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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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雖然遭遇雪天，跑團的比賽還是沒有取消，只是比賽場地從書生湖邊移到了學校操場。
中午的時候，有學校跑步協會的同學去操場清掃跑道。太陽出來後，跑道上清掃留下的碎雪很快就融化了，像流延的小孩子臉上的作品一樣，淌得到處都是。
比賽是下午兩點開始，一點半的時候，佟展、林芃菲、張坤、季雲帆一幹人等已經相約著來到了操場邊。陳渝跟在他們後面，一邊聽著他們聊天，一邊小心躲避著地上的水漬。
林芃菲沒有了早上的興奮，他好像格外怕冷，在消雪的寒冷裏，穿著棉襖筒著手，一邊哆嗦一邊走，一邊咂嘴，一邊埋怨著說：“這天氣有點涼快啊！”
佟展揶揄他說：“你早上不是熱得很嘛！”
張坤也譏笑他說：“也沒人喊你來呀，那什麽碗什麽瓶又不在這裏，你凍得這麽委屈，何苦來哉？”
林芃菲知道他挖苦自己和朱婉婷的事，便不理他，兀自罵道：“屌這麽冷的天，也不說改期比賽，這地上這麽多水，真的不影響比賽嗎？”
佟展說：“不影響，下大雨都不影響他們比賽，這點水算啥！”
林芃菲又問：“那這麽冷的天氣總會影響選手們發揮吧？”
季雲帆說：“要影響都受影響，公平得很，再說王軍霞奪冠前腳還不適呢，只要訓練足夠了，其他因素都是小問題。”
林芃菲瞥了他一眼，疑問道：“你又不跑步，咋知道的這麽清楚？八成也是瞎猜。”
佟展笑說：“秀才根本不需要跑，什麽事看看就都懂了。”
季雲帆說：“也不全對，林老板的情事我就百猜不透。”
張坤也說：“我也看不透。擱著一個女生死逑著有什麽意思？人家不願意就算了，死皮賴臉盯著做什麽！”
佟展笑笑問林芃菲道：“你早上打雪仗的時候，覺得冷嗎？”
林芃菲說：“不冷啊，還感覺很熱。”
佟展說：“這就對了呀，只要熱身夠了，絕對不影響發揮。”他不願別人總是調侃林芃菲的感情，所以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他們走到起點的時候，那裏已經黑壓壓的站了一片觀眾。參賽選手站在對面跑道外側的一排空地上熱身。
季雲帆問：“那個叫鐘鳴的來了沒？”
佟展瞧了瞧說：“好像沒有。”
張坤道：“那可惜了，看不到張甫元表演勇鬥權貴的節目了。”
大家都笑了。
那些參賽的選手都穿了壓縮衣褲，又在外面穿著各自跑團的隊服，五顏六色的，趁著身後還未融化的積雪，從遠處看去，像是散落一地的蠟筆塗鴉。
佟展看他們有的原地在開合跳，有的在互相幫助著拉伸，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寒冷天氣的影響，反倒是這廂穿著羽絨服、棉衣來加油的拉拉隊，一個個都凍得瑟縮著身體，像是隊員們鄉下來的窮親戚。
他怪跑步協會辦事拖沓，比賽拖到現在才舉辦，所以提前找了幾個低年級的同學從學院體育室借來了幾張海綿包墊子，供飛揚跑團的隊員拉伸使用，他也過去給他們幫忙。
張甫元和馮碧江早到了賽場，檢錄完之後就在起點附近做熱身活動。協會的個人賽是有條件要求的，非得八公裏配速跑進三分半以內才有資格參加。飛揚跑團本次除過馮碧江和張甫元，還有小黑、趙揚、朱松蓮，另外還有三年級的趙之鑫和嚴峰等共七人參加個人賽。學校裏雖然有十幾個跑團，他們這參與人數也算是多的。
張甫元因此自信滿滿，他看天氣實在太冷，就拍拍巴掌，把幾個參賽選手都集中起來，打著節拍喊著口號，幫助他們保持體溫。
