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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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進入四月,金陵大學的校園開始繽紛起來。

梅花剛謝,櫻花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像是容不下一點空隙。石楠較往日更綠了,香樟漸次探出了新牙,青翠得欲滴出水來。各色的玉蘭悄無聲息地爭著奇鬥著艷,紫荊縱情柔胰著枝條,紫藤則豪無顧忌地覆蓋了書生湖邊的回廊,花香撲鼻,麗景怡人。

教學樓下的月季伸個懶腰,就能誘惑一路行人獵奇的目光;食堂門口花壇裏的薔薇抖一抖臂膀,便能捕捉一隊旅人探勝的心情。

春意就這麽突然地闖進了生活,絢爛得不像話。

大四畢業生宿舍裏白天人更少了,連彭鈺也常常不在宿舍。他們都開始著急找工作了,每個人穿得都像是保險公司的業務員,每天匆忙出沒於學校繁忙的雙選會和南京各大人才市場。

陳渝實習的公司是南京當地很有名氣的一家外資企業,在當時,那是很多人都夢想能夠進入的單位。公司的主營業務是工業自動化,這跟他的專業並不相關,但因為他英文很好,學院老師就力薦了他去實習。

對他來說,在好的單位中學習像是一種恩賜,對於將來的職業生涯,也像是準備了額外一個學位一樣珍貴。他也因此格外珍惜這次機會,在公司表現得非常積極,同事眼裏的他大概也很有點熱血少年的勁頭。

公司的節奏很快,盡管他只是一個實習生,主管每天不會給他安排太多的工作,但他仍覺得捉襟見肘。

他通常只負責處理一些簡單的文檔和報單,但卻覺得,自己仿佛是連接公司血液流行的動脈一樣必不可少,常常上游才剛把材料給他,下游已經開始焦急地催促了。

他像是一只忙碌的陀螺,被抽打著團團旋轉,卻也樂在其中。

四月份的一天早上,負責他實習工作的一個主管突然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有沒有意願畢業後留在公司工作。

陳渝驚道:“不是有海外經歷的才有資格應聘入職嗎?”而且他還知道,公司是有固定專業的人才庫的,內部出現缺額的時候,都會直接從庫中選拔人才填補,因而盡管公司很好,他之前卻從沒想過能留下。

那名主管道:“規章制度是死的,人卻是靈活的。營銷三部有個員工離職了,他們崗位空置,又人手緊缺,你知道的,從國外人才庫中調撥員工是要花些時間的,他們想盡快招聘一名熟手。”

陳渝問:“因為什麽離職的?”

主管冷冰冰道:“吃不了苦。”又說:“你的自我管理和表達能力都不錯,考慮一下,一會給我答覆。”

陳渝自然受寵若驚,雖然那名主管的臉是冷的,但這機會卻是熱騰騰的,冒著誘人的煙氣。

下午的時候,公司單獨為他準備了一場面試。陳渝至今還記得當時面試的情景,環節並不覆雜,只有一輪考察,但面試官卻有二十多位,全都是公司中層及以上的幹部。他不知道那是公司的慣例,還是對他的破例,總之當天下午,他就被告知面試通過了。

他感到十分意外。

時過境遷後的今日,他仍然不知道當時那種境遇是一種幸運還是悲哀,那像是停在他面前的一趟列車,上與不上似乎都有遺憾,但那列車卻是必然不會返程的。那趟旅程也像是一次讓他壓上身家的梭哈,沒有挽回的餘地。

羅文雁準備趁著畢業答辯前的空餘時間回老家一趟。她其實心裏也想順便去鄭州找找工作,她可不想他們倆回頭畢了業才去,到時都是兩眼一抹黑。有一個人先定下來,另一個自然也輕松些。她看著陳渝還是一副不著急的樣子,也懶得和他說這些。

送她去火車站的路上,陳渝默不吭聲地跟在她後面思緒萬千。他已經忘了當時他們約定的一起去鄭州工作是正式的盟誓還是隨口攀談的夢想了。可是,自從實習公司的工作面試上之後,他越發認定那是一種隨意的、玩笑式的承諾,他對南京這座城市和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產生了迷亂的不舍。

