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是金陵大學最熱鬧的時候,因為每年這時,南京城的秋高氣爽都會如約而至。

在陳渝的印象裏,南京的秋天與其他季節不同,是個能夠如期赴約的例外,它總會在記憶的天空撕開一道口子,把秋陽和落葉全都倒進來。

學校裏的很多社團和協會都會在這個時候躍躍欲試,借這天德風義舉辦活動。漫步在校園裏,隨處可見志願學生在發宣傳折頁單,也會看到各種比賽的預告橫幅,像是臘月裏鱗次櫛比的趕集,又像開年時花樣繁多的慶祝。

大多數學生期待的也是這一刻,某種程度上來說,金陵大學的金色十一月就像是蘋果的喬布斯一樣,給充滿渴望但又不知道渴望什麽的學生創造了渴望,變現了他們高中時對於大學的想象。

佟展是文學院籃球隊的成員,他已經連續三年代表學院參加校裏的院系籃球比賽了。

這兩年,文學院的體育一直呈現著積貧積弱的狀態,按照林芃菲的解釋:“這完全源自於學院的男女比例失衡,連新學期發的新書,很多都是女生自己搬運的,你想體育能好得了嗎?”

比佟展高兩級的那一屆學生裏,有幾個籃球打得特別好的,那一屆也被冠以文學院籃球黃金一代的稱號,曾經四年裏三進四強兩奪冠,在文學院的籃球歷史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痕跡。隨著他們畢業,文學院籃球競爭能力急轉直下,儼然將要成為魚腩球隊,去年更是連小組都沒出線,無緣八強賽。之後入校的新生,都沒能感受到當年球場上的山呼海嘯,因此多數對於觀看籃球比賽都沒有多大興趣。

但在大四男生這裏,每次聊起籃球賽,他們還是帶著一種傲然的神韻,充滿想要覆習奪冠時那種榮光的渴望。他們也因此依然保持著對籃球比賽的熱情,院隊有比賽的時候,幾乎都會到場去看,像是一種緬懷。

第一場比賽安排在一個下午,那天是文學院與工學院這隊宿敵的較量。

這種較量,會讓林芃菲他們這種老球迷感到又厭煩又刺激。他們這一屆的文工兩院,好像從入校起就有剪不斷的恩怨,仿佛上輩子是一對終生互相絞殺的仇敵,今生的靈魂在他們入校那一年分別投身到了兩個學院中,很多體育比賽兩個學院都被分在了同一個組。因此,很多老球迷連對方陣營裏的球員也如數家珍。

開賽的時候,學生們也都下了課。陳渝記得,那天的陽光很盛,雖然是十一月份的秋末天氣,太陽卻像是被丟到校園裏炸開了一樣,有一種炎炎夏日的感覺。他和羅文雁一起,下了課跟著林芃菲、張甫元他們早早就往球場走去。

羅文雁的外交很活絡,跟他們幾個人都很聊得來。他們幾個人對她說話也不像對陳渝一樣冷淡,倒像是相處很好的朋友。

一行幾人走在校園裏,加上不怎麽說話的馮碧江和走路也在看小說的彭鈺,倒有一種秋游的感覺。

路上,羅文雁一直問林芃菲關於吉他的問題,她很質疑他的這雙胖手能把琴弦按得清楚:“你的身材看起來笨笨的,彈出的音樂卻很好聽。”

林芃菲笑著說:“很神奇吧?跟你說,我也是不相信的,有時候我就盯著弦枕看,看這雙手怎麽就能按得那麽快卻還那麽準,像貓抓耗子一樣,歘歘歘的,真敏捷。”他這麽說,聽起來像是在說別的什麽事物,而不是他的手。

張甫元罵林芃菲王婆賣瓜,林芃菲不理會,卻對著羅文雁說:“你看張甫元,看起來還算瘦吧,可讓他把無名指從二弦移到三弦,簡直就像要他穿著棉褲跨欄一樣,看著就讓人著急,你說氣不氣人!”

張甫元反駁說:“你才穿著棉褲跨欄呢,我跑起來不知道能把你甩多遠!”