他這方面的花樣倒是很多，一會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一會又喊“吃喝玩樂辣手摧花，坑蒙拐騙倒打一耙”，每喊一種口號，隊員們就對應著做不同的動作，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
不遠處，理學院跑團的團長看他們這邊熱鬧，就走過來打招呼。他拍著馮碧江的肩膀說：“氛圍不錯嘛！”
馮碧江對他笑了一下，說句：“安海榮你好！”之後就沒話了。
張甫元看那個團長站著有點尷尬，就主動和他做了自我介紹聊了起來。馮碧江則替代他帶著隊員們繼續熱身。他們倆好像一對默契的夫妻一樣，內外互補，配合得天衣無縫。
拉伸活動做完之後，飛揚跑團的隊員們站起來開始自行活動關節。
佟展本來打算和張甫元打聲招呼就走的，看到安海榮，就和他也問了聲好，又問：“海綿包你們要不要拿去用？我們這反正也不用了。”
安海榮說：“那太感謝了。沒見過你，同學怎麽稱呼？”
“佟展。”
安海榮輕輕“哦”了一聲，心裏想，他就是佟展。
比賽快開始的時候，工學院的隊伍才不緊不慢地從操場看臺下面的通道裏走過來。他們統一穿著紅黑相間的羽絨服，顯然是一起訂購的，也一定是提前商量好像走秀一樣一起穿出來的，下半身都是松松垮垮的運動褲，看樣子是已經做完了熱身準備。
其他跑團的隊員和觀眾都向他們看過去。他們走入運動場時氣勢洶洶的，顧盼自雄，有一種拒人千裏的氣魄，又帶著睥睨的表情，似乎很享受眾人的註目。
安海榮看著他們的凜凜氣場，說：“連續兩年的冠軍隊伍，有這個底氣。”他隨口的一句話，卻讓張甫元又生出許多怨恨。
張甫元一臉的不屑，他像是雞群裏怒火中燒的火烈鳥一樣，看工學院的隊伍像是看正在行竊的扒手，鄙夷和敵意都掛在臉上。聽了安海榮的話，他怪氣地說：“這種名不副實的優越感有什麽可自豪的！”
張甫元因為怨恨而緊繃的臉，陳渝在跑道這邊就看到了。他順著張甫元的眼光看過去，看到了工學院那一隊人高馬大的隊伍，問旁邊的張坤道：“那幾個是誰？是哪個跑團的？”
張坤說：“工學院的，他們跑團的名字叫第一跑團，從這名字就知道，一貫很囂張。”
陳渝想，他們團名裏的“第一”應該是取自賽場中領跑的第一集團的意思，他恍然大悟道：“那個黃頭發的不就是籃球隊的 14 號嗎？”
張坤說：“就是他。”
陳渝說：“張甫元好像很看不慣他們。”他想到之前陸續聽同學提起的文工兩院的矛盾，今天終於見識到，原來他們的敵對情緒是這樣明顯而且常態化，又想起去年飛揚跑團的敗北，尋思著張甫元的敵對情緒可能只是懊惱的一種附庸，他一定還是在為去年的比賽結果感到不平。
林芃菲說：“那個黃毛那副屌樣子誰看得慣？獐頭鼠目的，叼臉哭皴哭皴的，什麽玩意頭！還他媽直拱直拱的，跟一條沒吃飯的狗一樣到處嗅著。”
張坤想起籃球場上的沖突，問林芃菲道：“想和他幹一仗？”
林芃菲說：“我那麽無聊嗎？我可不會像他一樣無端生事。”
張甫元看著工學院的跑團隊伍，此刻心裏確實義憤難填，跑道那麽寬，他大約不願只做沈默的大多數。當第一跑團的隊伍從飛揚跑團前經過的時候，他眼裏的憤怒像是黑夜裏的兩團篝火一樣灼人——他就那麽明目張膽地張揚著自己的恨意，勃然地看著他們從身前走過。
眼看第一跑團就要走過去了，操場裏起了一陣風，走在最後的一名隊員手裏的隊旗被風吹過，那旗面剛好掃到了張甫元的臉上。
張甫元像是被人挑釁似的摸了一下臉，驟然間心煩意亂，伸手用力把那旗面打開了。
第一跑團的隊員聽到聲音，都轉過身來。張甫元兀自兇著一張臉瞪著他們，他們以為張甫元有意侮辱隊旗，也都虎視眈眈地看著他，想等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場面突然就緊張了起來。