羅文雁此刻還不知情,她還是一貫篤定,以至對於去哪裏工作都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糾結過。

陳渝知道羅文雁要回家後,心裏越發猶豫,他雖然還沒有同實習公司簽約,但也實在不知道該坦率地辭掉工作跟羅文雁去鄭州,還是痛快地告訴她真相再陪她一起在南京找工作。

羅文雁擡起手表看了看時間,火車出發時間已經臨近了。她轉過頭看到陳渝正漫無目的似的地走著,心裏有點著急,就折回去催他。

陳渝被她一催促,頓時更加煩躁。他的不安通過猙獰的眉毛外化出來傳遞給羅文雁。羅文雁急於趕車,看到他這副表情不知該急還是該氣,又雷厲地催促他幾句。

陳渝唯唯諾諾地答應著,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挽留羅文雁了。

羅文雁這時不知哪裏來了一股怒氣,也不和他啰嗦,從他手中搶過行李箱,一手拖一個往車站走去。

陳渝說:“你做什麽?我送你去車站!”

羅文雁頭也不回地說:“不用!”

陳渝喊道:“兩個行李箱你哪裏拿的動?”

羅文雁依舊沒有回頭:“你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我不敢打擾你,你回去吧。”

陳渝惘然地站在原地。

羅文雁瞥見他站在原地不動了,一股委屈湧至心口,幾欲哭出來,卻拖著兩個箱子走得更快了。

發生在大四宿舍裏的那場鬥毆,是被之後趕來的安保人員強行拉開的。他們當時打鬧的動靜驚擾了那層樓的很多宿舍,有同學就打了學校的警報電話。

朱江碌在打鬥停息後,仍舊坐在地上哀嚎著。他的踝關節發生了嚴重的脫位,隨後就被送往了校醫院檢查。

與朱江碌一起去的還有林芃菲,他的眉棱骨位置被打開裂了,鮮血不斷流下,在他的臉上凝結成一條刺目的猩紅,仿佛從屋頂順墻倒下的紅色油漆,有一種迫人的恐怖。

安保人員把剩餘的人全都扣在七樓審問,又把兩個學院和學校學工處的老師都叫過來商議如何處置。

文工兩院的老師到現場後,驚恐不已,對自己的學生怒罵不斷,像是怪責自家的牛踩壞了別家的地,恨不得用皮鞭狠狠抽在他們身上。

事實調查清楚後,學工處的老師從中裁決,此次事件雖是張甫元先動的手,以至雙方矛盾激化,但工學院的學生組織這麽多人來文學院學生宿舍更有尋釁滋事的動機。因為影響太過惡劣,學工處老師表明了對雙方學生都要嚴肅處理的態度。

隨後,工學院老師就把他們的學生領走了。

文學院的陸老師對本院的學生又進行了一番嚴厲的教育。他大概覺得這屆學生像是個吱哇亂叫又屢教不改的頑劣孩童,因此始終帶有一種極端的憤怒,像一只怒發沖冠的暴躁獅子一樣,把他們的素質、哥們義氣、不務正業通通斥責了一遍。

他又看到宿舍裏一筐一筐的水果,叫道:“搞的什麽名堂?這都是學生該幹的事嗎?論文都寫完了嘛?答辯都準備好了嗎?工作都找好了嗎?”一連幾個問句,像是幾顆炸藥,問一句就爆一聲,樓道幾乎都要被震陷了。

比他的憤怒更勝一籌的是他的自負。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向祁院長匯報,因為去年年會的事就是祁院長安排他親手經辦的,他當時找了鐘鳴、張甫元等人分別警告談話,以為已經妥善處理了,沒想到現在卻又禍起蕭墻。他只有遏不住的暴躁,仿佛他是一個已然殫精竭慮的城管,而那些學生則是仍舊到處私拆違建的刁民。

陸老師才罵到一半,張甫元直接抽身回自己宿舍去了。陸老師發指眥裂,也不教育了,從旁邊籮筐裏抓了個桔子,狠狠砸向張甫元離開的方向,罵道:“什麽他媽的劣子,沒教養的東西!”