羅文雁好奇地問張甫元:“你也在學吉他?哪天也給我們表演一下。會樂器的男生肯定對生活都是很熱愛的,陳渝這點就不好,什麽都不願學。”

張甫元說:“想學的,沒想到一時大意,找了個賣狗懸羊的老師,就放棄了。”

林芃菲冷哼一聲說道:“你就把責任往我身上推吧,我在吉他社帶那麽多學員,他們現在哪個不能上臺演幾段 solo?就你,教的最多,學的最慢,疑惑最多,問的最怪,還一個都問不到點子上,到現在六線譜也不會看,簡直就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個!”

羅文雁說:“你也不能怪他,可能是你倆太熟了,他怕在你面前出醜,反而學不好了。但我是聽過的,吉他入門並不簡單,光是直起手指按琴弦就要枯燥地練很多天,還要練爬格子,很需要一點忍受乏味的精神的。”

林芃菲聽了後,借機對張甫元說:“你聽聽,你聽聽,人家一個沒學過的,都比你悟得透,你什麽時候能認識到這點,也就離入門不遠了,一個大男人,整天喊手疼手疼的,你去學繡花,那個不手疼!”

張甫元生氣地說:“你這老師沒品德,沒學會教人,先學會罵人了,我不高興學了。”

羅文雁也笑著打趣說:“感興趣就學下去呀,林芃菲才舍不得丟掉你。”

彭鈺在旁頭也不擡地附和道:“就是!”

林芃菲嘆了一聲氣,悠然道:“我是打算再隨便教他幾次,要是看他實在不行……逐出師門的情況也是發生過的。”

張甫元撇嘴說:“誰稀罕,好老師多的是,我要學也去找其他人,偏不跟著你學了!”

林芃菲聳聳肩,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對羅文雁說:“你看,男人變心就是這麽快,沒一個好東西!”一句話把羅文雁和其他幾個人都逗笑了。

他們到球場的時候,佟展正在別人的輔助下練習罰籃,他精煉的黑色球衣配著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很陽光健康。張坤、季雲帆等人已經等在場邊了,他們就湊到一起,看佟展他們訓練。

陳渝看到,工學院那邊的拉拉隊明顯比他們這邊的多很多,而且陸陸續續還有不少人正趕過來,本來是圍在對面那個半場的,人越來越多,就不斷往他們站的這半邊圍了過來,像是不斷蔓延過來的水漬,眼看就要將他們包圍淹沒了。

羅文雁對陳渝說:“佟展看起來很帥嘛,像個專業運動員。”

陳渝說:“他打球很好的,不然林芃菲他們也不會成為他的忠實粉絲。”他一向聽說佟展的球技不錯,他們宿舍經常會有人談論起佟展的球技,或者說起他在某場比賽中的表現,大多都是稱讚的,因此他知道,佟展的技術不是別人奉承,而是久經考驗的。

林芃菲在旁聽到了,湊過來說:“不光打球好,你們看他那樣,是不是也很有領頭人的風範?”

羅文雁先沒接他的話,忽然問道:“你怎麽沒喊朱婉婷一起來看球?她很喜歡籃球的。”

林芃菲自然知道朱婉婷喜歡籃球,卻故意瞪大眼睛說:“為什麽要我喊她?她自己不會來嗎?”

羅文雁說:“她可能不知道有比賽吧,我也是剛才上課的時候陳渝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林芃菲大聲說:“那麽大的廣告牌子掛在玉蘭路上,她不來難道要別人去請她麽?”

羅文雁回護著朱婉婷,懟林芃菲道:“不請就不請,你兇什麽兇?”

其他人都靜靜地看著林芃菲的反應。

林芃菲倒是轉臉很快,立刻笑著說:“不說她了。”就又恢覆了那種嬉皮的神情,對待朱婉婷的態度像是他演練的很熟悉的一種模式,他能夠很任意地切換進去再切換出來:“你們前幾年沒來看球,可有點可惜呢。”

彭鈺好奇地問:“可惜什麽?”

林芃菲說:“佟展啊,他以前在球場上的傻樣你們都沒看到。”

羅文雁也好奇道:“他怎麽傻了?”

林芃菲把雙手盤到胸前,像個教練員一樣說:“大一的時候,他年級小,所以在球場上拼殺最兇,每球必爭,好像人家讓他上場,他就死心眼地要對得起在場上的那幾分鐘,毫不保留體力,也不愛惜身體,經常受傷,高年級的隊員讓他做這做那,他全都應承下來。”

羅文雁聽他好像對佟展很疼愛有加,像是在說自己的孩子一般,忍不住笑著問:“你那時候就常來看他們打球嗎?”