張甫元只是不說話。
第一跑團的朱江碌攜著發怒的氣焰過來猛摜了他一把，叫道：“你幹什麽？”
張甫元受了一推，不自覺向後退了兩步，瞬間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地要去與朱江碌撕打。
雙方隊員看到此情景，立時一陣騷動，叫囂著如一陣狂風卷著落葉，刺刺啦啦的，不由分說地圍攏到了一起爭執起來。
飛揚跑團這邊，馮碧江一看形勢不對忙趕上去，用身體牢牢擋在張甫元之前，防止他們起肢體沖突。
張甫元被馮碧江的身體擋著，嘴上卻罵咧不休，他指著朱江碌的鼻子大罵道：“我操你媽的！要打架是嗎？”
第一跑團的其他隊員看著張甫元深懷惡意的辱罵，都帶著一股血勇之氣，隔著馮碧江要和張甫元動手。飛揚跑團裏小黑等一眾人也擠過去周旋，夾在其中胡叱亂咒。
雙方隊員開始劇烈推搡起來，場面淩亂不堪，地上的積雪被他們踢踩的到處亂飛，一片狼藉。
遠處的林芃菲和張坤也嚎叫著跑過來助陣。
安海榮和佟展則忙著勸架。佟展拉著小黑，推著他連帶飛揚跑團的其他人往回退。安海榮則卡在第一跑團隊員身前，極力阻攔他們爭鬥。
操場上其他跑團的隊員和觀眾都圍聚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之聲不絕於耳。
一陣混亂之後，雙方的隊員終於被安海榮、佟展、馮碧江架開了。安海榮強支開第一跑團，不斷從中斡旋和解；佟展和朱松蓮像趕羊一樣把隊員們往己方的熱身地推著，馮碧江則抱著張甫元，把他也硬拖了回來。
張甫元嘴裏還在咒罵著：“他媽的沒事找事。”稍微冷靜下來後，他卻發現，剛才慌亂之間，馮碧江的號碼牌不知被誰撕爛了，此刻正像一張斑駁的對聯一樣貼在他的胸前，已經看不清號碼了——沒有號碼牌是不能參賽的。
張甫元瞪大了眼睛，頓時雷霆大怒，惡由心起，他不顧阻攔，叫罵一聲“我去他媽的”，就如一頭瘋牛一般，要向第一跑團的陣營沖過去。
佟展又忙過來和馮碧江一起緊緊抱著他。
張甫元氣紅了眼，罵佟展道：“你他媽放開我！”
佟展厲聲回擊他道：“冷靜一點！比賽還有五分鐘開始，還比不比了？”
張甫元洩了氣，打開佟展的手，開始吱哇亂叫：“這分明就是故意不讓馮碧江參賽！操！他們撕號碼布是故意的！他們想打架也是故意的！他們就是想來撕號碼牌，就是不想讓馮碧江參賽！”他這麽叫了幾句，隊員們也都認定工學院是蓄謀而來的，但又一籌莫展，只好沈默地站著面面相覷。
氣氛變得很壓抑。馮碧江是最有希望沖冠的，這下變故如同先給他們判了死刑。
張甫元氣得一屁股坐在雪地裏生悶氣。才坐了沒幾秒鐘，他又站起來叫道：“都他媽別比賽了，工學院也別想賽了，我現在就去協會裏把比賽攪了。”說著又一聲怪叫，暴眼環睜，兇神惡煞地要往主席臺沖去。
馮碧江一把拉住他說：“別去！小黑他們還得參賽。”
張甫元扭頭問小黑道：“小黑你還比賽嗎？”
小黑此刻也是熱血侵神，看張甫元這麽說，狠狠叫道：“比個娘的屁！不比了，我跟你一起去主席臺。”
馮碧江仍舊拉著張甫元不放手，冷冷地說：“不要沖動。”佟展也過去攔著小黑，讓他不要意氣用事。
正束手無策之際，趙揚卻走到馮碧江身邊，解下自己的號碼牌對他說：“用我的吧，我不跑了。”
張甫元嘲笑著對趙揚說：“讓他替你跑？你什麽意思？你也傻逼嗎？被查出來成績照樣作廢你他媽不知道嗎？”他氣起來簡直六親不認，罵的趙揚木木地站著不敢再說話。
馮碧江也對趙揚說：“別胡鬧。”
佟展此刻卻靈機一動，說：“那總比沒有成績好。沒有成績怎樣挽回都沒有用了。”他從趙揚手上把號碼牌接過來對馮碧江說：“你先比賽，結束我們再一起去協會裏理論。”說著就開始幫著馮碧江別號碼牌。
