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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歸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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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歸人(四)

窗外秋風肅肅, 薛容玦直到日上中天方才醒來。

月紅聽到屋內的聲音走了進來。

大約是睡了太久的緣故,薛容玦用一只手遮擋著眼前的光亮,從裏衣中露出的雪白小臂也泛著淺紅色, 她的聲音有些使用過度的嘶啞。

“什麽時辰了?”

月紅擡手將床前的帷幕掀開,讓陽光肆意地傾灑進來。

“再過會子便該食午飯了,小牧大人走前專門交代了不要叫醒郡主。他晚上回來陪郡主用晚飯。”

薛容玦微微移開手背,閉著眼感受陽光。半晌習慣了這光亮後在月紅的攙扶下坐起了身子, 伸了個懶腰道:“我們快些收拾吧,再慢些太子殿下就要先到了。”

-

金瀾閣。

閣中的庭院栽種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以便於來客無論何時到訪都能在此觀景。

春夏秋冬,四時之景各有千秋。

今日是久違的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此刻桂花開得正好,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淡淡的金色。細細碎碎的桂花被風吹得四散空中, 香味彌漫,沾衣帶袖。

桂花香霧冷, 梧葉西風影。

枯黃的梧桐葉隨風翻飛,一片一片落在了隔壁的梅園裏, 鋪就一片枯葉海。

薛容玦的目光流連在庭院中,卻沒有被桂花吸引, 一雙眼眸隨著梧桐葉落在了幹枯的梅花枝上。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眸, 可是此刻卻被濃重的愁緒覆蓋,就好像悲憫世人的神女。

那時大家在此填詞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她甚至嗅到了那日的梅花清幽, 少女們的嬌笑依然縈繞在她的耳邊。

只是如今……

盛璐沅和裴楓二人在關在寺廟內祈福。

文繁蔭因過錯被盛碩厭棄禁於王府。

姜瓊芳已然歸於塵土。

自己也與父兄天人兩隔。

唯有胡清露已嫁為人婦產下一子, 得到些許圓滿。

物是人非, 怕是除卻生老病死以外最悲傷的四個字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她們那明媚無憂的少女時代, 終究是一去不覆返了。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①

「坤靈覆墜,怎會不蕭瑟?」

不知當時姜瓊芳作詞時可曾想到這一語成讖。

“阿玦在想什麽?”太子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薛容玦深吸一口氣,微微垂頭斂去所有情緒,轉身行禮淺笑道:“見過太子殿下,安樂只是在看桂花。”

太子聞言視線越過薛容玦看到庭院裏紛紛揚揚的桂花雨,笑道:“孤倒是忘了,阿玦最喜桂花的。

“幼時總是鬧著要撿桂花做桂花糕、釀桂花酒,這麽些年過去了還是沒有飲到阿玦釀的桂花酒。”

“幼時無知,難為太子殿下還記得,”薛容玦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不知太子今日相約,可是安樂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了?”

太子擡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幾分玩味與了然:“孤曾覺得阿玦不像舅父舅母,他們二人心性至純,可是阿玦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一雙明眸仿佛將人心都窺透了去。如今看來,阿玦自小在母後膝下承歡,原來是更像母後。”

薛容玦仿佛沒聽懂太子的未竟之言,只是垂首淺笑道:“太子殿下過譽了。”

太子坐在一旁,擡手令侍衛將一疊賬本放在桌上,他用視線示意薛容玦看看這些賬本。

“這是孤多年來搜尋的賬本,與當年軍需貪汙有關,你可能瞧不懂,這些賬本的內容只說明了一件事情。”

薛容玦的目光從賬本上挪開撞上了太子冰冷的雙眸,她心中忽然一驚,有些不好的預感。

“顧臨江貪汙軍需一事是真,你父親並未冤枉他。”

“你說,牧平也是否知曉呢?”

-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②

京都的秋日總是十分短暫,轉眼之間便已是一片白茫茫。

薛琮早已回到了碧澤。

雖說北蠻戰敗,今歲還要向大盛朝貢,但北蠻與大盛不睦多年,必不可能誠心臣服,碧澤郡仍需有一名將軍鎮守以威懾北蠻。

不過這些時日京都也沒什麽變化。唯一趣事便是文熙躍因受女兒牽連被迫致仕,他的兒子文符一次在郊外跑馬時不慎跌落摔斷了腿,起碼得躺上個大半年。

京都人人都說,文家怕不是染了什麽邪祟,怪倒黴的。

轉眼間朝貢的日子便到了,這些日子牧平也替太子殿下接待北蠻使臣忙得團團轉,薛容玦已經小半月未見到他人了。

“郡主,您瞧這件衣服如何?”

