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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審判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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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審判她的罪

於憑躍猛踩一腳剎車,兩個人差點兒飛到擋風玻璃上。

“你說什麽?吃小孩?”他的聲音是啞著嗓子裏擠出來的。

章且琮臉色沈沈地把手機遞給他:“自己看。”

於憑躍接過手機。

視頻中,淡月下。一處山凹裏的小樓披著銀光,兩個穿黑衣的人對著破碎的玻璃窗叩首,似在祭拜,十分虔誠。

無人機拍攝的畫面很高清,甚至能看到黑衣人詭異的眼神。

於憑躍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往下看。

小樓一樓最右是廚房,幾個黑衣人進進出出,竈臺旁的柴火像似被血潑過。氣氛森森的,空氣都仿若在跟著顫,於憑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是嬰兒大小的布娃娃和剝了皮的狗。”他臉色剛緩和了下來,卻又突地一變,“布娃娃裏會不會包著死嬰,這一切難道跟唐茜有關?”

章且琮再次拿過於憑躍的手機看。

剛剛,她胸腔裏的憤怒快要被逼到極限,也確實被畫面驚到了,腦中片刻混沌,就看到血糊糊一片。此時仔細再看,包在繈褓裏的確實是布娃娃,兩個剝了皮的狗頭混入其中。她數了數,一共有 5 個繈褓。旁邊的鐵鍋裏,不斷冒出蒸騰的熱氣,時不時有人打開鍋蓋攪一攪。

於憑躍探過腦袋:“別擔心,我又瞄了瞄,確定五個都是布娃娃。”

聽到這句話,章且琮的臉上恢覆了血色。

專案組群裏傳來陳陽的聲音:“直播開始了,文鳳出現在視頻畫面裏,我再次阻斷了信號,還用代碼做了幾個‘機器人’跟他們互動。”

“好,隨時監控直播畫面,快到茶山了,大家提高警惕。”仿若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了章且琮的聲音,既沈又木。最近的案子除了殘忍,還透著一股詭異,只是想想,就會生寒。

平覆了一下心情,章且琮打開手機看“直播”。

直播地點果然就在爛尾小樓的一間屋子裏。

畫面是灰白的墻壁和毫無修飾的水泥地,從房頂吊下的兩個電燈泡,發著詭魅的橘光。山風透過玻璃窗滲進屋裏,燈泡被吹得大幅度擺動,一群穿黑衣的人在呼吸間哈出了白氣。

太像鬼片拍攝現場了。鏡頭前突然出現了一雙女人的眼睛,細紋滿布,目光冰冷,帶著要把一切都吞噬掉的恨意。

章且琮調大了音量。

女人開口了:“家人們,我是一位全職媽媽,原本有著體面的工作,五年前生了大女兒後,在丈夫的要求下離職了。

我一個人要照顧老公、女兒和婆婆,去年,我懷了老二,我知道婆婆一直想要個孫子,可我覺得生活壓力太大了,很累,於是偷偷把孩子流掉了。

婆婆知道後,把身子虛弱的我打了一頓,我老公不僅不幫我,還在旁邊幫腔,讓婆婆小聲點,別吵到女兒……後來,婆婆幫我老公找了個情人,說我不給他們家生孫子,自然有別的女人生……”

視頻裏的女人穿著寬大的黑色棉襖,但人太瘦了,瘦到棉襖空落落的,給人油盡燈枯之感。她的聲音加了變聲器,但娓娓道來的語調帶著極強的蠱惑。

女人扒開了自己的心口,掏出傷痕累累的過往,試圖把不幸通過眼前的手機屏幕傳遞出去,讓世人憐憫。

於憑躍勾了個唇:“我大概知道那些是什麽人了,都是在婚姻、愛情裏不幸的女人,然後組了個團……造反,難道王麗麗和肖好的婚姻也出了問題。”

“有可能,就憑肖良對房墨的狠勁,肖好估計好不到哪裏去。”

這些年,章且琮經辦過多起女性主導的犯罪案件,60%的女嫌疑人,其犯罪誘因都是感情壓抑。

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難從一段感情中走出來,不幸的婚姻像冰冷的城,把她們困在其中,以致身心疲憊、傷痕累累。女人的崩潰和歇斯底裏若追溯緣由,都是由一些生活瑣碎所積攢的怨氣,慢慢積累,直到爆發。