林芃菲說:“不光我,喏,張甫元、張坤這幾位都來的,我們這一級就沒個球打得好的,好不容易出了一個,還不都來給他捧場?”

羅文雁問道:“佟展那時候上場會緊張?”

林芃菲說:“緊張,不光他緊張,我們站在場下都跟著緊張。我們來看他打球,他是很有壓力的,他心思太重,好像大家來都是為看他一個人似的,一旦有個失誤,或者投丟一個球,就在場上一副犯了錯誤的表情。”

羅文雁說:“這也不能算傻,就是緊張的緣故。”

林芃菲說:“沒錯,後來就不了。大二大三的時候,他拼命的勁就不那麽明顯了,技術和球場感覺也更好了,當然主要是心思皮了,不管我們在旁喊不喊加油,他都沒那麽激動了,很沈穩。”

張甫元擠兌著說:“你就沒好好喊過加油,每次來不是在場邊把妹,就是抽煙吐痰,像是在等公交車一樣,你什麽時候像樣地喊過一句?”

林芃菲虛踹他一腳,罵道:“誰沒喊了!他們奪冠那年,場邊就屬我喊得最兇了。”

羅文雁說:“能看到這些隊員在場上幾年的成長,想想也很有意思,這種感覺你們是有的,他們自己可能並不知道。”她偷笑著看了一眼陳渝,想起剛和他相處的時候,他是很有自我邊界的,他的時間、交友圈都有很明顯的範圍,像是用一支筆就能清晰地劃出來,而到了大四,他的邊界開始變得模糊,漸漸地也在向周圍擴散。

林芃菲說:“就是啊,像自己養的一幫小豬崽,前幾年都看了,到最後要出欄了,能不再來看看嗎!”

羅文雁疑惑著問道:“怎麽每次比賽我們都抽到和工學院一組,難道學校還劃分了賽區,我們學院跟他們學院是一個賽區的?”

林芃菲恨道:“沒有賽區,就是狗屎運,每年都抽在一個組,像捆綁銷售一樣。”

陳渝看了看工學院那邊的隊員,覺得有些眼熟,就問:“他們有幾個隊員是不是也是跑團裏的?”

林芃菲說:“你看張甫元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了。”

陳渝不明所以,看了一眼張甫元,發現張甫元眼睛根本不往工學院那邊看。倒是羅文雁先認出來了,她指著工學院一名隊員對陳渝說:“那個黃色頭發的我見過,就是去年個人賽跑贏馮碧江的那個,他原來也打籃球啊?”

馮碧江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旁邊不說話。張甫元雖然不朝那邊看,但是似乎很確定羅文雁說的是誰,不屑道:“他可沒跑贏,他是賴贏的。”

林芃菲像是怪張甫元沒有格局,罵道:“贏了就贏了,也沒規定不可以耍詐呀,你輸不起嗎?”

張甫元則回擊道:“你就是天天輸也不會害臊,就像打牌一樣,天天打,天天輸,還他媽天天打!”

羅文雁聽著他倆對話,雖然雙方好像都帶著惡意,但是卻沒有捉對廝殺的感覺,倒像是兩只綿羊在對著一來一回地頂角。她問道:“那黃頭發的打球很好嗎?”

張甫元罵道:“好個屁!”

林芃菲也笑著說:“打球是不怎麽樣,我年輕的時候跟他打過一次,佟展帶的我。我以為他打得不錯,結果佟展一晃一點他就只顧跳,一下就讓人過了,滯空倒是不錯,空中還轉頭給你來個驚愕的表情,連牙花都能看見。”

大家又都笑了。

羅文雁笑問林芃菲:“你是指你還瘦著的時候吧?”又好奇地問:“工學院每次拉拉隊都這麽多人嗎?”

林芃菲說:“他們這兩年成績不錯,自然看的人多些,聽說今年還是冠軍熱門呢,但是比我們學院當年,也還是不如。”

陳渝驚訝地問:“我們學院以前拉拉隊人比這個還多?”

張甫元這點倒是很讚成林芃菲,忍不住說道:“比他們多多了,能把他們團團圍住,而且我們院的女生真厲害,加油聲完全把男生的聲音蓋過去了。”

他們一邊說著話,比賽也開始了,大家的註意力就都集中到了球場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