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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歸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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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歸人(一)

烈日當空, 薛勖霖身上穿著厚重的鎧甲,周俞安沈默地隨他巡視軍營。

自從進入了碧澤郡以來,周俞安一日比一日沈默。

薛勖霖專門講他叫到跟前, 問道:“近日是怎麽了?”

周俞安不答反問:“將軍初次上戰場是什麽感覺?”

薛勖霖並沒有在意他的冒犯,而是認真思考半晌道:“害怕。”

周俞安反而有些驚訝,薛勖霖說是盛朝建朝以來最偉大的將軍也不為過,原來他第一次上戰場也會害怕。

薛勖霖看到他驚訝的面龐反而笑了笑:“那時阿璇在宮中無所依靠, 我若是不能活著回去她怕是此生艱難。

“還有你姑母,我那時可是憋著一口氣要爭軍功好回去迎娶你姑母。所以心中雖然害怕,卻仍然咬著牙一往無前。”

周俞安又想起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仿佛出塵脫俗的仙女降臨人間, 他似乎有些理解薛將軍當初的感受了。

-

“加油!”

“上啊!”

“太可惜了!就差一點!”

薛勖霖和周俞安站得遠遠兒地看著營地的比武。

軍中上下為了鼓舞士氣專門為將士們辦了一場比武,一方面是讓他們熱身, 一方面也是讓他們緩解焦慮情緒。

隊伍自進入碧澤郡以來所有人都越來越沈默。

沿途都是破敗的村落,衣不蔽體的屍身, 和街上賣身葬父的少年們。

碧澤郡作為大盛和北蠻的屏障,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承受著太多苦難。

薛勖霖將自己的隨身的一把匕首當作彩頭, 眾將士們都躍躍欲試。可是誰也沒想到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方賀,此刻赤著上身站在比武臺中央, 在陽光的照射下身上的汗水熠熠生輝。

他喘著粗氣環顧著臺下的眾人:“還有何人!再來!”

臺下一個不服輸的士兵單手撐著比舞臺跳了上去:“來!”

說著二人又開始比了起來。

周俞安看著兩人有來有往地比試:“這個方賀看起來底子很紮實, 一看便是自小習武。只是,以他的身手和能力,怎會級別如此低?”

薛勖霖看著他的招式, 瞇起了眼睛, 緩緩道:“不知道, 也許故意藏拙吧。”

就在二人說話間,比武臺上已經分出了勝負, 方賀勝。

他手中拿著薛勖霖當作彩頭的匕首,遙遙向薛勖霖行了一個軍禮,他的笑容被將士們的嬉鬧聲淹沒了。

周俞安笑著看他們打鬧,想了想道:“將軍,不如將方賀調到我身邊做隨侍,正巧我身邊也缺一個人。”

薛勖霖聞言不語,只是打量著人群中的方賀,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不如將他放在我身邊,將王凡調給你。”

周俞安連忙道:“王凡是將軍用慣了的人,屬下只是缺個隨侍而已,方賀便可。”

薛勖霖猶豫了半晌道:“好吧。”

-

這一日由周俞安帶隊與北蠻某一小隊作戰,方賀果然不負他所望,在戰場上一馬當先十分英勇,當然也掛了彩。

周俞安對待自己的手下們沒有什麽架子,晚上回到營地時一群人蹲在篝火邊,你幫我我幫你給傷口上藥。

方賀幫周俞安上藥時,周俞安因疼痛皺了皺眉,道:“方賀你上戰場也太英勇了些,難道不怕交代在這戰場上?”

周圍的人都附和道:“是啊,我們可是一隊的,有我們呢,你別一個人在前頭猛沖。”

方賀上藥的手一頓,隨即笑道:“怕當然是怕的,但也有私心。”

周俞安聞言想道了之前薛勖霖所說的,打趣道:“可是有了心儀之人?”

雖然天色全然黑透了˙,可是隔著篝火大家還是能看到方賀羞紅的臉頰,他笑道:“是啊,正是因為有了心儀之人所以想要做得更好,以配得上她。”

周俞安又想到了薛容玦,她此刻在做什麽呢?

眾人都打趣著方賀讓他講講他們的故事。

軍營的生活枯燥又無趣,每個人的頭上都懸著一把刀,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活著從戰場上平安回來,所以這樣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方賀受不了大家的起哄,舉起手作投降狀:“好好好,我想想從哪裏講起,就從我們初遇吧。”

他們的初遇其實十分俗套,貴族小姐上街時被小混混騷擾,他們家的攤子就在一旁他順手出手相助。可是少女十分感謝他,常常邀請他去酒樓,說是為了感謝他,但他知道少女只是缺少一個傾訴的人。

逐漸地,他發現少女和他曾經認識的貴族小姐一點也不一樣。

他曾經認識的那些貴族小姐成日裏吃喝玩樂,滿腦子想著嫁一個好夫婿,這樣就能繼續她們吃喝玩樂的日子了。

可是少女和這些人都不一樣,少女不甘心做家族聯姻的棋子,總是在想各種辦法試圖逃避這樣的命運。

大多數時候他們之間都是少女在講,他在聽。

可是那一日他開口問道:“為什麽不能直接拒絕呢?”

