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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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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陸老師也不知佟展用了什麽方法,讓這些刁蠻的大四學生同意搜查宿舍,他也沒心思去問。他還在為剛才的屈辱而憤怒,只命令佟展說:“去跟他們說,讓所有宿舍開著門,每個宿舍留守一個人,其他人全部先去樓下籃球場等著。”

佟展通知下去之後,樓道裏又熱騰了起來。

大四雖然沒有課業壓力,也不用天天上晚自習,但是這一下子富裕起來的時間,對於多數學生來說,實質上是增加了自我頹廢,頹廢之後自我批評,批評之後又接著自我頹廢的痛苦。

那些影視劇中的男歡女愛像是新時代的王謝堂前燕,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飛入尋常學生的生活裏。他們只好沈迷於網絡游戲。也不是非得這樣,但凡有更有趣的校園消遣,大概他們也不願整日待在晦氣的網吧或昏暗的宿舍。

但是,集體性的活動總是妙趣橫生的。去球場湊熱鬧顯然比在宿舍裏配合檢查有趣的多,因而大部分人心裏都蠢蠢欲動。

因為每個宿舍都要留一個人看守,反而這會,大家又都不想留下來了。

這讓陳渝想起了歷史書中,滿清入關的時候,明朝人民對於清朝小辮子的抗拒,以至出現江陰八十一日的慘劇。可是民國推行蓄發的時候,很多人又守護著自己的一條小辮依依不舍,出現了諸如辮子軍之類的頑固派。

叛逆的情緒像流感一樣容易召來,而守舊的觀念像瘟疫一樣難以消解,任何時候都是如此。

隔壁幾個宿舍都在爭論誰留下,誰下樓,陳渝則沒有興趣去球場湊熱鬧,就留在宿舍一邊看書,一邊等著檢查。他把書打開到剛才在自習室看到的第 23 頁後,卻開始對著書上的文字發呆。

半個小時之後,書還是停留在第 23 頁。

陳渝恍惚間有一種被監禁的感覺,仿佛自己因範了不合群的罪行,而被關在這與世隔絕的宿舍。宿舍之外是其他人流光溢彩的人生。

又過了十幾分鐘,陸老師帶著一名學生幹部和安保部的兩名電工來到了他們宿舍。

所謂的排查,無非是電工對宿舍的保險絲進行更換,再看看插座有沒有破碎,簧片是否有裸露在外的。核心還是查找違規用品,那個學生幹部像個獄卒一樣,對宿舍各個隱蔽的角落進行賊眉鼠眼地翻找。

很快,林芃菲的網絡設備被從床底下翻了出來,他們又從陳渝的櫃子裏翻出了電飯煲和吹風機。

陸老師雷霆大怒,嚴辭質問起陳渝來。

陳渝心想,這東西又不是自己的,只不過因為自己櫃子裏還有空間,林芃菲就把它們放在了那裏。因而陸老師雖然嚴厲,他也不懼怕。

陸老師要對違禁物品進行登記,就問他東西是誰的。

陳渝當然不承認是自己的,一時間還在猶豫要不要把林芃菲說出來,所以矛盾著不看向陸老師,直把眼睛盯著屋角處的天花板。

陸老師對於手中的戰利品十分得意,語含譏諷地說道:“不想說是吧?還在講哥們義氣是吧?你自己好好想想利弊,現在申辯還有用,後面自己背了處分,沒有人有時間再來替你翻案!”

陸老師剛才在學生中,像是一個垃圾車,把學生們的牢騷全都收進體內無處排放,情郁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此刻他看著陳渝猶豫的面相,以為找到了軟柿子,開始把肚子裏那一股早已遏制不住的怒氣向外排放:“你們這些學生啊,任性自我,什麽都不懂,就知道自己玩,父母的錢是讓你們這麽糟蹋的嗎?白天上課不好好聽課,就知道在教室睡覺、玩手機、看小說,到了晚上還不安分,想方設法從父母那裏騙錢買電腦、買游戲機,還躲著學校的層層監控自己裝網線——這時候倒顯得你們神通廣大什麽困難都能克服了!”

他本來站在陳渝的左邊,似乎覺得右邊也得教訓一下,就踱過右邊來,繼續斥道:“你們這種行為,不僅自己毫無長進,徒廢青春,還要拉攏別的同學一起沈迷,打擾更多的同學休息,你知不知道這叫什麽?這就是謀財害命!將來到社會上養活不了自己誰來負責?現在全社會都在關註這件事,你們簡直目光短淺,不想著為學校分攤難處,還在自私地維護自己的那一小點點利益,哪有一點受過高等教育的樣子!”

陸老師雖怒情激昂,又講得唾沫橫飛,但對眼前學生缺乏教養和冥頑不化的深惡痛絕仍舊無法消散,仿佛胸口被一大口痰壓迫著,連說話的音調都有點扭曲。

陳渝只聽著他罵,一句話也不說,甚至從未正眼看他一下。

陸老師氣得咬牙切齒,側目對著陳渝,掏出本子問道:“你是哪個班的?叫什麽?”

陳渝漠然道:“東西不是我的。”

陸老師問:“不是你的怎麽放在你抽屜裏?”

陳渝說:“沒在抽屜裏,在櫃子裏。”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始終不去直視陸老師,給人一種屢教不改的頑劣印象。

陸老師吼道:“你還跟我來勁是吧!放櫃子裏就理所應當了嗎?”說著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狠勁地按了一下筆帽,提高嗓門喝道:“叫什麽名字?”

陳渝依舊保持著原先的表情,道:“說了不是我的。”

陸老師氣道:“那是誰的?”

