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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塵悄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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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塵悄然(一)

夏日炎炎, 蟬鳴依舊在不斷地扯著嗓子嘶嚎著,不知是為了這炎夏還是為了逝去的人。

陛下這一生,功績卓著即便在厚重的史書之中也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只是他並沒能過完這個夏日。

他在夏日遇到了薛清璇。

他在夏日失去了盛汀宛。

他在夏日得到了權勢。

他在夏日熱烈燃燒。

最終, 他留在了永恒的夏日之中。

-

大殿之內,眾人一身縞素跪在大殿之內。

此起彼伏的哭聲在殿內回蕩,只是這哭聲之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薛皇後跪在最前方,只是左右兩側都是盛雲季派來看管她的宮女。

她儀態端莊, 背脊挺拔如雪松。她的面龐不見太多悲慟,卻也沒有更多的情緒,就仿佛……

仿佛一潭死水。

自從得知陛下離去的消息後,薛皇後始終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薛容玦寧願她痛哭一場, 也不願她這樣平平淡淡,沒有任何波瀾。

薛皇後卻反過來安慰她:“別擔心, 本宮無事。人間相逢一場終有別離,本宮早已接受了這一事實。”

“那您, ”薛容玦猶豫著問道,“難過嗎?”

薛皇後的思緒幽幽飄過長長的歲月:“我對陛下開始愛他、後來恨他, 再後來……愛恨在這漫長的時光裏早已說不清楚了。”

薛容玦假裝沒有看到她眼角落下的淚。

大殿上的太子妃與薛容玦也被盛雲季的人嚴密地看管著,薛容玦環顧周圍卻沒有看到牧平也的身影。

想來, 田沄霽已經行動起來了。

盛雲季在一旁倒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情真意切地闡述著自己對陛下的情感。

“……兒臣才與父皇共處不過短短半年,怎麽就天人永隔了!”

薛容玦看著他惺惺作態的模樣不禁撇了撇嘴。

柳憑風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

薛容玦瞥了他一眼:“柳大人如今可是他眼前的大忙人,怎麽有功夫來這角落偷閑。”

柳憑風沒有在意她口中的嘲諷, 只是擺擺手讓看管她的宮女先離開, 蹲在她身邊, 擡手拂去了她的碎發:“聽聞你要和離了?牧平也根本無法護你周全。

“我當初想要求娶你是真心的,我自小便心悅你, 你可願給我個機會?”

薛容玦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是不是瘋了?”

柳憑風像是沒聽到她的話,自顧自地沈溺在回憶裏:“我幼時在柳家過得很不好,郡主捉迷藏卻與在下誤打誤撞在廢棄水缸中藏了好久。

“後來你我從水缸爬出狼狽不堪,卻又放聲大笑了好久。我很久未曾那麽快樂了。”

薛容玦想到文繁蔭的話:“可是大家都對你很好啊,繁蔭一直心悅你,你知道的對不對?”

“她不過是覺得我心悅你,她要勝過你,所以才覺得自己心悅於我。她那麽驕傲的人,她只愛她自己。”

柳憑風看出她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會投靠盛雲季嗎?因為我與他算來也算表兄弟。我的祖母與他外祖父是姐弟。”

這倒是薛容玦不曾知曉的隱秘。

“我本來很看好太子殿下,可惜,他性情太仁和,隨著你父親的離去,他越來越沒有能力在朝中站穩。”

薛容玦瞥了他一眼:“難道盛雲季就有能力了?”

柳憑風遙遙看了一眼正在做戲的盛雲季:“他身後有秦泊蒼就夠了。”

薛容玦沈默不語,秦泊蒼確實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此時倒是有人恰時出聲打斷了柳憑風未出口的話:“……只是,太子殿下雖被圈禁卻並未被廢,怎麽到現在都不見太子殿下人影?”

盛雲季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的淚水:“此事還未來得及與諸位講,太子私自逃出東宮,陛下大怒下旨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只是詔書還未寫完便……”

眾大臣皆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這……這該如何是好啊?”

“是啊,太子並未被廢卻又不見人影……”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這時裴顧行強忍著悲痛道:“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生前您時時跟在他身旁,此時只有您來繼承大統最為合適。”

盛雲季卻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本王資歷淺薄,怎能勝任?”