剛別好，集合哨聲就吹響了，他們匆匆向起點跑去。
佟展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打鼓，生怕情緒會影響他們比賽。他和林芃菲他們走回到觀眾區時，兩只拳頭還一直不自覺地緊握著，仿佛比隊員們還要緊張。不止他，張坤、季雲帆、趙揚此刻也都半張著臉，朝著起點的方向望了又望。
陳渝站在他們旁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像是個無所事事的游客，他問佟展發生了什麽事。
佟展說：“跟工學院起了點誤會。”
季雲帆說：“都是暴脾氣，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林芃菲則說：“只怪工學院興妖作怪！”
佟展對陳渝說：“你比賽經驗豐富，一會他們比賽中如果狀態不好，你就在旁幫著提示一點，讓他們及時調整。”
陳渝對於佟展的提議卻不置可否。在宿舍裏，他聽張甫元提起過工學院的跑團幾次，雖然每次張甫元的言語都不友善，他卻認為飛揚跑團並不十分占理。他覺得張甫元沖動的鋒芒過盛，其實與籃球比賽時朱江碌的挑釁並無二致，兩人看似碧血紅心慷慨激昂，實際都是妒忌妄為行事荒唐。
他胡亂“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佟展和林芃菲看了他一眼，他則不耐煩地把眼睛看向別處，心裏想起一句話：茫茫悲愁喜，紛紛親疏密，碌碌卻因何，想想真無趣。
他雖自覺淡然，卻仍不能意識到，人活一世其實不必事事客觀，總要有個主管的感情立場以宣洩愛恨，太過辯證才是真無趣，尤其是在這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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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遭遇雪天，跑團的比賽還是沒有取消，只是比賽場地從書生湖邊移到了學校操場。
中午的時候，有學校跑步協會的同學去操場清掃跑道。太陽出來後，跑道上清掃留下的碎雪很快就融化了，像流延的小孩子臉上的作品一樣，淌得到處都是。
比賽是下午兩點開始，一點半的時候，佟展、林芃菲、張坤、季雲帆一幹人等已經相約著來到了操場邊。陳渝跟在他們後面，一邊聽著他們聊天，一邊小心躲避著地上的水漬。
林芃菲沒有了早上的興奮，他好像格外怕冷，在消雪的寒冷裏，穿著棉襖筒著手，一邊哆嗦一邊走，一邊咂嘴，一邊埋怨著說：“這天氣有點涼快啊！”
佟展揶揄他說：“你早上不是熱得很嘛！”
張坤也譏笑他說：“也沒人喊你來呀，那什麽碗什麽瓶又不在這裏，你凍得這麽委屈，何苦來哉？”
林芃菲知道他挖苦自己和朱婉婷的事，便不理他，兀自罵道：“屌這麽冷的天，也不說改期比賽，這地上這麽多水，真的不影響比賽嗎？”
佟展說：“不影響，下大雨都不影響他們比賽，這點水算啥！”
林芃菲又問：“那這麽冷的天氣總會影響選手們發揮吧？”
季雲帆說：“要影響都受影響，公平得很，再說王軍霞奪冠前腳還不適呢，只要訓練足夠了，其他因素都是小問題。”
林芃菲瞥了他一眼，疑問道：“你又不跑步，咋知道的這麽清楚？八成也是瞎猜。”
佟展笑說：“秀才根本不需要跑，什麽事看看就都懂了。”
季雲帆說：“也不全對，林老板的情事我就百猜不透。”
張坤也說：“我也看不透。擱著一個女生死逑著有什麽意思？人家不願意就算了，死皮賴臉盯著做什麽！”