陳渝又不說話了,他心裏無比痛恨自己被推到這種處境中來,也對於自己要為林芃菲的錯誤買單極為怨恨,臉上始終陰晴不定。

陸老師又吼道:“說呀!”

陳渝惡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依舊不說話。

陸老師沒想到,這些大四的學生個個都像執拗的綿羊一樣,看起來溫順,牽起來卻這般費勁。他以為陳渝的眼神是在蔑視自己,頓時怒不可遏,伸手響亮地打了陳渝一巴掌。

這一巴掌,把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他們都停下了工作,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陳渝受了這一掌,萬分震驚,他擡起腳就朝陸老師身上踹去。

陸老師連忙後退躲避,陳渝那一腳的力道大部分被他的後退之勢消解了。

陳渝怒火中燒,正待踢第二腳,就被兩名電工死死地鉗住了喝道:“幹什麽?老師你也敢打!”

陸老師打完陳渝之後,也感到一陣慌亂,他意識到那是一種有悖師德的失態,心中驚猶不定,但卻兀自鎮定地把手中的本子往桌子上一甩,橫眉怒目道:“你們一個個真能耐啊!全都不把老師放在眼裏。你不說我今天還不走了,看你能倔到什麽時候。”

陳渝被電工控制著動彈不得,卻對著陸老師破口罵道:“無能!”

陸老師被他罵過後,心裏更加亂哄哄的。他像做了錯事一樣,郁郁寡歡地坐到凳子上生悶氣。

他們突然都不說話了,宿舍裏只能聽到陳渝粗重的喘息以及彭鈺桌上的鐘表“噠噠”走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陳渝突然奮力掙脫電工道:“放手!我不打他,我還不想丟人現眼呢!”他雖然痛恨陸老師,卻也不想像網傳視頻中的學生一樣醜態畢露。電工放開了他,他就往上鋪自己的床上爬去,一邊爬一邊又對著陸老師罵道:“你和那些學生都是一路貨色!不知羞恥,敗德辱行!”

旁邊站著的學生幹部看場面緊張,解圍道:“陸老師,這東西應該不是他的,他不說也情有可原,您總也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是出賣朋友的人吧!”

這句話此時正觸碰了陳渝的逆鱗,他心裏的怒火更加熊熊燃燒起來。他覺得自己像是個替罪羔羊,不僅要貢獻出自己的儲物空間,要忍受宿舍同學的費解,還要替全院學生受這老師的窩囊氣,自己原本明明站在與學院相同的立場,現在反被同一陣營裏的人倒戈一擊,心中那僅存的同學情誼如敝屣一般被心中的烈火焚燒殆盡,於是憤恨地說:“東西是林芃菲的。”

陸老師問:“哪個班的?”

陳渝冷冷地說:“你不會自己去查嗎?”

陸老師看他無理,“騰”地站起來說:“你不要囂張!整層樓就你們宿舍最放肆,藏了這麽多違禁品,不是你的你也脫不了幹系!”

陳渝冷笑一聲,說:“那你應該去農學院的宿舍再查查。”

陸老師不明所以。

恰巧此時,佟展從別的宿舍檢查完回來,看到地上的一應物品,忙用眼神向那名學生幹部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那學生幹部大概與他很熟悉,邊使眼色,邊指著地上的違章電器問他道:“這東西是不是林芃菲的?”

佟展頓了一下,看看陸老師,才說:“不是林芃菲的,他從來不用這東西,這是我的,也很久不用了。”

陸老師指著陳渝說:“他怎麽說是林芃菲的?”

佟展打圓場道:“他回來宿舍少,不了解情況,東西確實是我的。”

陸老師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說:“很久不用了怎麽不上交?”

佟展嬉皮笑臉地說:“正是因為很久不用了,所以都忘了自己還留著這些。”

陸老師不願和佟展計較,就在宿舍裏來回巡邏,看到宿舍外間林芃菲擺放的樂器,問道:“這架子鼓是誰的?怎麽放在宿舍裏?”

佟展說:“這確是林芃菲的,他是學校搖滾社的成員。”

陸老師用一貫的說教式口吻問:“在宿舍裏玩這些東西,影響到其他同學休息怎麽辦?”

佟展解釋說:“不會的,林芃菲不在宿舍玩這個,他只是放在宿舍裏。他們在學生活動中心有固定的排練教室。”

陳渝看著佟展的一臉笑意,心緒更加覆雜。他雖並不討厭佟展,可是佟展分明在陸老師面前撒了謊,還面不改色。他覺得有些羞恥。

林芃菲喜歡在宿舍裏鼓搗他的這些樂器,這是整層樓都知道的事,起初還有同學來他們宿舍因為噪聲問題和林芃菲爭吵過,鬧得沸沸揚揚的,佟展此刻卻全都替他掩了過去。

陳渝覺得,宿舍裏實有很多令人不快的癬疾,諸如那些打亂別人生活節奏的滾混,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食物帶來的懊糟氣味,那些直到深夜依舊擾人的尖刻噪聲,都是需要整治的雜癥,然而無人問津,陸老師來了一趟反倒全被敷衍過去了。

陳渝聽著佟展和陸老師的對話,仿佛經歷了一次腐敗現場,心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混亂感,好像他所生活的世界到處都充斥著欺騙。這又加重了他的憤怒。

陸老師又假裝找了找他們宿舍別的毛病,不痛不癢地問了幾個其他問題,對佟展擺擺手說:“違章電器拿到院裏處理了。”

佟展知道陸老師不會再做登記了,嬉笑著說:“好好好,就處理。”

陸老師一邊往宿舍外走,一邊對佟展說:“跟我去趟農學院宿舍。”

佟展聽這麽說,驚疑地看了陳渝一眼。陳渝和他對視了一秒鐘,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信息,看不出是憤怒還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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