此刻有人附和道:“殿下,如今五皇子已死,太子殿下下落不明。況且太子殿下品德有失,也無法成為我大盛的君主,還請殿下不要再推辭了。”

隨即眾人齊齊俯身磕頭:“還請陛下登基。”

薛皇後睥睨著這荒唐的一切,心中唯一牽掛只有不知下落的太子。

薛容玦冷冷地看向那一幕,又想到了那日在椒房殿內的一切。

-

天色暗了下來,

田沄霽的面色蒼白又悲慟。

薛容玦輕聲問道:“你很恨陛下嗎?”

田沄霽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不是的,我自小沒有父母,身邊都是母親身邊的舊人,我所知曉的有關母親的一切都是他們告訴我的。

“聽他們的形容,母親是一個嬌蠻卻又惹人喜愛的女子,我不明白為什麽她會落得如此結局。”

薛皇後的聲音幽幽響起:“她的結局因她的姓氏早已註定。”

田沄霽回憶道:“後來程耳找到了我,他說母親是被陛下害死的,問我想不想為母親報仇。”

薛容玦猜測道:“所以他們借用了你的身份?”

田沄霽點了點頭:“衛風是我表親,也算田家人,得程耳所救僥幸活了下來。

“後來就有了這一切。”

“程耳?”薛皇後疑惑道,“為何他在此事中如此積極?”

田沄霽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只知曉他有一位至親因此而亡,他深恨陛下想要奪走他的一切。”

“至親?”薛皇後恍然大悟般地說道,“原來他與程梵是兄弟麽?”

田沄霽連忙問道:“皇後娘娘知曉他?他怎麽了?”

薛皇後嘆了口氣:“程梵是帝師,與陛下可以說是惺惺相惜,可是卻在事到臨頭心生不忍。

“其實這只是明面上的說法,程梵愛上了田皇後,他甚至想帶她離開。可田雲冉那時愛慘了陛下,程梵成為了陛下的掣肘,田雲冉便為他除去了這個障礙。”

田沄霽驚訝地說道:“可是……程耳說,他弟弟是死於陛下之手。”

薛皇後輕笑了一聲:“你們不了解他,他從來不會讓鮮血沾染在自己手上,他從來都是借刀殺人。”

“可是,”田沄霽猶豫道,“那母親究竟因何而亡?”

薛皇後輕輕搖了搖頭:“那時並未查到是何人所為,本宮可以告訴你的是,不是陛下所為。

“陛下雖恨她,可她卻又為陛下帶來了當時的一切。那時他也不過是朗朗少年,愛恨在心中交織,他下不去手的。”

田沄霽忽然跌坐在地上,面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可是我害死了陛下,我害死了自己的父親。”

薛皇後的聲音有些飄忽:“他不會怪你的,他對當初命裴雨眠害死田皇後的孩子始終心中有愧,若他得知你仍在世只會欣慰。”

田沄霽低垂著頭:“我做了很多錯事。”

薛容玦拉著她的手:“可是還有彌補的機會。”

田沄霽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緊了她的手,雙眸充滿期冀:“真的嗎?我還有機會嗎?”

薛容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田沄霽有些迷茫,卻還是道:“其實我這些年過得很好。張叔,就是飛廉的父親,對我很好。”

“我的記憶裏最快樂的時光大概就是張叔帶著我和飛廉去廟會。廟會真是熱鬧,各種新奇的玩意兒,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吃,廟會裏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雪花輕柔地落在每個人身上,大家都喜氣洋洋又幸福滿溢。”

薛容玦輕道:“你可知曉,這原因是什麽嗎?”

田沄霽疑惑地看著她。

薛容玦輕笑道:“陛下或許不是一個好父親、好丈夫,但他一定是一個好君主。

“這一切都是因為陛下賢明地統治,否則世間不會如此平和安寧。”

“衛風、程耳等人不過為了自己的私利,大盛在他們手上不會是你記憶中的模樣。

“你願意廟會上的人們失去笑容嗎?”

田沄霽久久未能言語,不知過了多久,她堅定地說道:“我不願意,我該怎麽做?”

-

柳憑風看到薛容玦冷淡地瞧著盛雲季,眼中全是不屑。

她一直待人溫和有禮,很少有如此情緒直白外露的時刻。

“郡主很不喜歡雲季殿下?”

薛容玦收回了她的目光,盯著自己純白的衣角道:“本郡主對偷梁換柱之人向來沒有好感。”

柳憑風不懂她在說什麽:“郡主這是何意?”

薛容玦露吃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你會知道的。”

柳憑風還來不及思索她那抹笑容的含義,便被急匆匆跑來的內侍打斷了思緒。

內侍打斷的不止是柳憑風的思緒,還打破了盛雲季的面具。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帶兵朝宮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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