視頻裏的女人還在說著話。

“……我老公把女人帶回了家,我婆婆把我鎖在廁所,他們……他們……”女人出了哭腔,抽了抽鼻子,“過去的事不提了,老天爺都看不慣他們,一場車禍收了他們的命。我原本很無助,後來認識了這些姐妹,我們有相似的經歷,都有不幸的婚姻和情感關系,我們彼此鼓勵相互扶持。家人們,既然法律不會審判那些渣男和惡毒的婆婆們,就讓我們來審判。”

說著,一把拽過旁邊瑟瑟發抖的文鳳,“這個老女人是個魔鬼,她把媳婦氣到流產,還把流掉的孩子買回來蒸了吃,不僅如此,她為了吃人肉,活活摔死了自己的親孫子,她是魔鬼,是魔鬼,我們要審判她的罪。”

“審判她的罪……審判她的罪……”身後的女人義憤填膺地應和著,如邪教一般。

陳陽生成的機器人在網絡上七嘴八舌,造成直播間被關註且很熱鬧的假象。

“這小陳有兩把刷子啊!”於憑躍讚嘆。

“能到刑偵隊的沒有廢物。”章且琮聲沈如水,“把故事說得這麽誇張,難道是為了幫王麗麗討個公道嗎?”

“章隊,我突然想到個辦法治治這幫女人。”於憑躍嘴角一翹。

“什麽辦法?”章且琮問。

於憑躍笑著說了自己的想法,其實不難。

在感情中失衡的女人,負面情緒多會有兩種走向,一種會顧及孩子、家人選擇隱忍,還有一種則會產生“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的心理。視頻裏的“審判者”顯然處在第二種情緒的矛盾狀態下,既想有發洩的途徑,又不想打破當下的生活,所以才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

既然她們想要臉,那“臉”就是可以周旋的條件。

“審判者”們雖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個臉,但通過如今的人臉識別技術,弄清她們的身份並不是難事。

章且琮思考了一瞬,認為於憑躍說的方法穩妥可行,於是把視頻資料傳回市局做人臉識別。

“章隊,我問你個問題。”

“說。”

“這些女人內心苦悶,又充滿仇恨,很明顯是被人引導的,你說在不直播的情況下,她們手裏會不會有人命,剛那個女人說婆婆和老公死於車禍,究竟是老天有眼呢,還是‘姐妹’相助?”

“不然你也找人算一卦?”

“這麽對待功臣。”於憑躍“切”了一聲。

茶山小屋裏,眾位“審判員”繼續著對文鳳的“審判”。

文鳳跪在地上,胸前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三個大字:惡婆娘。“審判者”讓她面對鏡頭訴說自己的罪狀並懺悔。在壓抑和驚恐情緒的壓迫下,文鳳的狂躁癥犯了,發出如泣如訴的嘶吼。

王麗麗沖過去扇了她幾巴掌。

“蔣楠 X,女,37 歲,工作單位為……”

從窗外飄來的聲音,擊碎了屋裏義憤填膺的“審判”。

一個黑影眼疾手快地關了視頻。

“陳 X,女,35 歲,工作單位為……劉楓,女 32 歲,家庭住址為……”

源源不斷的身份信息飄入氣氛詭異的屋子裏,“審判者”們慌了,顧不上文鳳,四處亂竄著找聲音的來源。

王麗麗拽下臉上的口罩:“慌什麽慌,你們說好要幫我的啊。”

“我不能暴露身份,我還有孩子啊。”

“屋裏的人聽好了,警方已經掌握了你們所有人的身份信息,如果你們配合調查,我們保證信息不外洩,文鳳的罪自有法律審判。”

“警察在騙你們,他們會把你們都殺了。”王麗麗目光如刀,惡狠狠地說。

“不會的,我又沒有殺人,他們怎麽會殺我,我,我認罪,我相信警察。”

章且琮瞅準時機,揮了揮手,上。

潛伏的刑警們沖進小樓,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任務結束。

“頭兒,頭兒。”林楚頂著個大油頭跑過來,“那邊的廚房太變態了。”

山風淩冽。章且琮裹了裹衣服,跟著林楚去了小樓的廚房。

眼前的一切,比視頻裏看到的還要詭異。屋裏飄蕩著血味和腥味,面目可憎的布娃娃和柴火混在一起,兩顆剝了皮的狗頭看得人一陣發毛。

案板扔了一把刀,刀上染血,刀口肉眼可見地鈍,上面還有著兩張染血的狗皮,旁邊支著口大鐵鍋,散發出詭異的清香,與腥臭攪合在一起。

莫海看了看狗皮,看了看狗頭,弄熄了竈火看了眼鍋裏:“都是狗血,給狗剝皮的人手法很糙,是那些個黑衣娘們幹的?她們要幹什麽?”

