宿舍。

後來,羅文雁發了短信過來:“我已上了回家的火車,再見了!”他模模糊糊地關了手機,腦袋嗡嗡直響,像是被人捂上棉被敲了一悶棍,痛到骨髓裏,卻喊不出聲音,也不知痛來自哪裏。

那一刻,他的靈魂仿佛出了殼,飄到了不知什麽地方,而軀體開始下沈,他能夠感受到那種墮落感,從岌岌可危的懸崖邊掉向沈寂的地底,剛開始很緩慢,仿佛還在留戀世間的美好,之後突然開始極速下墜,卻始終空落落的,不知什麽時候能夠觸底。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他想控制,但是控制不住。他的同學看著他坐在地上,沒有人來安慰。佟展開始抽煙,林芃菲和張甫元坐在那裏喝悶酒,彭鈺不知在看向何方。

圍觀的人自散了,場面窒息一般的安靜。

陳渝的表情一陣哭,一陣惱,一陣怒,一陣笑,他掙紮著站起倒了一杯酒,想讓自己更爛醉一點,可是酒杯在他手上不住顫抖,裏面的啤酒盤旋著向外湧,一如他苦澀的臉上的眼淚。

最後,他實在支撐不住,便癱坐在了地上,啤酒撒了一身。

他幹脆坐在了滿地的汙泥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