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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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出門的時候下起了小雨,因怕雨下大,幾個人又踢踢踏踏地跑上樓去拿雨傘。

現在爬七層樓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的事,他們可以毫不費力,並且毫無心理障礙地上去再下來。

走到玉蘭路的時候,迎面碰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抱著書從圖書館裏出來。林芃菲眼尖,認出是籃球比賽時給佟展送創可貼的女生,就拉住佟展指給他看。

那女生正是理學院跑團團長安海榮的妹妹安璐。她沒有帶雨傘,正小步快跑著,像是追風箏似的,跑幾下再停下來快步走幾步。碰到佟展他們之後,她因為跟馮碧江認識,就跟他問了聲好,又兵荒馬亂地跟其他人打了個招呼。

林芃菲使眼色道:“佟展,你不送送人家嗎?”

經林芃菲這樣一說,雖然安璐拒絕說不用,佟展不送也不行了。他撐傘走到安璐旁對她說:“沒事的,我送你吧,雨越下越大,女生宿舍還很遠呢。”

他們倆並肩走在校園裏,細密的雨絲連串落下來,透過路燈看去,仿佛天上在不斷地往下掉水晶。

安璐的皮膚很白,所以盡管淋了雨,頭發上聚了幾滴略顯狼狽的水珠,也還是顯得她的面容很綺麗。

玉蘭路上的梧桐樹很高大,黑黢黢的,像一排安靜的巨人。路燈矗立在那巨人中間,小鳥依人的,像一種羞澀的依偎。路燈的燈光很昏黃,溫柔地照在梧桐樹上,兩者在這雨中,有一種相依為命般的淒零之感。

安璐是個安靜的女生,她在佟展的傘下慢慢走著,也不說話。佟展為了緩解尷尬,問她為什麽這麽晚才從圖書館出來。

安璐說:“我在圖書館看書,一時看得入迷,就忘了時間。”

佟展問:“什麽書這麽好看?”

安璐說:“是一本很小眾的書,你可能沒看過,叫作《米》。”說著把懷裏的書捧出來給佟展看。

佟展驚道:“蘇童的書?”

安璐奇道:“你看過的?”

佟展“嗯”了一聲,疑心她一個女生,怎麽會選這麽晦暗的書去看,又覺得實在湊巧,這本書是他大二時看的,很印象深刻,曾經熬夜苦讀過,因為對書中的內容十分震撼,所以至今仍記得。作者蘇童像是一個爐火純青的廚師,將殺人越貨、欺世盜名、姐妹相戧、家庭暴力當作預先準備好的食材,在對應的火候加入書中,熬制出一鍋充滿自私與欺騙的罪惡的亂燉。他當時看的時候就深有感觸,覺得如果一個人以罪惡待人,那他收到的也必將是其他人罪惡的反饋。他想,蘇童大概是想以此激發人們對自私的審視和對美好的珍惜,但那種激發似乎太過隱蔽,他也是回味了很久才有所悟。

他說:“那本書我確實看過,內容有點消極,很容易把人吸進一種報覆的漩渦裏去。可以看看,但不宜太投入。”

安璐來了興趣,問:“為什麽?”

佟展說:“我覺得有些文學作品可能很好,但也有讓人誤入歧途的風險,尤其是在不恰當的年紀看到。就像《白鹿原》,或者《金瓶梅》,學生看多了不見得是好事。”《金瓶梅》的價值因為被大眾扭曲的緣故,他說出書名的時候,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很尷尬地看了安璐一眼。

安璐點頭表示讚同,她說:“《米》確實很消極,我看的時候,總覺得書裏像是一直在告訴我們,主角的失格有多慘烈,但到最後作者也沒有讓他完成自我救贖。”

佟展說:“女生還是要多看一些關於友情和愛情的書。”

安璐說:“是呢,像《追風箏的人》,這種的我就很喜歡。”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佟展小心翼翼地撐著傘,遇到地上有積水的地方,他就自己稍微繞個道,傘還是撐在安璐頭上。

安璐今天穿的是雙剛到腳踝的皮鞋,腿上穿著連腳的黑色絲襪,套進鞋子裏,顯出她的雙腿像是筆立的蔥藕。她的鞋子在潮濕的地上踩著,發出清晰的“吧嗒吧嗒”的聲音,佟展聽著這個聲音,有種奇怪的仿佛意外和幸運交織的感覺。

安璐問他:“你都怎麽選書看呢?我常為這個犯愁,所以一本書快看完的時候,總看得很慢,舍不得結束。”

佟展笑著說:“我也是這樣的,每次結束一本書,都像是要告別一段故事、幾個朋友似的,總也意猶未盡。我加入了學校的讀書協會,沒有書看的時候,我就會去參加協會的活動,聽他們的分享推薦,經常會有意外收獲。你也可以去聽,不是協會裏的同學他們也很歡迎的。”

安璐準備說話,他們前面出現了一大灘水漬,她不想再讓佟展別扭地繞彎,就擠著他往旁邊走。繞過去後她才說:“我沒有參加過什麽社團,在那種場合我不太敢講話。”

佟展笑說:“多講幾次就好了,沒什麽難的。”

安璐沒有答他,問道:“剛才那幾個都是你朋友吧?上次在球場也是他們幾個。”

佟展說:“是的,都是一個學院的,因為脾氣秉性相近,就常在一塊玩。”

安璐笑說:“你也像那個胖子一樣能吵架?他那天在球場實在威風。”

佟展也笑說:“那沒有,我可沒有他那個本事。他是我們中的潑皮,我們都不敢惹他。”

安璐問:“這麽晚你們去哪裏?”

