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十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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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十年（五）
彩雲悠悠, 鬥轉星移，夏日就這樣到來了。
日子不知為何忽然平靜了下來，三公主順利抵達了北蠻, 不日便要與出連賀成婚。
太子殿下依舊被圈禁在東宮之中，無論五皇子一黨如何在陛下身邊進言，陛下始終沒有對太子有其他懲處。
太子似乎有自己的謀劃，雖被圈禁可聽牧平也說他每日倒是悠哉悠哉。
此刻, 月光明亮，透過影影綽綽的樹枝灑在樹下的人影身上。
薛容玦握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她在樹下來回踱步，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也不斷地移動, 腳下的步伐和緊鎖的眉頭透露出了她的焦急。
她擡頭看了看夜色又轉身問如筠，話語中有幾分急切：“我的話你都帶給他了嗎？”
如筠肯定地點了點頭：“郡主放心, 小牧大人說今夜一定會來的。”
如筠忽然噤聲，靠近墻邊聽了半晌忽而道：“小牧大人來了, 屬下去院外看著。”
果然，如筠剛剛離開牧平也便從墻上一躍而下, 看到院內的薛容玦也不驚訝，只是快步拉起她的手朝屋內走。
薛容玦著急地問道：“是不是出事了？怎麽崔家忽然被禁軍圍了？”
牧平也似乎來得很急, 握著她的手也有幾分用力：“內侍就在我身後, 我先他一步前來，我長話短說。”
明明屋內、院內都沒有人了，但他還是很小心地把薛容玦攬進懷中, 貼著她的耳邊輕聲道：“陛下出事了, 崔棠給陛下下毒卻被盛雲季發現了。
“現在崔棠被關在宮中、五皇子府內也被禁軍圍了、崔敬山已經被帶到了宮中, 其餘人也被禁軍圍了。”
薛容玦不禁驚呼道：“崔家難道是瘋了不成？！”
牧平也搖了搖頭：“他們太心急了，太子雖然目前看著已離被廢不遠了, 可是又出現了一個盛雲季，陛下雖未承認他的身份卻也沒有否認。
“這幾個月他跟在陛下身邊，有些政事陛下也放手讓他去做，崔家能不著急嗎？”
“那這也是太激進了，”薛容玦面上有幾分焦慮，她又問道，“那你說你趕在內侍前來是何意？”
牧平也道：“皇後娘娘要你入宮相伴，用的是侍疾的名義，但我想來是擔心你。你這段時日待在宮中也好，有皇後在倒也是安全些。”
薛容玦疑惑道：“此刻宮中豈不是忙得人仰馬翻，你是如何溜出來的？”
牧平也面上掛著一抹不明的笑意：“崔季說他有證物要交，和當年軍需貪汙與通敵有關。盛雲季命我帶他入宮。”
薛容玦與崔季只有兩面之緣，第一次是在崔廣壽宴上，他還是一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浪蕩子；第二次見面則是在北蠻朝貢的宴席上，他看起來有些驚慌卻強裝鎮定。
“難道崔季要趁此為自己博得一條生路？”
“不知道，”牧平也搖了搖頭，隨即又笑了笑，“無妨，總歸於我們而言是好事。”
如筠在外敲了敲門：“郡主，宮裏來人了。”
牧平也與薛容玦對視一眼，薛容玦揚聲道：“這就來。”
薛容玦起身卻又被牧平也拉住：“上次你問我茵陳和老師的關系。
“我一直沒有見過茵陳，直到今晚。因為是她救了陛下，你入宮也會見到她。
“她馬上便會成為盛雲季的王妃。”
薛容玦疑惑道：“王妃？”
牧平也點點頭：“不錯，陛下一醒來便封了他為王。”
薛容玦心下思忖著。
前世史書記載陛下是突然離世，會不會崔家依舊動了手？只是那時成功了，只是此番因為盛雲季的出現而失敗了。
可是若是成功了，為何登基的依舊是太子殿下呢？
-
陛下面色蒼白地坐在高位之上，他身邊坐著的是盛雲季，牧平也和裴顧行二人沈默地站在他身後。
陛下的書房此刻亮如白晝，只有崔季一個人跪在那裏。
牧平也打量著崔季。
他此刻有些緊張，面色微微發白額角也落下了幾滴汗。