佟展笑笑問林芃菲道：“你早上打雪仗的時候，覺得冷嗎？”
林芃菲說：“不冷啊，還感覺很熱。”
佟展說：“這就對了呀，只要熱身夠了，絕對不影響發揮。”他不願別人總是調侃林芃菲的感情，所以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他們走到起點的時候，那裏已經黑壓壓的站了一片觀眾。參賽選手站在對面跑道外側的一排空地上熱身。
季雲帆問：“那個叫鐘鳴的來了沒？”
佟展瞧了瞧說：“好像沒有。”
張坤道：“那可惜了，看不到張甫元表演勇鬥權貴的節目了。”
大家都笑了。
那些參賽的選手都穿了壓縮衣褲，又在外面穿著各自跑團的隊服，五顏六色的，趁著身後還未融化的積雪，從遠處看去，像是散落一地的蠟筆塗鴉。
佟展看他們有的原地在開合跳，有的在互相幫助著拉伸，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寒冷天氣的影響，反倒是這廂穿著羽絨服、棉衣來加油的拉拉隊，一個個都凍得瑟縮著身體，像是隊員們鄉下來的窮親戚。
他怪跑步協會辦事拖沓，比賽拖到現在才舉辦，所以提前找了幾個低年級的同學從學院體育室借來了幾張海綿包墊子，供飛揚跑團的隊員拉伸使用，他也過去給他們幫忙。
張甫元和馮碧江早到了賽場，檢錄完之後就在起點附近做熱身活動。協會的個人賽是有條件要求的，非得八公裏配速跑進三分半以內才有資格參加。飛揚跑團本次除過馮碧江和張甫元，還有小黑、趙揚、朱松蓮，另外還有三年級的趙之鑫和嚴峰等共七人參加個人賽。學校裏雖然有十幾個跑團，他們這參與人數也算是多的。
張甫元因此自信滿滿，他看天氣實在太冷，就拍拍巴掌，把幾個參賽選手都集中起來，打著節拍喊著口號，幫助他們保持體溫。
他這方面的花樣倒是很多，一會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一會又喊“吃喝玩樂辣手摧花，坑蒙拐騙倒打一耙”，每喊一種口號，隊員們就對應著做不同的動作，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
不遠處，理學院跑團的團長看他們這邊熱鬧，就走過來打招呼。他拍著馮碧江的肩膀說：“氛圍不錯嘛！”
馮碧江對他笑了一下，說句：“安海榮你好！”之後就沒話了。
張甫元看那個團長站著有點尷尬，就主動和他做了自我介紹聊了起來。馮碧江則替代他帶著隊員們繼續熱身。他們倆好像一對默契的夫妻一樣，內外互補，配合得天衣無縫。
拉伸活動做完之後，飛揚跑團的隊員們站起來開始自行活動關節。
佟展本來打算和張甫元打聲招呼就走的，看到安海榮，就和他也問了聲好，又問：“海綿包你們要不要拿去用？我們這反正也不用了。”
安海榮說：“那太感謝了。沒見過你，同學怎麽稱呼？”
“佟展。”
安海榮輕輕“哦”了一聲，心裏想，他就是佟展。
比賽快開始的時候，工學院的隊伍才不緊不慢地從操場看臺下面的通道裏走過來。他們統一穿著紅黑相間的羽絨服，顯然是一起訂購的，也一定是提前商量好像走秀一樣一起穿出來的，下半身都是松松垮垮的運動褲，看樣子是已經做完了熱身準備。
其他跑團的隊員和觀眾都向他們看過去。他們走入運動場時氣勢洶洶的，顧盼自雄，有一種拒人千裏的氣魄，又帶著睥睨的表情，似乎很享受眾人的註目。
安海榮看著他們的凜凜氣場，說：“連續兩年的冠軍隊伍，有這個底氣。”他隨口的一句話，卻讓張甫元又生出許多怨恨。
張甫元一臉的不屑，他像是雞群裏怒火中燒的火烈鳥一樣，看工學院的隊伍像是看正在行竊的扒手，鄙夷和敵意都掛在臉上。聽了安海榮的話，他怪氣地說：“這種名不副實的優越感有什麽可自豪的！”