薛容玦的思緒被月紅打斷,她聞言瞥了一眼搖搖頭:“還是那件鵝黃的便好,父親新喪不宜穿得過於艷麗。”

月紅點了點頭,為薛容玦化了一個簡單的妝容,發飾也盡量簡單莊重。

薛容玦入宮先去見了薛皇後。

自父親去世後,姑母的身子也不太好,尤其到了冬日更是畏寒,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精神。

碧桃此刻正在為薛皇後梳妝,她消瘦了許多,原本明亮的雙眸如今黯淡了許多。薛皇後看到薛容玦時那雙眼眸倒是流露出了幾分生氣來。

“阿琮近日可有來信?”

薛容玦上前接過碧桃手中的木梳,一下又一下地為薛皇後梳發:“阿兄說他一切都好,只是擔心您的身子。”

薛皇後從眼前的鏡中與薛容玦對視,她輕咳了一聲:“老毛病了,沒事的。”

“姑母不如再歇會子?晚些再梳妝也來得及。”薛容玦聽到她的咳嗽不禁關心道。

薛皇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因為病痛顯得有幾分勉強:“今日各國朝貢,本宮須得好好梳狀一番。”

她牽過薛容玦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不必在此陪著我,若是累了便先去偏殿歇歇,或去禦花園瞧瞧,阿玦冬日最喜去禦花園的。”

薛容玦轉身離去時,沒能看到薛皇後眼眸中流露出的愧疚與悲傷。

薛容玦站在椒房殿的中庭,看著滿園枯木與落葉,想到薛皇後這些日子長病不起便讓人喚來了碧桃姑姑:“姑姑,姑母近日身子不爽利,不如把院子好好收拾一下,姑母看著心中也舒服些。”

碧桃近日照顧薛皇後也憔悴了不少,卻仍強笑道:“還是郡主心細,郡主放心,奴婢這就去安排。”

碧桃離開後,月紅問道:“郡主可要去偏殿歇會子?”

薛容玦蹲下身撿起了一片枯葉,想了想:“去瞧瞧禦花園的梅花吧。”

禦花園的梅園極大,除了紅梅以外還有綠梅、白梅。

今年的梅花都盛開得繁盛極了。

薛容玦方一踏入梅園便被清幽的梅香撲了滿懷,淚水不自覺盈滿了眼眸。

月紅手忙腳亂地為薛容玦擦著眼淚:“郡主這是怎麽了?大冬天的,可不能哭啊,會受涼的,要不咱回去吧?”

薛容玦倔強地搖了搖頭。

月紅無奈對如筠道:“前面不遠處應該有個賞梅亭,你去瞧瞧,讓人把炭火點上,我帶著郡主晚點到。”

如筠點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梅園之中。

“郡主可是想起了老爺?”

薛容玦的鼻頭紅彤彤的,她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起,幼時常和瓊芳姐姐在此玩,她最喜梅花。她總是在大雪紛飛之時在梅園賞梅,只是她不知曉,自己站在梅園中也像那孤傲寒梅。

“還有一次我在梅園裏受了涼,還是阿爹找到我把我抱在懷裏,阿爹的懷抱很熱很燙。後來阿娘告訴我,阿爹這種武將都是一腔熱血,所以懷抱才會又熱又燙。”

當然,阿爹的一腔熱血最終拋灑在了戰場。

如今,他們都離開了。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宴席也即將開始。

此次周邊不少小國都前來朝貢,但是所有人都知曉主角是北蠻。

牧平也因招待北蠻使臣並未與她同席,薛容玦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妃身邊,她的對面便是盛碩與柳扶雲,並未見到文繁蔭的身影。

崔家人坐在盛碩下首,崔敬山只帶著崔原與崔季兩個小輩。

崔原看起來更加沈穩了些,崔季瞧著也不覆當初渾小子的模樣,想來崔大人離世後無人庇護也成長了不少。

薛容玦正胡思亂想間,便聽到內侍宣北蠻使臣覲見。

北蠻使臣領頭之人她瞧著十分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正在出神之際只聽得對面突然的聲響,在空曠安靜的大殿顯得格外突兀。

原來是崔季不小心弄倒了酒杯,他白著一張臉看向領頭的使臣,崔原瞥了他一眼他才發現自己的失態,急忙低下了頭。

“出連賀見過大盛皇帝。”