如果忽略這些的話，其實可以發現他也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可眼眸中又流露出一種堅定。
陛下無力而疲憊的聲音響起：“你說，你有崔敬山通敵和軍需貪汙的證據？”
崔季點了點頭，他將懷中的包裹交給內侍：“在下從來不得祖父青眼，祖父的眼中只有大哥。
“可是，在去歲出征前祖父突然將我叫我近前給了我一封信，讓我去京郊的客棧交給一個大漢。
“祖父只說讓我將信交給他，大漢收下信什麽也沒說。後來薛將軍戰死疆場我也沒發現什麽，直到那日北蠻朝貢的宮宴。”
崔季說著偷覷了一眼陛下的臉色，陛下並未看他只是在翻看著手中的信件。
盛雲季呵斥了他一聲：“做什麽？繼續說。”
崔季趕忙低下了頭道：“是。那日宮宴我見到了那個大漢，他跟在那位味羚大人的身後，我腦子很亂後來趁宮宴混亂我溜了出去，卻又撞到了祖父和那位大漢。
“我只聽到大漢問祖父，為什麽大盛皇帝沒有答應，不是他說一定會答應的嗎？難道他忘記他們的合作了嗎？不想讓五皇子登基了嗎？”
崔季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繼續道：“我回到家中越想越怕。可能是因為心中本就懷疑，所以總覺得祖父一舉一動都有異。
“祖父每日都會在家中祠堂待很久，我越來越懷疑，後來有一次我故意犯錯被罰跪祠堂一晚，我在牌位下發現了這些信件。”
崔季咬了咬牙道：“當年田家確有貪汙不錯，可是金額並沒有如此之高。
“是崔敬山利用陛下的信任，趁著陛下對田家動手，將一切甩在了田家身上。”
陛下聽完久久未開口，還是盛雲季輕聲叫了一聲：“父皇？”
陛下仿佛大夢初醒一般：“你可有證據？”
崔季搖了搖頭：“不過，一定有賬本存在，陛下可以問貴妃。貴妃一定知曉。”
陛下看起來十分疲累，擺擺手道：“孤知曉了，你先下去吧，平也把他帶回崔家先由禁軍看著吧。”
牧平也微微低頭行禮道：“是。”
-
夏日晚風倒是有幾分清爽，驅散了崔季方才的緊張。
牧平也看了他一眼道：“你對你的祖父倒是十分不留情啊。”
崔季輕笑了一聲：“我不留情？你是想說我不孝？想說我是見風使舵的小人？
“這些於我而言不過是虛名而已，再說了，你不是早已知曉嗎？”
牧平也疑惑道：“此話何意？”
崔季看著他道：“去歲你派人來尋我，讓我游說出連賀在碧澤想辦法把薛勖霖除掉。你還許諾我，此事若成將來必為我完成一心願。”
“我派人尋你？”牧平也心中千回百轉，“是何人你可還記得？”
崔季道：“記得啊，申屠騫申屠大人。”
申屠騫此人在政治上並不偏向太子與五皇子的任何一方，但他與五皇子似乎在畫作方面頗為投緣。不過二人身份敏感，也只是偶爾相見一起賞畫，但在朝堂上也始終不偏不倚，對太子殿下也時常頗多不滿。
原來如此，牧平也心想，申屠騫和太子還真是唱了一番好戲。
“那你想要我幫你完成什麽心願呢？”
崔季聞言有幾份落寞：“其實我對你一直很有好感，你的姓氏並不常見，我曾經有一親近之人與你同姓。
“不知你可否幫我尋找她？不過想來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牧平也倒是很想知道此人究竟有何目的：“好啊，不知你所說之人籍貫如何，有何特征？生前有什麽朋友？”
崔季的聲音在這暗夜裏顯得更是低沈：“我不知道，那時我還太小。我只記得她有一弟弟，同樣姓牧，名中當有一‘風’字，他們應是明郡人氏。”
如今知曉牧風的人，除了範姨其餘人早已逝去，除非……可是他是崔廣的兒子，怎麽會呢？
牧平也強壓著心中的想法，冷靜地問道：“這是何人？你為何要尋他們？”
崔季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在明郡時也有尋過，但是始終杳無音訊。他們……他們是對我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比崔敬山還重要？他可是你的祖父？”
崔季冷笑一聲：“他才不配。”
牧平也有一些激動，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你…你今年多大了？”