張甫元因為怨恨而緊繃的臉，陳渝在跑道這邊就看到了。他順著張甫元的眼光看過去，看到了工學院那一隊人高馬大的隊伍，問旁邊的張坤道：“那幾個是誰？是哪個跑團的？”
張坤說：“工學院的，他們跑團的名字叫第一跑團，從這名字就知道，一貫很囂張。”
陳渝想，他們團名裏的“第一”應該是取自賽場中領跑的第一集團的意思，他恍然大悟道：“那個黃頭發的不就是籃球隊的 14 號嗎？”
張坤說：“就是他。”
陳渝說：“張甫元好像很看不慣他們。”他想到之前陸續聽同學提起的文工兩院的矛盾，今天終於見識到，原來他們的敵對情緒是這樣明顯而且常態化，又想起去年飛揚跑團的敗北，尋思著張甫元的敵對情緒可能只是懊惱的一種附庸，他一定還是在為去年的比賽結果感到不平。
林芃菲說：“那個黃毛那副屌樣子誰看得慣？獐頭鼠目的，叼臉哭皴哭皴的，什麽玩意頭！還他媽直拱直拱的，跟一條沒吃飯的狗一樣到處嗅著。”
張坤想起籃球場上的沖突，問林芃菲道：“想和他幹一仗？”
林芃菲說：“我那麽無聊嗎？我可不會像他一樣無端生事。”
張甫元看著工學院的跑團隊伍，此刻心裏確實義憤難填，跑道那麽寬，他大約不願只做沈默的大多數。當第一跑團的隊伍從飛揚跑團前經過的時候，他眼裏的憤怒像是黑夜裏的兩團篝火一樣灼人——他就那麽明目張膽地張揚著自己的恨意，勃然地看著他們從身前走過。
眼看第一跑團就要走過去了，操場裏起了一陣風，走在最後的一名隊員手裏的隊旗被風吹過，那旗面剛好掃到了張甫元的臉上。
張甫元像是被人挑釁似的摸了一下臉，驟然間心煩意亂，伸手用力把那旗面打開了。
第一跑團的隊員聽到聲音，都轉過身來。張甫元兀自兇著一張臉瞪著他們，他們以為張甫元有意侮辱隊旗，也都虎視眈眈地看著他，想等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場面突然就緊張了起來。
張甫元只是不說話。
第一跑團的朱江碌攜著發怒的氣焰過來猛摜了他一把，叫道：“你幹什麽？”
張甫元受了一推，不自覺向後退了兩步，瞬間暴跳如雷，咬牙切齒地要去與朱江碌撕打。
雙方隊員看到此情景，立時一陣騷動，叫囂著如一陣狂風卷著落葉，刺刺啦啦的，不由分說地圍攏到了一起爭執起來。
飛揚跑團這邊，馮碧江一看形勢不對忙趕上去，用身體牢牢擋在張甫元之前，防止他們起肢體沖突。
張甫元被馮碧江的身體擋著，嘴上卻罵咧不休，他指著朱江碌的鼻子大罵道：“我操你媽的！要打架是嗎？”
第一跑團的其他隊員看著張甫元深懷惡意的辱罵，都帶著一股血勇之氣，隔著馮碧江要和張甫元動手。飛揚跑團裏小黑等一眾人也擠過去周旋，夾在其中胡叱亂咒。
雙方隊員開始劇烈推搡起來，場面淩亂不堪，地上的積雪被他們踢踩的到處亂飛，一片狼藉。
遠處的林芃菲和張坤也嚎叫著跑過來助陣。
安海榮和佟展則忙著勸架。佟展拉著小黑，推著他連帶飛揚跑團的其他人往回退。安海榮則卡在第一跑團隊員身前，極力阻攔他們爭鬥。
操場上其他跑團的隊員和觀眾都圍聚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之聲不絕於耳。
一陣混亂之後，雙方的隊員終於被安海榮、佟展、馮碧江架開了。安海榮強支開第一跑團，不斷從中斡旋和解；佟展和朱松蓮像趕羊一樣把隊員們往己方的熱身地推著，馮碧江則抱著張甫元，把他也硬拖了回來。
張甫元嘴裏還在咒罵著：“他媽的沒事找事。”稍微冷靜下來後，他卻發現，剛才慌亂之間，馮碧江的號碼牌不知被誰撕爛了，此刻正像一張斑駁的對聯一樣貼在他的胸前，已經看不清號碼了——沒有號碼牌是不能參賽的。
張甫元瞪大了眼睛，頓時雷霆大怒，惡由心起，他不顧阻攔，叫罵一聲“我去他媽的”，就如一頭瘋牛一般，要向第一跑團的陣營沖過去。
