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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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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沈,偌大個甄府寂靜無聲,待夕陽落下,更顯得有些陰森。

玉和園的奴婢趁著夜色降臨前將燈火掌上,方才還是霞光滿天,一轉眼卻已是烏雲蔽天,想是不久又是一場傾盆大雨,一人遙望天際,莫名嘆了口氣,“又是一場風雨啊……”

“最近京城裏確實是風雨不斷呢,韓家那麽大的門楣,說沒了就沒了,說起來二小姐也真是可憐,前些日子還見韓家小舅爺來看她,這一轉眼就沒了,當真是世事無常。”

“誰說不是?要說可憐,大小姐未嘗不比二小姐苦——夫人才隕了沒多久,照理大小姐要守孝三年,大小姐本來年紀不小,再等個三年……”

低聲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卻是一個瘦削的身影從濃重的暮色裏走來,白衣黑發,遠遠可見身姿清華,人未近,卻已凜冽逼人。

“這是……二小姐?!”

“二小姐,二小姐這是……!!”

但見甄榛一身未縫邊的粗麻布衣,戴的是重孝的著裝,想是為韓家守孝,奴婢見到她先是一怔,繼而驚恐不已,卻是甄榛提了長劍,氣勢冷峻而來。

反應快的奴婢馬上意識到甄二小姐來者不善。

卻在這時,主屋的門敞開了,門後是穿著素白布衣的甄容。

甄容平素極少穿白衣,她原本就氣質出塵,這一身白色更顯她容顏清麗空靈,猶如九天飛仙,飄飄乎可望而不可及。

她神色平靜的看著甄榛,片刻後,語聲淡淡的吩咐道:“你們先下去,我與二妹有話要說。”

奴婢聽到吩咐卻猶豫不決,目光警惕的在甄榛身上轉過,又見甄容鎮定從容,這才紛紛退下。

甄容款步進屋,慢條斯理的給甄榛倒了一杯茶,然後才轉過目光,溫潤似水的看著甄榛,“榛兒回京城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到我的玉和園來吧?”

溫柔的語調仿若姐妹間的呢喃,若非甄榛心中雪亮,恐怕真會以為這位同父異母的長姐友愛和善。

甄榛冷眼看著她,沒理會她的問話,卻是語聲如冰的質問:“你是故意的?”

甄容握著茶杯,迎上她的視線,嘴角綻開一抹寧靜的微笑,卻也沒有接下甄榛的話,而是自說自話道:“在你回來之前,父親待我們極好,雖然偶爾會發脾氣,但母親哄幾句很快就能雨過天晴,顏兒性子刁蠻了些,可是小姑娘總有些嬌氣的,何況是相府的嫡小姐呢?明明一家人那麽好,可是父親將你召回來之後就全變了……”

她幽幽的目光盯在甄榛臉上,“榛兒,你本來可以不回來的,可你還是回來了,所以,你是回來報覆的是不是?”

她沒等甄榛回答,又自己說下去,“從你回來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回來是有目的的,孔嬤嬤猝死,春雲懷孕,青蘭暴斃,母親被厭棄,顏兒突然入宮……”她望著甄榛,語聲平靜得仿佛一波井水,輕聲回蕩在寂靜的屋子裏,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榛兒,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不是?”

“榛兒,你知道我曾經多羨慕你,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多麽羨慕在南方的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不用背負甄家的責任,可以任性妄為,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那麽好,你為什麽還要回來?”她的眸色漸轉幽深,“所以,你是回來報覆的……”

甄榛幾乎忍不住仰天大笑,卻是眼睛發澀,逼得雙目通紅,她緊咬著牙根,才克制住心中的悲痛,目光咄咄逼人射向甄容:“於是你一招借刀殺人,利用大公主陷害小舅舅,牽連整個韓府,以此回報我?!”

甄容扯開一絲淺笑:“大公主私逃,我確實參與了……”

她話音未落,只聽“錚——”的一聲劍鳴,寒光凜冽之下,一道冷厲的寒意襲面而來,下一刻,一柄利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她細白的肌膚。

她垂目凝視利劍,順著鋒利的劍刃望過去,看到那只握著劍柄的手,它的主人恨怒至極的臉孔。

她微微的笑了,對威脅自己性命的利刃視若無睹,繼續說道:“起初是大公主來找我求助,我身為她的伴讀和閨蜜,豈能速手旁觀?既然她喜歡韓奕,那我就成全她的心意——陸清清不也是在榛兒你的幫助下與意中人私奔,最終修得正果了麽?”