崔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和尋人有關嗎？”
牧平也點了點頭，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我生於平德十二年。”
“你……你是不是最喜秋日蟹肉？最愛蹴鞠？小臂有一傷疤是幼時蕩秋千時從秋千上摔下所劃破的？”
崔季驚訝而又警惕地看著他：“你是何人？你調查我？”
晚風吹動牧平也的心，他無法壓抑狂跳的心臟，雙眸仿若明星：“你要尋的人可是牧靈與牧風？”
崔季猛然停下腳步與他對視：“你到底是何人？”
牧平也決定賭一把，去看了一眼周圍值守的侍衛，並無人註意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因為牧靈是我母親，牧風是我舅父。我姓顧，名思悠。”
崔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是阿兄？不可能，阿兄死在了被他們追殺的途中。”
牧平也雙眸含淚，卻又笑著道：“我沒有死，他們看到的是一名路邊凍死的乞兒。
“你是明川對不對？”
崔季仿佛一個迷路多年終於歸家的游子，終於落下了淚水：“是我，我是明川。”
二人知曉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只得一邊壓抑激動的心情，一邊為對方講述這些年自己的經歷。
當年顧思悠和顧明川兄弟倆分別逃往一北一西兩個方向，崔廣帶人向西去追顧明川。
保護顧明川的副將不敵崔廣的人手很快便死了。
正當他們打算對顧明川下手時，崔廣攔住了他們。
崔廣下馬走到了這個孩子面前，他看起來只有兩三歲，面對著眼前的一切也只是呆呆的。
崔廣問他是誰，父母是誰他都沒有開口。他實在是不忍心對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下手。
況且，自己的父親已經害死了他的父親，他無法違背自己內心的準則去殺害一個孩童。
這孩子又小，過兩年長大了興許什麽也不記得了。
崔廣把他抱回了崔家，對所有人說這是他的私生子，並放在了剛納的妾室膝下撫養。
裴雨眠是聰明人，雖然崔廣沒有明說但她猜到了崔季的身份。崔廣不願下手，可她不願留這樣一個孩子，以免哪日出了變故連累崔廣。
可是這孩子似乎有些呆笨，誰同他說話他也不說。成日裏除了吃睡便是發呆，漸漸的裴雨眠對他也不再防備。
他過了一年多才慢慢開口說話。
顧明川和兄長顧思悠一樣早慧，他怕自己忘記父母的名字，便成日裏暗自重覆。可是他那時太小了，最終留在記憶裏的也只有父母和兄長的名字，還記住了每日母親喚舅父“阿風”。
顧明川漸漸長大，他與崔荔爭吵、對崔原不屑，瞧著就仿佛一個心有不甘的庶子。
他知道自己想在崔家活下去就只能讓裴雨眠放下戒心。
牧平也這才明白為什麽多年來尋不到胞弟，原來他就在崔家。
二人聊了很多，從幼時趣事到如今局勢。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來到了崔府外。
牧平也瞥了一眼禁衛，悄聲道：“放心，有阿兄在你不會有事的。”
顧明川笑道：“如今有阿兄在，明川放心多了。”
牧平也道：“去吧，待一切結束，我帶你回家祭拜父母。”
顧明川眸中含淚點了點頭，在禁衛的催促下走進了崔府。
牧平也擡起頭看著閃爍的繁星。
父親、母親，你們看到了嗎？我終於找到明川了。
兄弟倆在發生變故的那一日起命運變駛向了不同的方向。
還好，兜兜轉轉，兩條河流最終匯合，註入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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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知為何忽然平靜了下來，三公主順利抵達了北蠻, 不日便要與出連賀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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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似乎有自己的謀劃，雖被圈禁可聽牧平也說他每日倒是悠哉悠哉。