罵完扭頭又看到鼻青臉腫的鐘鳴,更加來氣,怒斥道:“你更是罪加一等,一口一個學長,看看你現在什麽德行!竟然帶著別的學院的人來打自己學院的同學,很有帶頭的風範是嗎?”說著扯著鐘鳴憤怒地走了。

林芃菲從醫院回來後,右眼包上了紗布,遮住了大半只眼睛。他對於學校的處罰毫不關心,卻對文學院在自家門口遭遇的侮辱仍郁憤難平。隔天,他又在網上罵道:堅決打擊愚蠢惡勢力,嚴厲整治無知打砸搶。

他對鐘鳴和工學院的人進行了瘋狂的詛咒,認為他們是黑社會,賣弄底線,為蠢不羞,是以沖動、無腦、幼稚為榮的野蠻人。

學校之後公布了對兩邊學生的處罰結果:不予答辯。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個晴天霹靂,意味著他們不能按期畢業,或許連學位證也沒有。

祁院長知道後雷霆大怒,但那會學校的處罰通知已經發到學院裏了,他不能再去追究誰的責任,只命陸老師再來勸導學生,自己則給工學院的院長打了電話,聯合著一起去學校裏活動。

陸老師於是三顧茅廬一般,屢次來文學院宿舍做工作。他不知怎麽去面對那些學生,上午還是滿腔怒火,下午又得心平氣和,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個演員,還要保持十足的修養,但心中的恨意卻是翻湧不斷。

林芃菲還是在網上叫罵。他外院的那些搖滾朋友都來宿舍看他,個個為他鳴不平,還有要為他打回工學院去的。他鬥志更盛,越加在網上肆意妄為起來。同學們看事態變得嚴重,都來勸他,叫他不要再弄性尚氣,他也不聽,仍舊一意孤行。

後來,佟展做通了張坤、張甫元幾個人的工作,又拉著他們一起來勸他。這段時間他因為眼睛包了紗布,不方便去校園裏走動,都是佟展幫他打飯打水的,佟展又取笑他說:“好了呀,大家都知道你厲害,罵人的才華又無人能敵了,你演得差不多就該收拾收拾消消氣了。聽說院長到處在幫忙說情,無非是為我們好,雖然打架鬥毆不是我們挑的頭,但也不是全無責任,你再這樣堅持,就要火上澆油了。”

季雲帆也在旁笑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林芃菲心思才軟下來,也終於消停了。他是受不得朋友這麽勸他的,不是心煩他們,他自己一意孤行是沒什麽怕的,卻怕朋友也牽連進來或者為他操心。他現在看來,操心已成了事實,只得嘟囔道:“什麽君子不君子,我不過是個草民,想什麽說什麽。”

出於息事寧人的考慮,雙方受傷學生的醫療費用都由各自學院承擔了,以免他們再有接觸。文工兩院的院長共同去學校裏作了請求,闡明此事是由於網絡上的信息誤解而導致的意外,大約也動用了一些關系,又寫了保證,學校終於沒有深究,首惡和脅從一律從輕發落,只對幾個主要參與打架的學生給了警告處分,並要求他們每人提交一份一萬字的檢討書,作為畢業答辯的前提條件。

連同發布的處罰,還有飛揚跑團和第一跑團一年的禁賽。

對此,張甫元有種兩敗俱傷的快樂。他對於自己成為一只餓死的鷸毫不介意,卻對同時渴死的蚌格外幸災樂禍,因此像是取得了一場重大的勝利,整日間在宿舍裏走花溜冰,帶著一種得意洋洋的神氣。

然而馮碧江卻真正地抑郁起來,心想林芃菲為了他,被人打成那樣,這比賽說沒就沒了,又上哪幫林芃菲出氣去?因而懊惱至極。他像是被抽幹了靈氣一樣,變成了一具茫然的提線木偶,又似乎變得很癡著,仿佛充滿報覆心理一樣,常常行為、動作都很瘋狂,像是一顆陰晴不定的炸彈,讓人看了覺得很不安。