平和恬淡的聲音幽幽響起,娓娓述來,卻是一字一句都如尖刀紮在甄榛心頭最軟的地方,恨意如崩裂的熾毒的巖漿,幾欲噴薄而出。

“大公主出宮的方式是我教的,出宮的路線是我安排的,我原本想她和韓奕逃不了多遠,沒料到他們半途會遇到劫匪,還因此遇到北魏使團……後來的一切超出我的預計,更沒想到皇上會有如此重罰,韓家也因此遭遇打劫……”

她的話沒說完便被痛苦的呻吟替代,一柄鋒利的劍刃插入她的肩頭,鮮血迅速渲染開來,染紅了白色的衣衫,紅得觸目驚心。

幾乎是下一刻,外面一陣急亂的腳步聲,接著半掩著的門扉被人撞開,一聲尖叫劃破整個玉和園的靜謐——

“二小姐要殺大小姐了!”

甄榛楞了一下,望著劍鋒另一端穩穩插入甄容的右肩,粘稠的鮮血順著劍身留下,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上。

闖進來的奴婢猛力撲過來,隨即門外響起一個暴怒的聲音,“還不快住手!”

話音未落,甄仲秋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就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甄容身子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撲過來的奴婢手疾眼快將她扶住,失聲大叫道:“大小姐!大小姐!”

甄仲秋將屋內掃視一遍,待看到甄榛手提染血的長劍,而甄容躺倒在地,臉色驟然鐵青,“這是怎麽回事?”

“老爺,您都看到了,二小姐要害了大小姐啊!”

甄榛看著倒在地上臉色慘白的甄容,忽然笑了。

甄容啊,是我小看你了。

她看著甄仲秋,慘淡的一笑,卻又將目光轉向那指責她殺害甄容的奴婢,唇邊綻開一抹冷酷的笑,“你說的沒錯,我就是看她不管,恨不得將她殺之而後快!”

說罷提劍飛身而起,便直接沖向甄容。

第一把七十五章 決意

“叮——”

甄榛虎口一震,長劍脫手而出,那力道之大讓她連連倒退了兩步,下一瞬手腕傳來一陣火辣的疼痛,疼得她臉色一白,額上滲出一層冷汗。

“放肆!你眼裏還有沒有尊長?!”

甄仲秋暴然怒喝道,氣得渾身發抖。

強忍了劇痛,甄榛將視線轉向自己的父親,一雙黑嗔嗔的眸子望過去,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在黑壓壓的屋子裏,有種攝人心魂的詭異。

“既然父親在這裏,榛兒別無他話,只是想問父親一句……”她靜靜的看著甄仲秋,唇邊笑意嫣然,卻刺得甄仲秋雙眼發痛,胸中激流翻湧,幾乎不敢與她直視——

“倘若榛兒說,榛兒沒有動手傷人,父親可會相信?”

甄仲秋面沈似水,卻是抿緊了唇,目光深深的在甄榛和甄容之間來回,最終停留在了甄榛臉上。

甄榛慘然一笑,“我知道了……”

她改變了自稱,看向甄仲秋的神情已經變得冰冷,那是決斷之後的冷漠無情,兩者之間再無半點關系,從此以後,形同陌路。

她這個父親,從來都沒相信過她,甄容才是他的好女兒,即便刁蠻如甄顏,也比她更親。

她不再理會甄仲秋,卻是吃力的穩住心神,彎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長劍,這時又有奴婢大聲叫道:“老爺!二小姐她,她還想……”

真是時時不忘誅心之語!甄榛忍不住笑起來,這一笑之下,卻顯出了幾分犀利,眼風掃過之處,那奴婢只覺得喉頭一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甄榛拖著長劍,步履蹣跚的往外走去,身後的甄仲秋突然喝道:“站住!把劍放下!”

接著,第二道命令隨即而下,“將二小姐送回秀風院,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話音未落,便又奴仆圍上來,虎視眈眈的看著甄榛,將她的去路堵住。

甄榛慢慢回過頭,以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甄仲秋,忽然提起手裏的劍,劍指甄仲秋,驚得眾奴紛紛色變,一時間屋子裏劍拔弩張。

“不知丞相大人可還記得這柄劍?”

