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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塵悄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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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塵悄然(六)

先皇的葬禮在盛景明的安排下井井有條、一絲不茍地順利結束了。

太子妃, 噢不,陛下已經追封其為慧嫻皇後。

慧嫻皇後的喪儀也簡單隆重地結束了。

陛下以先皇與慧嫻皇後新喪為由,拒絕了盛大的登基儀式。

“並非每位君主都擁有恢弘盛大的登基大典, 他們從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

“他們在史書中流芳百世,沒有一個人會否定他們的功績,這一切都不是因為擁有一場盛大的登基大典。”

眾人均被說服,心中無不讚賞新帝胸中抱負。

新帝在簡潔又不失莊重的典禮上一步一步走向了他的帝位。

薛容玦去柏梁殿看望薛清璇。

薛清璇正看著宮人與囡囡玩樂, 年幼的孩童還不知曉她已永遠失去了她的母親。

薛清璇坐在涼亭內,面頰凹陷,瞧著有些憔悴。

她關心地問道:“姑母可是身子不舒服?”

薛清璇笑著拉過她的手:“本宮無事,不必擔心。倒是本宮之前與你所說之事考慮得如何了?”

-

“阿玦。”

薛容玦的步伐剛邁過椒房殿手中的雨傘還未撐起, 薛清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有些猶豫又有些堅定。

薛容玦回身看向薛清璇。

經歷了這一日的混沌與混亂,薛清璇整個人有些疲憊, 殿內只點了幾盞燭火,隨著夜雨晚風蕩漾飄渺。

薛清璇單薄的身影在這空曠無際的大殿之中, 翻湧著無盡的哀傷與孤獨。

她將雨傘放在一旁,回身走到了薛清璇的一邊, 她輕聲問道:“姑母,怎麽了?”

薛清璇扯著嘴角對她笑了笑, 可薛容玦覺得她的笑容十分勉強。

“阿玦日後……有何打算?”

薛容玦只覺得有幾分奇怪:“姑母這是何意?”

薛清璇牽著她坐在一旁, 又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阿玦可以給姑母講講今日城樓之上發生了什麽嗎?太子妃為何會突然離世?”

薛容玦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又被帶回了陰沈的下午。

待她講述完後,她才發現自己攥緊了手心,滿是冷汗。

薛清璇久久未開口。

薛容玦便陪著她在這偌大的宮殿內聽著殿外的磅礴大雨。

良久, 薛清璇忽然開口, 聲音飄渺又有幾分破碎:“阿玦認為, 景明會是一個好皇帝嗎?”

薛容玦沈吟半晌,腦中紛繁的思緒飄過, 最終開口道:“表兄他遇事沈著冷靜、聰慧過人,必定會是我大盛的又一明君。”

薛清璇突然開口道:“阿玦,離開京都吧?去哪都好,不要再回京都了。還有阿琮,讓他回碧澤去,若非必要再也不要回京都了。”

薛容玦有幾分不解:“姑母何處此言?”

薛清璇連日來強撐著的氣力忽然消散,她的聲音有幾分哽咽:“我這麽多年生活在這宮中……只是突然覺得好似什麽也沒有得到,汀宛早早離我而去、後來你父親也走了、先帝剛走緊接著阿曼今日也離開了。

“就連你,”薛清璇漂亮的雙眸此刻充盈著淚水,“今日也險些喪命。”

她的聲音有幾分悲戚:“這皇宮、京都不是什麽好地方。我此生已被困在這裏了,可你和阿琮不一樣,你們還年輕。

“離開這裏,去遠方。”

-

自從崔家衰敗後,明川一直同牧平也住在郡主府,但因種種事情,明川一直未能與薛容玦正式見面,正巧趁著薛琮回京,牧平也將薛琮也請到家中來一同吃一頓團圓飯。

明川面色有幾分泛紅,雙手舉著酒杯站起身對薛容玦敬酒道:“明川見過阿嫂,這杯酒明川敬阿嫂。”

說完,明川一口悶了下去。

薛容玦看了看明川又看了牧平也,忽然笑出了聲。

薛琮奇怪地問道:“阿玦這是笑什麽?”

薛容玦笑著拿起酒杯對明川示意,正欲幹了酒杯中的酒,卻被牧平也攔下:“你酒量不好,抿一口就好。一家人,不見外。”

明川笑著看向大哥,也許是酒水讓他更活潑了一些:“真沒想到大哥也有這麽溫柔的時候。”

薛容玦淺斟了一口,對薛琮道:“我方才笑是因為,我想起了初次見到明川的時候。”

薛琮並未與他們一同前往明郡,並不知明川還是崔季時是何模樣。

薛容玦與牧平也對視都笑了起來,明川也十分好奇:“阿嫂和阿兄當日見到明川時在想什麽?”

牧平也敲了敲他的腦袋:“我們當時在想,崔家二郎看著人不大倒是心氣兒挺高,居然想取代崔原。”

明川撓了撓頭,尷尬地笑了笑。

這是眾人難得的歡聚時光,牧平也與明川說著幼時趣事,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急忙說道:“對了對了,我前些日子與舅父通了信,崔原已經平安到明郡了,你們可以放心。”

還不待牧平也夫婦問一句舅父近日如何,明川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道:“舅父居然不打算與崔荔和離!”