“在宿舍裏聊天聊得餓了,準備出去找點吃的。”

安璐又問:“你是外地人?”

佟展說:“對,我是甘肅的。”他本來也想問問安璐是哪裏的,但是又覺得剛認識,不宜問的太多。他一貫是這樣,願意自己多付出一些,卻不願去向別人提一點要求,對女生更是如此。他說:“我雖是外地的,卻很喜歡南京這座城市,它的歷史,還有發生在這裏的故事,雖然多是悲情的,卻讓這座城市更加惹人憐愛。”

安璐說:“是嗎?我倒是了解的很少。”

佟展感慨道:“嗯,雖然是六朝古都,卻把幾個朝代覆滅的悲情都承載了下來。其中人物的故事,像自縊的柳如是,投江的史可法,被冤解的拉貝,雖然下場都很淒涼,卻都讓南京更加有氣節。”

安璐附和著說:“對對,還有李香君,那一撞的熱血,真令人敬佩。”她對歷史並不了解,但《桃花扇》的故事卻是知道的,因為沒有了一開始的局促,也就激動地說了出來。她想到李香君額血濺扇,又問佟展道:“你的傷好了嗎?”

佟展擼起袖子給她看:“早好了。”

安璐忙幫他拉下來,並在他的袖子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不冷嗎?”

佟展笑笑說:“沒事,要謝謝你的創可貼,這次沒有結明顯的疤。”他這麽說著,不自覺跟安璐湊得很近。安璐正巧然盯著他,那眼睛在這夜色中也十分明亮,像是藏納著一整個夜空的星辰,灼灼華溢。他感到臉燙得厲害,忙拉開點距離,把衣袖整理好。

他沒怎麽和女孩子相處過,但是與人相處的邏輯大概是相通的,在和男生接觸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刻意讓自己扮演某種角色,好能適應所處的場面,譬如跟一個比較痞的男生一起聊天,為了不讓對方覺得自己太規矩而無趣,他會盡量顯得流氣一點,這很需要費一些腦筋的。他常常覺得,這其實是一種欺騙,跟諂媚沒有不同。但是在安璐這裏,除害羞外,他卻感到很坦然,似乎說話或者行動都是水到渠成的,又或者是因為她帶著某種兼容的屬性,把他的顧慮都包並了。

安璐笑著回應道:“不客氣。我喜歡看有對抗的運動,但是你們打球太激烈了,像在拼命一樣。對抗也要適可而止的。”

佟展訕訕地說:“沒錯,我也覺得。應該要再發掘一些輕松一點的興趣愛好了。”

安璐笑著說:“像我哥他們一樣跑步嗎?我哥是想運動又想偷懶,所以選了個不用練習就會的運動。”

佟展說:“他們比賽起來也很有技術含量的,而且對於意志力的要求更高。其實籃球才是可以偷懶的運動,有時候你在場上什麽也不用做,光湊個人數就可以了。”

安璐不打籃球,自然不懂,但她還是覺得跑步太單調,比起熱愛籃球的男生的灑脫和靈動,愛跑步的像是成天帶著老花鏡捧著教科書的老學究,讓人覺得暮氣沈沈。

夜色裏的燈光很迷離,雨絲在燈下飛舞得也很迷離。佟展平時最討厭雨天,此刻,他倒希望腳下的路能夠再悠遠一點。

路上,佟展碰到了一個同學,那人是文學院學生會宣傳部的一個負責人,他跟他打了聲招呼。那同學回應了之後,又說:“宣傳板明天還是先不要還給農學院呢,晚上勤工儉學處還一場活動要用。”

佟展說:“不是要明天還的嗎?借用的時候已經說好的了。”

那同學說:“這不是趕上臺風了嘛,聽說研究生院那邊損失慘重,很多實驗設施都砸壞了,這才要我們學院再去幾個貧困學生幫忙。你給你那朋友再說說,看能不能宣傳板後天還他們。”

佟展本想問問研究生院出了什麽情況,但怕凈顧著說話怠慢了安璐,就只說:“那行吧,我去找農學院馮主席溝通。”

那同學說:“靠你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安璐一直靜靜地在旁站著,佟展跟那同學說著說著,身體不自覺地從傘下探出了一半去,她就推著他撐著傘的胳膊,把傘再往他的頭頂移了移。

等那同學走了,安璐問:“你是學生會的成員?”

佟展笑說:“不是,學生會大都以三年級為主,我這都超齡了。我只是在院裏幫忙做事,所以熟悉一點。”

安璐說:“難怪你這樣圓通。”

佟展只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到了女生宿舍門口,安璐在樓下的燈光裏對著佟展說了聲謝謝,她雖然個子不算很高,但是身形玉立筆挺,說話的聲音又很輕,看起來氣質如蘭。

佟展笑著說:“謝什麽,不用謝。”準備走時,他轉過身,發現安璐還在看著他,鼻尖凍得通紅,嘴裏哈著白色的霧氣。他對她說:“你可以看看太宰治的《微明》,很溫情,不會讓人覺得頹廢。”

安璐揮手說:“好呀,你快去找你朋友吧,早點回宿舍休息。”

佟展跟她告別後就走進了細雨蒙蒙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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