語聲冷漠卻暗含諷意,見甄仲秋色變,她笑得越發嫣然,那淒楚的眉眼越發神似已經逝去乃母。

甄仲秋心神大震,只望著那柄染血的秋水長劍,昔日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當朝丞相,平靜的臉容上終於裂開一絲縫隙,眼底的震驚怎麽也掩飾不住。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母親當年卻是報之以劍,這柄劍,母親說是你們的定情信物……”

甄仲秋呼吸一滯,乍然想起當年那風華奪目的女子,心間泛開一陣陣的疼痛,幾乎讓他不能喘息。

當時他年少及第,既是才華橫溢,又是貌若桃李,不知傾倒多少芳心,卻也給他帶來了無盡的麻煩,那女子便以一柄秋水長劍贈之,意為君子佩劍知禮,也是女子決然相許的承諾。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他的回報呢?

有些事一旦走出去,便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他顧不了那麽多。

他緩緩閉上眼,聽到自己冷漠的聲音在空寂中響起,“來人,二小姐目無尊長,傷及長姐,請家法!”

甄榛知道他絕情,卻不知道他如此絕情,母親竟然會看上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人,還為他舍棄雙親,被世人嘲笑也在所不惜——

母親,你真的看錯人了!

她心中悲憤吶喊,卻握緊了手中的劍,忍著痛楚,在手腕上劃下一劍,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很快染紅了大半個衣袖。

甄仲秋一震。

甄榛咬著牙,蒼白的臉色因失血更加了無人色,一雙黑嗔嗔的眸子幽深得能將人吸進去,只聽她語聲微顫,卻鏗鏘有力,透著強大的決斷之意,“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今日我甄榛以血還血,與你斷絕父女關系,從今以後,甄府的一切與我再無半點關系!”

從此以後,再無關系,也不會再顧及甄府一絲一毫。

母親,你也莫要怪我,甄府再無女兒容身之處,女兒也容不得甄府的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第三條路。

天光乍然劈下,雷聲轟隆作響,大雨傾盆而下,將整個燕京籠罩在雨幕中。

甄榛提著滿是鮮血的劍,也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甄府大門的,雨水迅速將劍上的血跡沖掉,一切都化入大地,順水流走。

她看到秀秀驚恐的小臉,還有驚慌失措的叫聲,隱約之中,還看到一張熟悉而模糊的臉龐,那張臉本該冷漠無情,卻也裂開了一絲縫隙,從密集的雨幕裏飛奔過來,他的聲音有著從未有過的不安和恐懼。

“榛兒——”

甄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母親還在,她還是那個總角之宴的孩童,甄顏無止境的折磨,父親的冷眼相待,還有賈氏軟弱下怨毒的神情。

忽然畫面一轉,昏暗的房間裏躺著一個僵硬的婦人,一個嬌小的弱女趴在床前,拼命的搖著婦人的手,卻怎麽也搖不醒那婦人,伴隨而來的是一個陰毒的笑聲,那聲音得意的說,總算除掉那賤人了,接下來就是那小賤人了……

一晃眼,卻是去了千裏之外的南方,秀麗山水間,卻是殺機暗藏。

又一轉眼,眼前盡是熊熊大火,她在隱蔽的角落裏看到,男子黑衣墨發,生死一戰,卻是那麽的奪目絢爛。

那張臉,是那麽的熟悉,不知何時刻在了她的心裏,想忘了忘不掉。

血色彌漫,染紅了整個畫面,一股刻入骨髓的疼痛傳遍身體的每一個地方,疼得她無法呼吸。

她要死了麽?

“小姐!小姐醒了!”

甄榛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過了許久,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睜開眼,方才那聲音又欣喜不已的叫道:“小姐,你終於醒了!你嚇死秀秀了!”

秀秀?甄榛懵了一陣,待視線清晰起來,看到眼前一張涕淚滿面的小臉,才緩緩回過神來,剛想張嘴發聲,嗓子卻幹啞得發不出一個聲音。

秀秀連忙給她倒了一杯溫水。

喝了水,她的精神也好了些許,秀秀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小姐睡了三天,一定餓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甄榛無力點頭,秀秀高興的誒了一聲,歡歡喜喜的跑了出去。

這時候,她才發現有些不對勁。

這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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