常在佟展他們宿舍出沒的幾個人都是那次鬥毆的主要參與者,因而都要完成一萬字的檢討。朱江碌的傷被他們歸因到了罪有應得,總歸說來,他們自認為是勝利了,賠了林芃菲受傷這個夫人是無關緊要的,但折上一萬字的檢討卻著實讓他們煩惱。

檢討書截稿的前一天,他們心裏終於慌亂起來,再不似鬥毆那天那般振奮昂揚。因為總也憋不出內容,因此一個個都十分煩躁。

他們就像約好的一樣,不斷在佟展宿舍進進出出,一會來喝杯水,一會來抽支煙,一會又不知所雲地來哈拉兩句,費盡心力地想尋覓一些釋放壓力的出口。

後來,他們幹脆一人搬著一個板凳,全都聚在佟展宿舍裏寫檢討,似乎這樣能夠激發出更多的寫作靈感。

他們的焦慮通過煩躁的嘆息和自嘲的埋怨透漏出來,在宿舍裏聚成了一種滑稽的集體悶悶不樂。

張坤對林芃菲說:“才子,把你的創作靈感拿出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唄。”

林芃菲頭上還纏著紗布,表情卻很嚴肅,像是個憂愁又桀驁的俘虜。他正寫得惱火,不耐煩地回張坤道:“不要煩我,自己去想。”他把一支筆夾在嘴唇與鼻子中間,痛苦地思考著該怎麽寫改正錯誤的部分——難道說下次在網上罵人之前要把姓名寫清楚以免造成信息誤解?

他憂悶地想著怎麽編造,卻越想越頭疼,幹脆把寫到一半的檢討扔到一邊,把眼睛望著窗外生悶氣。

看了一會窗外,他又轉過頭戲謔地問張甫元道:“張甫元,你這次又從哪抄了些妙筆?給我們也學習一下。”

張甫元大學期間寫過不少檢討,他曾因為要湊字數,抄寫過克林頓總統“拉鏈門”事件中的道歉內容,搞得自己的一場作弊倒像是參與了性醜聞一樣。

林芃菲故有此一問。他在壓力大的時候,越發喜歡插科打諢,想要通過別的方式把那種壓力粉飾成一種玩笑。譬如他曾經被朱婉婷拒絕,就把那當成是一種難免失手的游戲,在同學們面前表現出一副試探軍情的幽默,以此掩飾心中的挫敗;這一次當著眾人與朱婉婷吵架,雖然他心裏著實煎熬,面上卻仍對關心或好奇的同學擺出一副“凡事要淡定”或“盡在掌握”的表情。

張甫元罵他一句:“滾。”低下頭繼續琢磨自己的檢討。

林芃菲看對張甫元的挑逗沒有成效,罵一句“不中用的東西”,仍舊東張西望了一會,又撿回自己的檢討應付起來。他一邊思索,一邊用手輕輕拍打著桌子,像是在為思索打著節拍。打著打著,他竟泣極反喜一般開始哼起歌來:

一學那賢良的王二姐呀

二學那開磨房的李三娘

哎嗨咿呀咿得兒餵

二學那開磨房的李三娘

佟展坐在林芃菲旁邊的書桌上,他大概也寫得十分頭疼,就跟著林芃菲一起哼了起來:

王二姐月光下站街旁呀

李三娘開的是個紅磨房

哎嗨咿呀咿得兒餵

哎嗨咿呀咿得兒餵

那是他們在宿舍裏作為聊天背景常聽的一首歌,每個人都會唱。後來,宿舍裏的其他人也都坐在自己板凳上跟著哼了起來,唱著唱著,聲音竟然越來越大起來:

你是世上的奇女子呀

我就是那地上的拉拉纓

我要給你那新鮮的花兒

你讓我聞到了刺骨的香味兒

高潮的部分,一多半人都唱破了音,淒鳴慘唳的,不可名狀,林芃菲卻在他們這嗥狼哭鬼一般的歌聲中,感受到了一種壓抑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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