此刻, 月光明亮，透過影影綽綽的樹枝灑在樹下的人影身上。
薛容玦握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她在樹下來回踱步，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也不斷地移動, 腳下的步伐和緊鎖的眉頭透露出了她的焦急。
她擡頭看了看夜色又轉身問如筠，話語中有幾分急切：“我的話你都帶給他了嗎？”
如筠肯定地點了點頭：“郡主放心, 小牧大人說今夜一定會來的。”
如筠忽然噤聲，靠近墻邊聽了半晌忽而道：“小牧大人來了, 屬下去院外看著。”
果然，如筠剛剛離開牧平也便從墻上一躍而下, 看到院內的薛容玦也不驚訝，只是快步拉起她的手朝屋內走。
薛容玦著急地問道：“是不是出事了？怎麽崔家忽然被禁軍圍了？”
牧平也似乎來得很急, 握著她的手也有幾分用力：“內侍就在我身後, 我先他一步前來，我長話短說。”
明明屋內、院內都沒有人了，但他還是很小心地把薛容玦攬進懷中, 貼著她的耳邊輕聲道：“陛下出事了, 崔棠給陛下下毒卻被盛雲季發現了。
“現在崔棠被關在宮中、五皇子府內也被禁軍圍了、崔敬山已經被帶到了宮中, 其餘人也被禁軍圍了。”
薛容玦不禁驚呼道：“崔家難道是瘋了不成？！”
牧平也搖了搖頭：“他們太心急了，太子雖然目前看著已離被廢不遠了, 可是又出現了一個盛雲季，陛下雖未承認他的身份卻也沒有否認。
“這幾個月他跟在陛下身邊，有些政事陛下也放手讓他去做，崔家能不著急嗎？”
“那這也是太激進了，”薛容玦面上有幾分焦慮，她又問道，“那你說你趕在內侍前來是何意？”
牧平也道：“皇後娘娘要你入宮相伴，用的是侍疾的名義，但我想來是擔心你。你這段時日待在宮中也好，有皇後在倒也是安全些。”
薛容玦疑惑道：“此刻宮中豈不是忙得人仰馬翻，你是如何溜出來的？”
牧平也面上掛著一抹不明的笑意：“崔季說他有證物要交，和當年軍需貪汙與通敵有關。盛雲季命我帶他入宮。”
薛容玦與崔季只有兩面之緣，第一次是在崔廣壽宴上，他還是一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浪蕩子；第二次見面則是在北蠻朝貢的宴席上，他看起來有些驚慌卻強裝鎮定。
“難道崔季要趁此為自己博得一條生路？”
“不知道，”牧平也搖了搖頭，隨即又笑了笑，“無妨，總歸於我們而言是好事。”
如筠在外敲了敲門：“郡主，宮裏來人了。”
牧平也與薛容玦對視一眼，薛容玦揚聲道：“這就來。”
薛容玦起身卻又被牧平也拉住：“上次你問我茵陳和老師的關系。
“我一直沒有見過茵陳，直到今晚。因為是她救了陛下，你入宮也會見到她。
“她馬上便會成為盛雲季的王妃。”
薛容玦疑惑道：“王妃？”
牧平也點點頭：“不錯，陛下一醒來便封了他為王。”
薛容玦心下思忖著。
前世史書記載陛下是突然離世，會不會崔家依舊動了手？只是那時成功了，只是此番因為盛雲季的出現而失敗了。
可是若是成功了，為何登基的依舊是太子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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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面色蒼白地坐在高位之上，他身邊坐著的是盛雲季，牧平也和裴顧行二人沈默地站在他身後。
陛下的書房此刻亮如白晝，只有崔季一個人跪在那裏。
牧平也打量著崔季。
他此刻有些緊張，面色微微發白額角也落下了幾滴汗。