牧平也這確實是有幾分驚訝了,沈物亮這些年最會的便是明哲保身,此時竟然選擇不與崔荔和離。

薛容玦倒是毫不意外,淡淡道:“崔荔姑娘本就是個好姑娘,這倒也不是很意外。”

眾人又說了兩句,話題便轉移到了近日的一些職務變動上。

薛琮對牧平也道:“柳淩霜已被下獄,你猜接手掌管禁軍的是誰?”

牧平也心念電轉間道:“申屠騫?”

薛琮大口吃了一片牛肉道:“對嘍!而且陛下還將羽林衛交給他了。羽林衛可是直屬姑母的一支侍衛,居然也交給了他。”

薛琮也有幾分疑惑:“倒是不知,原來陛下與申屠騫如此熟識的嗎?”

薛容玦聽著心下卻有幾分奇怪,姑母居然會答應嗎?

她一直知曉羽林衛對於姑母和先皇意義不凡。

明川認真地吃著飯,聽到薛琮的話,轉頭看向自己的兄長:“大哥,就是之前來尋我的那位申屠大人吧?真是沒看出來,他這麽厲害怪不得當日騙了我。”

牧平也想阻止已然來不及了,薛容玦好奇地問道:“申屠大人曾尋你?尋你做什麽?”

明川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一雙眼不住地向牧平也求助。

牧平也看著薛家兄妹二人的眼眸,心下嘆了口氣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薛琮與薛容玦沈默許久,還是薛琮先開了口。

“申屠騫如何知曉你與方賀的計劃?”

牧平也的聲音中有幾分疲累:“他與我父親有舊,是我在京都為數不多能信任之人。他很早便猜到了方賀的身世,我與方賀的計謀也是他最初提出的。”

“那……”薛容玦看向明川猶豫著開口,“申屠騫用什麽來威脅方賀?”

明川低著頭,不住地瞟著大哥,支支吾吾道:“用……用裴楓的性命。”

薛琮方才了手中的筷子,站起身一臉肅容看向牧平也:“我只問你一次,是不是你派申屠騫去的?”

牧平也起身,向薛琮拱手道:“在下父親確實是由薛將軍監斬,可是薛將軍並非害死我父親之人。況且在下與薛將軍相處中也被其氣節與氣魄所折服,在下必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若在下有一句虛言,便讓在下此生再不得喜樂、永失所愛、嘗盡世間悲寒。”

薛琮沈默地與牧平也對視,半晌才道:“我信你。”

說完,他起身抓起佩劍便向外走去。

薛容玦急忙追上拉住了他:“阿兄這是做什麽去?”

牧平也與明川也隨之而來。

薛琮紅著一雙眼看向妹妹,薛容玦很少見到薛琮不笑的模樣,此刻的薛琮像一只暴戾的野獸。

“我要去殺了申屠騫!若不是他,父親和俞安怎麽會命喪碧澤?!”

薛琮的力氣大得可怕,薛容玦根本拉不住他,掙紮間薛容玦摔在了地上,牧平也急忙上前扶起了薛容玦,關心地檢查著她有沒有受傷。

也許是因傷到了妹妹,薛琮才冷靜了幾分。

薛容玦忍著手腕和腳腕的擦傷,冷靜地問道:“申屠騫與父親、表兄有什麽仇怨?何苦要借方賀之手殺了他們呢?”

薛琮漸漸冷靜了下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容玦:“你是說……”

薛容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是,是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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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容玦看著薛清璇悲戚的模樣,心中即便有再多的怨言也說不出口。

她輕嘆了一口氣道:“姑母,京都如今已經不是阿玦和阿兄想離開就能離開的了。

“陛下是什麽樣的人您心裏清楚,即便阿玦想離開,您願意,陛下會同意嗎?”

薛容玦起身離開,薛清璇輕輕叫住了她。

可是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太後,您早就知曉了是嗎?所以您不敢去看父親,您怕父親不原諒您。

“父親其實沒有怪你,因為那裏的秋千架一直非常幹凈。父親即便離開了,那些侍衛也遵守著他的命令,時時刻刻保護著那秋千架。”

薛容玦擡手拂掉面上的淚水離開了柏梁殿,她明明已經邁出了柏梁殿的殿門,可是風還是為她帶來了薛清璇的嗚咽聲。

薛容玦心中的那個問題卻始終沒能問出口。

姑母,您究竟是什麽時候知曉的呢?

您是幫兇嗎?

可她不敢問。

牧平也和薛琮在不遠處等她,她堅定地走向二人。

有些問題,不論是離開前抑或是死之前,總要問個明白的。

陽光透過樹葉密密麻麻地灑在三人身上,他們輕快又堅定地走向了禦書房。

走向那個他們不知會得到什麽結果的未來。

也許此刻的陽光,是他們對世間最後的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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