於憑躍“嘶”了一聲:“應該是在鍛煉膽量。”

“殺狗練膽,下一步要殺人了嗎?”林楚咂舌。

“很有可能,現在社會上有很多邪教似的培訓班,有針對所謂‘成功人士’的,也有針對‘心裏創傷’的人,培訓的方式五花八門,聽說有揪頭發扭打在一起的,還有激發心中的悲傷哭成一邊的,她們這麽多人聚在茶山,又殺狗燉湯,又要‘審判’誰,瞧著是被人洗腦了。”於憑躍分析說。

現場的勘察進行了快倆個小時,小樓裏並未有命案跡象,布娃娃也真的是布娃娃。

由於“審判者”人數較多,需得從就近的兄弟單位協調車輛,才能將所有“審判者”拉回去,最快也需要四十分鐘。

“我得先把王麗麗審了。”章且琮說。

依舊是灰白的墻,樸實的水泥地,從房頂吊下來的燈泡,一晃一晃,盯著看久了,仿若會被催眠。

王麗麗坐在一把破舊的椅子上,稍微動一動,椅子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的雙眼皮極深,恨意層層疊疊圍成了光圈,每眨一下,怨念就會往空氣中散一些。

“老太婆的直播,大家都看到了嗎?”王麗麗的臉色十分難看,好似能陷入周圍灰白的色澤裏,讓人一眼就能看到她的悲痛欲絕。

“看到了。”章且琮認為自己沒有說謊,她和刑偵隊的同仁們,自然包括在“大家”之中。

王麗麗擠出了一個與氣色、神情都極為不搭的笑容:“看到了就好。”

“你和肖好的夫妻關系是不是不太好。”面對一位剛失去兒子的母親,章且琮沒有用審訊嫌疑人的語氣,而是和緩地順著她的悲傷一點一點往前推進。

“我們很相愛。”王麗麗的語氣很輕,話說出口,就被風吹散了,“是那個老妖婆,她不是人,是魔鬼,她見不得我們好,阿好他太懦弱了,我也是。”

“你想為天天報仇對嗎?”

王麗麗擡頭,看著眼前的女警,瞳孔散出了無盡的悲傷:“不僅僅是天天,在天天之前,我還有過兩個孩子,是女兒。”

“她們……”

“她們不是阿好的女兒。”王麗麗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我從頭說起吧,老妖婆以前是個‘拐子’,我媽媽就是被她拐去山裏的,最終也死在了山裏。”

“拐子”就是人販子,媽媽是被拐入大山的女人,女兒卻嫁給了“拐子”的兒子。這必定是一個晦暗的,悲傷的故事。王麗麗閉上了眼,說出的話被排列成一個悲劇,墜入遙遠的時光裏。

窮山僻壤的男人想娶老婆,但沒有錢,拐子文鳳就想了個主意,賒人。

老婆賣給你,錢不夠就賒著,回頭從生的孩子裏抱兩個給她。女人像被畜生一樣圈養起來,在暗無天日沒有盡頭的大山裏,成了生育的機器。對買來的女人、女人生的孩子,買家的情感是淡薄的,談不上血脈親情,只是腐朽的觀念裏認為,得為家族留個種。

所以,孩子抱走兩個也沒關系,只要女人還在,就能繼續生,能傳宗接代。

王麗麗心中似有洶湧的波濤,但臉上卻是平靜的,說出的話與腐朽難聞的空氣混著。她睜開了眼,瞳孔上像落下了一層灰,渾濁無光:“我,就是被賒回的一個孩子。”

被抱回肖家的時候,王麗麗不過才剛出月子,原本也是要被賣掉的,或許有一點點孽緣在裏面,當時三歲的肖好,尤為喜歡這個妹妹。每天一睜眼就找妹妹,看不到就哭。

文鳳索性把她留在家裏,給小兒子當個玩具。

章且琮看著眼前的女人,精神愈加飄忽,她說著說著,會有極短或極長時間的停頓,笑著像哭,哭著像笑。

“阿好,阿好他對我挺好的。”又是長到無盡的停頓,“我在肖家住了十幾年,一直以為自己是肖家的女兒,大哥去城裏上學需要錢,但那會‘拐子’生意已經不好做了,老妖婆就想起了我,說養了我那麽多年,不能白養,得給家裏做貢獻,掙錢。”

那一夜,被王麗麗叫了十多年爸爸的男人,上了她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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