如果忽略這些的話，其實可以發現他也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可眼眸中又流露出一種堅定。
陛下無力而疲憊的聲音響起：“你說，你有崔敬山通敵和軍需貪汙的證據？”
崔季點了點頭，他將懷中的包裹交給內侍：“在下從來不得祖父青眼，祖父的眼中只有大哥。
“可是，在去歲出征前祖父突然將我叫我近前給了我一封信，讓我去京郊的客棧交給一個大漢。
“祖父只說讓我將信交給他，大漢收下信什麽也沒說。後來薛將軍戰死疆場我也沒發現什麽，直到那日北蠻朝貢的宮宴。”
崔季說著偷覷了一眼陛下的臉色，陛下並未看他只是在翻看著手中的信件。
盛雲季呵斥了他一聲：“做什麽？繼續說。”
崔季趕忙低下了頭道：“是。那日宮宴我見到了那個大漢，他跟在那位味羚大人的身後，我腦子很亂後來趁宮宴混亂我溜了出去，卻又撞到了祖父和那位大漢。
“我只聽到大漢問祖父，為什麽大盛皇帝沒有答應，不是他說一定會答應的嗎？難道他忘記他們的合作了嗎？不想讓五皇子登基了嗎？”
崔季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繼續道：“我回到家中越想越怕。可能是因為心中本就懷疑，所以總覺得祖父一舉一動都有異。
“祖父每日都會在家中祠堂待很久，我越來越懷疑，後來有一次我故意犯錯被罰跪祠堂一晚，我在牌位下發現了這些信件。”
崔季咬了咬牙道：“當年田家確有貪汙不錯，可是金額並沒有如此之高。
“是崔敬山利用陛下的信任，趁著陛下對田家動手，將一切甩在了田家身上。”
陛下聽完久久未開口，還是盛雲季輕聲叫了一聲：“父皇？”
陛下仿佛大夢初醒一般：“你可有證據？”
崔季搖了搖頭：“不過，一定有賬本存在，陛下可以問貴妃。貴妃一定知曉。”
陛下看起來十分疲累，擺擺手道：“孤知曉了，你先下去吧，平也把他帶回崔家先由禁軍看著吧。”
牧平也微微低頭行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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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晚風倒是有幾分清爽，驅散了崔季方才的緊張。
牧平也看了他一眼道：“你對你的祖父倒是十分不留情啊。”
崔季輕笑了一聲：“我不留情？你是想說我不孝？想說我是見風使舵的小人？
“這些於我而言不過是虛名而已，再說了，你不是早已知曉嗎？”
牧平也疑惑道：“此話何意？”
崔季看著他道：“去歲你派人來尋我，讓我游說出連賀在碧澤想辦法把薛勖霖除掉。你還許諾我，此事若成將來必為我完成一心願。”
“我派人尋你？”牧平也心中千回百轉，“是何人你可還記得？”
崔季道：“記得啊，申屠騫申屠大人。”
申屠騫此人在政治上並不偏向太子與五皇子的任何一方，但他與五皇子似乎在畫作方面頗為投緣。不過二人身份敏感，也只是偶爾相見一起賞畫，但在朝堂上也始終不偏不倚，對太子殿下也時常頗多不滿。
原來如此，牧平也心想，申屠騫和太子還真是唱了一番好戲。
“那你想要我幫你完成什麽心願呢？”
崔季聞言有幾份落寞：“其實我對你一直很有好感，你的姓氏並不常見，我曾經有一親近之人與你同姓。
“不知你可否幫我尋找她？不過想來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牧平也倒是很想知道此人究竟有何目的：“好啊，不知你所說之人籍貫如何，有何特征？生前有什麽朋友？”
崔季的聲音在這暗夜裏顯得更是低沈：“我不知道，那時我還太小。我只記得她有一弟弟，同樣姓牧，名中當有一‘風’字，他們應是明郡人氏。”
如今知曉牧風的人，除了範姨其餘人早已逝去，除非……可是他是崔廣的兒子，怎麽會呢？
牧平也強壓著心中的想法，冷靜地問道：“這是何人？你為何要尋他們？”
崔季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在明郡時也有尋過，但是始終杳無音訊。他們……他們是對我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比崔敬山還重要？他可是你的祖父？”