佟展又忙過來和馮碧江一起緊緊抱著他。
張甫元氣紅了眼，罵佟展道：“你他媽放開我！”
佟展厲聲回擊他道：“冷靜一點！比賽還有五分鐘開始，還比不比了？”
張甫元洩了氣，打開佟展的手，開始吱哇亂叫：“這分明就是故意不讓馮碧江參賽！操！他們撕號碼布是故意的！他們想打架也是故意的！他們就是想來撕號碼牌，就是不想讓馮碧江參賽！”他這麽叫了幾句，隊員們也都認定工學院是蓄謀而來的，但又一籌莫展，只好沈默地站著面面相覷。
氣氛變得很壓抑。馮碧江是最有希望沖冠的，這下變故如同先給他們判了死刑。
張甫元氣得一屁股坐在雪地裏生悶氣。才坐了沒幾秒鐘，他又站起來叫道：“都他媽別比賽了，工學院也別想賽了，我現在就去協會裏把比賽攪了。”說著又一聲怪叫，暴眼環睜，兇神惡煞地要往主席臺沖去。
馮碧江一把拉住他說：“別去！小黑他們還得參賽。”
張甫元扭頭問小黑道：“小黑你還比賽嗎？”
小黑此刻也是熱血侵神，看張甫元這麽說，狠狠叫道：“比個娘的屁！不比了，我跟你一起去主席臺。”
馮碧江仍舊拉著張甫元不放手，冷冷地說：“不要沖動。”佟展也過去攔著小黑，讓他不要意氣用事。
正束手無策之際，趙揚卻走到馮碧江身邊，解下自己的號碼牌對他說：“用我的吧，我不跑了。”
張甫元嘲笑著對趙揚說：“讓他替你跑？你什麽意思？你也傻逼嗎？被查出來成績照樣作廢你他媽不知道嗎？”他氣起來簡直六親不認，罵的趙揚木木地站著不敢再說話。
馮碧江也對趙揚說：“別胡鬧。”
佟展此刻卻靈機一動，說：“那總比沒有成績好。沒有成績怎樣挽回都沒有用了。”他從趙揚手上把號碼牌接過來對馮碧江說：“你先比賽，結束我們再一起去協會裏理論。”說著就開始幫著馮碧江別號碼牌。
剛別好，集合哨聲就吹響了，他們匆匆向起點跑去。
佟展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打鼓，生怕情緒會影響他們比賽。他和林芃菲他們走回到觀眾區時，兩只拳頭還一直不自覺地緊握著，仿佛比隊員們還要緊張。不止他，張坤、季雲帆、趙揚此刻也都半張著臉，朝著起點的方向望了又望。
陳渝站在他們旁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像是個無所事事的游客，他問佟展發生了什麽事。
佟展說：“跟工學院起了點誤會。”
季雲帆說：“都是暴脾氣，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林芃菲則說：“只怪工學院興妖作怪！”
佟展對陳渝說：“你比賽經驗豐富，一會他們比賽中如果狀態不好，你就在旁幫著提示一點，讓他們及時調整。”
陳渝對於佟展的提議卻不置可否。在宿舍裏，他聽張甫元提起過工學院的跑團幾次，雖然每次張甫元的言語都不友善，他卻認為飛揚跑團並不十分占理。他覺得張甫元沖動的鋒芒過盛，其實與籃球比賽時朱江碌的挑釁並無二致，兩人看似碧血紅心慷慨激昂，實際都是妒忌妄為行事荒唐。
他胡亂“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佟展和林芃菲看了他一眼，他則不耐煩地把眼睛看向別處，心裏想起一句話：茫茫悲愁喜，紛紛親疏密，碌碌卻因何，想想真無趣。
他雖自覺淡然，卻仍不能意識到，人活一世其實不必事事客觀，總要有個主管的感情立場以宣洩愛恨，太過辯證才是真無趣，尤其是在這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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