他蒼厚有力的聲音喚醒了薛容玦的記憶,他是方賀。

他就是那年七夕薛容玦看到的裴楓身邊之人,是方嬸的兒子。

是……牧平也一同長大的兄弟。

她看向坐在朝臣處的牧平也,可是他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陛下倒親自上前,大掌在北蠻王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此刻大殿內安靜得可怕。

這其實是一副很詭異的場景,大盛與北蠻敵對多年,自開朝至今已有六十餘載,這一場朝貢其實並沒有人相信北蠻真心臣服,否則也不會讓薛琮依舊鎮守邊境。

可是陛下面上的真誠和笑容讓人懷疑這六十餘年的恩怨仿佛南柯一夢。

“起來。”

陛下的聲音和藹,親手扶起了這位來自北蠻的王子。陛下對北蠻與碧澤邊郡之事十分感興趣,但王子較為沈默寡言,反倒是王子身邊的使臣與陛下相談甚歡。

大部分朝臣面色沈重謹慎,太子殿下反而饒有興趣地看著對面的出連賀,有意無意地掃過了一旁垂著頭的牧平也。

眾人正酒熱正酣之際,這位使臣向陛下道:“北蠻此番前來朝貢,除了進獻北蠻珍寶以外,還有一事相求。”

陛下放下手中的酒杯,挑眉看著使臣:“哦?何事?”

這位使臣笑道:“北蠻此番戰敗心服口服,主上命我等替王子求娶貴國三公主,願兩國共結秦晉之好,彼此再不來犯。”

陛下聞言面色未變半分只是沈吟道:“北蠻可知,此番我大盛大獲全勝,何必還要以公主換和平?”

使臣笑著道:“是味羚沒有說清,北蠻願以北蠻戰馬為聘求娶三公主。”

原本喧囂的宴席剎然間安靜了下來。

北蠻戰馬是大盛與北蠻糾纏六十餘年最大的障礙,若是能擁有北蠻戰馬,哦不,若大盛能繁殖北蠻戰馬,北蠻早晚是大盛囊中之物。

眾人也顧不上與北蠻的夙願,眾人的目光或隱晦或大膽地看向崔棠,三公主之母。

北蠻寒苦,她可不想女兒去那樣遙遠的地方受苦,正欲開口回絕。可是她卻看到父親向她輕輕搖了搖頭,即將出口的拒絕卻又變成了“一切全憑陛下決斷”。

她自小驕傲,事事不甘落於人後,可是不論她如何努力父親眼中永遠只有兩位兄長。

大哥崔廣自小端莊方正是族中少年們的榜樣,父親偏待大哥她無話可說。可是二哥崔度腦子笨得要命,她還小二哥幾歲,每每夫子講授他都聽不懂還需要小妹課後為他講解,為何這樣愚笨的二哥也能得到父親的青眼?

二哥那個天資愚笨的木頭進入行伍那一日,父親第一次笑著拍了拍二哥的肩說他長大了,可以為父親分憂了。

她自出生似乎就被父親忽視了,像大哥二哥那樣的男子才能為家族盡一份力,她作為女子是沒有用的。

她永遠忘不了那一日,父親將她喚到書房問她是否願意入宮,她迫不及待地點了頭,父親從未如此溫柔地同她說過話。

她想,父親終於看到她了嗎?

自此,她事事以崔家為先,以父親為先。她只想像二哥一樣得到父親一句,阿棠也能為父親分憂了。

陛下的聲音從高位傳來:“璐沅遠嫁,貴妃可會心疼?”

崔棠從思緒中抽身,笑得嫵媚動人:“那自然是心疼的,可是想到璐沅能為陛下得到北蠻戰馬,這一等一的戰馬能為我大盛所有。這點子心疼便也不算什麽了。”

倒是薛皇後微微皺眉開口道:“北蠻若是誠心,我朝可在京都為璐沅建公主府,公主與額駙長居京都可好?”

味羚笑著看了一眼出連賀:“我們主上與王子分別十餘年怕是舍不得,不過主上說了若是貴國不放心,我們北蠻亦有適齡公主。”

薛皇後嘆了口氣看向陛下:“陛下說呢?”

陛下看向沈默的出連賀問道:“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出連賀笑道:“能求娶到三公主是在下的福氣。”

可薛容玦分明從他臉上看出了一絲勉強。

陛下卻沈默不語,半晌後道:“半月後是孤的千秋節,到時再給你們答覆。孤要好好考慮考慮。”

眾人再次舉杯暢飲,只是多多少少有些難以言喻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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