崔季冷笑一聲：“他才不配。”
牧平也有一些激動，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你…你今年多大了？”
崔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和尋人有關嗎？”
牧平也點了點頭，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我生於平德十二年。”
“你……你是不是最喜秋日蟹肉？最愛蹴鞠？小臂有一傷疤是幼時蕩秋千時從秋千上摔下所劃破的？”
崔季驚訝而又警惕地看著他：“你是何人？你調查我？”
晚風吹動牧平也的心，他無法壓抑狂跳的心臟，雙眸仿若明星：“你要尋的人可是牧靈與牧風？”
崔季猛然停下腳步與他對視：“你到底是何人？”
牧平也決定賭一把，去看了一眼周圍值守的侍衛，並無人註意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因為牧靈是我母親，牧風是我舅父。我姓顧，名思悠。”
崔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是阿兄？不可能，阿兄死在了被他們追殺的途中。”
牧平也雙眸含淚，卻又笑著道：“我沒有死，他們看到的是一名路邊凍死的乞兒。
“你是明川對不對？”
崔季仿佛一個迷路多年終於歸家的游子，終於落下了淚水：“是我，我是明川。”
二人知曉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只得一邊壓抑激動的心情，一邊為對方講述這些年自己的經歷。
當年顧思悠和顧明川兄弟倆分別逃往一北一西兩個方向，崔廣帶人向西去追顧明川。
保護顧明川的副將不敵崔廣的人手很快便死了。
正當他們打算對顧明川下手時，崔廣攔住了他們。
崔廣下馬走到了這個孩子面前，他看起來只有兩三歲，面對著眼前的一切也只是呆呆的。
崔廣問他是誰，父母是誰他都沒有開口。他實在是不忍心對這樣一個年幼的孩子下手。
況且，自己的父親已經害死了他的父親，他無法違背自己內心的準則去殺害一個孩童。
這孩子又小，過兩年長大了興許什麽也不記得了。
崔廣把他抱回了崔家，對所有人說這是他的私生子，並放在了剛納的妾室膝下撫養。
裴雨眠是聰明人，雖然崔廣沒有明說但她猜到了崔季的身份。崔廣不願下手，可她不願留這樣一個孩子，以免哪日出了變故連累崔廣。
可是這孩子似乎有些呆笨，誰同他說話他也不說。成日裏除了吃睡便是發呆，漸漸的裴雨眠對他也不再防備。
他過了一年多才慢慢開口說話。
顧明川和兄長顧思悠一樣早慧，他怕自己忘記父母的名字，便成日裏暗自重覆。可是他那時太小了，最終留在記憶裏的也只有父母和兄長的名字，還記住了每日母親喚舅父“阿風”。
顧明川漸漸長大，他與崔荔爭吵、對崔原不屑，瞧著就仿佛一個心有不甘的庶子。
他知道自己想在崔家活下去就只能讓裴雨眠放下戒心。
牧平也這才明白為什麽多年來尋不到胞弟，原來他就在崔家。
二人聊了很多，從幼時趣事到如今局勢。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來到了崔府外。
牧平也瞥了一眼禁衛，悄聲道：“放心，有阿兄在你不會有事的。”
顧明川笑道：“如今有阿兄在，明川放心多了。”
牧平也道：“去吧，待一切結束，我帶你回家祭拜父母。”
顧明川眸中含淚點了點頭，在禁衛的催促下走進了崔府。
牧平也擡起頭看著閃爍的繁星。
父親、母親，你們看到了嗎？我終於找到明川了。
兄弟倆在發生變故的那一日起命運變駛向了不同的方向。
還好，兜兜轉轉，兩條河流最終匯合，註入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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