在他自小的觀念中,想要的自己去爭取,不想要的直接拒絕便好。

可是少女笑得溫柔而悲哀:“我的出身讓我沒有辦法拒絕。”

後來,二人之間漸生情愫。

少女是一個直來直往的性子,在一日離別前問道:“你可心悅於我?”

方賀當下就紅了臉,少女笑出了聲:“沒想到你一個男子,竟這麽害羞。”

他們二人站在無人的街巷,天色將暗未暗,他看向少女澄澈的雙眸,認真道:“怪我,這話應由我主動告知於你。

“我心悅於你。”

少女的眼眸像天上繁星一樣耀眼,少女輕笑著上前踮起腳尖吻在了他的唇上:“我也是。”

後來少女了不被家族安排也為了將來能夠嫁給他做了很多很多,這次也該由他做些什麽。

一旁的將士聽得羨慕不已,一把攬上他的肩膀:“若是此番我們順利回家,方兄可要請兄弟們喝喜酒啊!”

方賀的眼眸像夜空一樣漆黑,他望著夜空半晌,隨即笑著對大家道:“若是此番一切順利,兄弟們一定要賞臉來喝喜酒。”

-

周俞安和薛勖霖等一眾老將確定接下來的戰略,腦袋方才挨上枕頭邊被方賀急切的聲音叫醒了:“將軍快醒醒。”

這些日子周俞安已經練就了聞聲而起的能力,他起身問道:“出了何事?”

方賀遞給他一個信封道:“方才屬下聽將軍的安排去巡視糧草營,剛與將軍軍帳門口的將士換了崗,帳子上便射來了這麽一封信,卻未曾看到是何人所為。”

周俞安一邊拆信一邊吩咐道:“點燈。”

方賀眼看周俞安的神情越來越嚴肅,他猛然起身道:“我去尋大將軍一趟,你在這裏守著。”

周俞安到薛勖霖帳前時,薛勖霖仍在看碧澤郡和北蠻的地圖,他看到周俞安有幾分驚訝:“怎麽沒有休息?”

周俞安沒有說話,只是將剛才的信遞給了薛勖霖:“方才射在我帳子上的。”

薛勖霖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越看眉頭越緊皺:“誰給你的?”

周俞安老實道:“方賀在帳外當值時有人射來的,他便立即拿給了我並未看清是誰做的。”

薛勖霖嘆了口氣:“俞安吶,你應知曉,這信裏所說的是假的。”

周俞安倔強地搖了搖頭:“姑丈不是的,父親真的有那樣一枚玉佩,是母親給他的。”

周俞安的聲音多了幾分懇求:“姑丈,我一個人去,不會拖累戰事的。”

薛勖霖猛然起身道:“即便是真的也不行,擺明了就是陷阱。俞安,不能去!”

周俞安當即卸下了甲胄,對薛勖霖拱手道:“姑丈,父親屍骨無還,我便是以這條命換回父親遺物也是值得的。”

薛勖霖嘆了口氣:“俞安,阿鐸若是有靈必不願讓你前去。”

周俞安行了一禮便轉身向外走。

“周俞安,我說不許去!這是軍令!”

周俞安的步伐僅是一頓,便繼續向外走。

薛勖霖揚聲道:“來人!抓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去看他。”

薛勖霖坐在桌前按了按眉心,又道:“王凡!”

王凡拱手道:“大將軍有何吩咐?”

他招了招手讓王凡近前悄聲吩咐了什麽。

王凡領命前去,只是很快便又回來了:“回大將軍,方賀不見了。”

“報!大將軍!周小將軍被放走了!”

-

“昭昭?昭昭?”

牧平也擔憂地看著薛容玦,距離薛勖霖和周俞安下葬已經兩月有餘,但她日日都不得好眠,此刻似乎又陷入了夢魘。

薛容玦睜眼便撞入了牧平也擔憂的眼眸中,他將她攬入懷中輕拍著,柔聲道:“可是又做夢了?”

她似乎十分疲累,沈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些慵懶和啞然:“自從觸碰到父親和表兄的平安符後,我便斷斷續續地做夢,隱約記得和戰場有關,可是醒來後卻又什麽都不記得。”

牧平也拍了拍懷中人:“太子殿下一直在調查,況且薛兄即將得勝歸來。薛兄在軍中也許知道些什麽。”

薛容玦總覺得夢中看到的幾人十分眼熟,卻又想不起名姓。

牧平也為了讓她平靜下來專門與她說些別的事情,他的聲音平穩充滿力量,讓人安心:“昨日母親來信我還未轉交給你,她自從隨大長公主離開京都回沈潭郡後似乎情緒好了不少,讓你別擔心。母親還說,到春節時讓我們帶上阿寧去沈潭郡過春節。”

薛容玦聽到他提周俞寧問道:“阿寧這些日子在書院讀書讀得如何?”

牧平也的聲音帶了些許安慰:“我前些日子專門去書院看了阿寧,他讀得很好。夫子說阿寧十分有天分,這樣勤學幾年,及冠之時必有所作為。”

薛容玦不禁沈默,聽著窗外的秋雨滴落。

周俞寧,原本最無憂無慮的少年,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做天下最厲害的花匠。

可是父兄接連戰死沙場,他也仿佛一夜之間長大。

悲歡離合總無情。

沒有人逃得脫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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