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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千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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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千山(四)

戰事無止無盡地進行著, 戰場也離京都愈來愈近。可是戰事太久了,久到京都人臉上的面孔從恐懼變得麻木。

可是牧平也看到容玦眼中始終淡然,不知是一種對結局終將到來的釋然, 還是對歷史反覆的接受。

容玦十五歲的及笄禮因著戰亂簡單至極,陳大人是容海最為敬仰的人,陳大人將一生都奉獻給了歷史;容海亦是陳大人最為看重的後輩,只是可惜他們作為史官能做的太少太少。

容海為她邀請了陳老夫人作為及笄禮正賓, 陳老夫人看到容玦時有些激動,眼眸中不知為何多了些淚花。

一眾禮儀從簡,陳老夫人為容玦擇“昭昭”為字。

陳老夫人的聲音滄桑充滿力量,仿佛穿越時空而來:“世道艱險, 取字曰昭昭。‘日升月恒,昭昭之宇’, 惟願世間早日霾散光遍。”

禮儀結束後,容玦回房換衣裳。陳老夫人看到她的背影喃喃道:“原來你說的‘我們終會重逢’是真的。”

牧平也聽聞此言心中有些奇怪, 他這才仔細打量著陳老夫人,雖然朱顏已改, 可是那雙眼眸分明是胡清露!

陳老夫人,陳大人!

牧平也不僅打量著她, 心中感慨, 世間之法自有其定數。

不知是不是因為牧平也在虛空中漂浮著,時間對於他而言變得很快,一眨眼又到了第二年秋日。

戰事越來越嚴峻了, 容玦時常需要去城外荒山上尋些吃的。

枯黃的梧桐葉在京都的空中飄旋飛舞, 飛舞在奢華糜爛的皇宮上空也飛舞在平民百姓苦難的雙眼前, 整座都城都籠罩著一層悲戚。

容玦逆著風和枯葉艱難地走著,忽然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呼喊聲, 不少人背著行囊、拉扯著家眷超城門沖去,她方入城門便被擠得歪七扭八,被人擠得摔倒在地。

可她卻顧不上自己,只擔心懷中的小番薯可有摔壞,發現懷中之物好好的之後,她才送了一口氣爬起來繼續走,可是人潮擁擠,她一路踉踉蹌蹌終於跌倒在巷口。

不知誰人大喊一聲“皇帝跑了!”

陸陸續續的聲音傳來。

“北蠻人馬上就要攻入京都了!”

“快跑吧!”

“往南方去!”

……

來往的人群總是會碰到容玦,她的小番薯滾入了無人的街巷,她一次次向前匍匐想要去重新攏入懷中,可是始終不得法。

牧平也心中著急,想要去扶她卻無奈一次次從她的身體中穿梭而過,若是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人踩死在這裏。

他看到一位巡街的小兵麻木地看著來往人群,又看了看手中的紅繩,毫不猶豫地撤下紅繩,紅繩化作點點紅光懸在他的掌心。牧平也走到小兵身後將熒熒紅光推入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輕道:“去扶起那個姑娘,送她回家。”

這位小兵也不知道為什麽,腦中突然出現了一段意識,不受控制地向那名女子走去。

他扶起了容玦,為她撿起了跌落在地上的小番薯。

牧平也聽到了少女怯生生的聲音:“……你不害怕嗎?”

小兵仿佛被操控般只道:“我送姑娘回去吧,以免姑娘遇到歹人。”

牧平也看到容玦收斂了眉眼垂下了頭,他知道這是她心情不好時會有的小動作,他看向小兵道:“回答她。”

小兵不受控制地說道:“我其實很害怕。”

少女微微睜大眼睛看著小兵,小兵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他笑了笑似乎撕裂了唇上原本因幹涸形成的傷口卻不在意:“誰不怕死呢,可我告訴自己不能怕,我還有母親和妹妹。

“我甚至很恨狗皇帝,他膽小怕事卻又貪圖喜樂。他在宮中奏樂賞樂,珍饈美食如流水般供應,我們深知連吃都吃不飽。”

“姑娘可知?邊防軍本不會輸得如此之快,就是他要造什麽‘天上宮闕’,挪用了軍款,導致邊防兄弟們的盔甲、武器沒有及時更換而節節敗退,我那遠在北邊寒月郡參軍的大哥自此杳無音信。

“到了現在,他居然棄城逃跑!一個皇帝,敵人還沒有打進來就被嚇得屁滾尿流,這王朝還有什麽指望!”

少女不敢看他的眼眸,生怕聽到自己害怕的回答,卻還是問道:“那你不離開嗎?”

牧平也感知到了小兵接下來的話,操控著小兵道:“我不會離開的,母親和妹妹還在京都,我要保護京都、保護她們。”

他將容玦送至巷口的榕樹,將小番薯遞給容玦,溫柔道:“別擔心,我們都會努力保護京都的。”

少女眼帶期冀:“你……叫什麽名字?”

只見小兵粲然一笑:“不足為道。”

他轉身大步離開,只是走了兩步卻又停下,沒有回首,只道:“待勝利之時,再告知於姑娘。”

小兵剛走到街口,眼神有些迷茫,不知自己為何會在此。他敲了敲腦袋也想不起來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麽。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家走去,喃喃道:“要快些收拾行囊離開,再晚些城門就要關了。”

容玦朝巷子走去,只是剛走了兩步忽然意識到,自己並未告知他自己住在哪裏,他是怎麽知道的?她想回頭去找小兵的身影,可是卻什麽也看不到了。

牧平也的眼神溫柔,穿越了重重時光在一旁溫柔地註視著她。

很快,他們就會再見了。

所有人都知道北蠻會攻進京都,只是未曾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

牧平也看到容海將自己整理的史書交給女兒,交代她一定要將書交給陳大人。

牧平也看著容海心中情緒十分覆雜,他見過多次他深夜著書吐血的樣子,直至此刻看著女兒離開的身影,他的手中還攥著一張染血的帕子。

容海的目光充滿了不舍,喃喃道:“阿玦,原諒阿爹。阿爹撐不住了,要去找阿娘了。阿玦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牧平也看著他滄桑的面容,年紀輕輕就已鬢染白霜,況且形銷骨立已然油盡燈枯了。

牧平也在容玦身後追隨著她,她看完父親的絕筆信後心痛到無以覆加。她和眾位史官告別,奔向家中。

她逆著人流奔跑著,她跑過荒廢的宅院、殘破的酒樓、空蕩的街道。

牧平也看著她的白衣翻飛與雪花交織猶如她在這凡塵的最後一舞。

眼前少女的身影和他夢中的身影逐漸重疊,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夢。

是真實而又殘酷的歷史。

容玦在城破之時終於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火海中的父親,她大聲地嘶嚎著,容海卻始終對她微笑著。

北蠻的侍衛推門而入,口中說著下流的話語,容玦毫不猶豫飛奔入火海,牧平也伸手去拉卻也只是從她身體穿了過去。

幾位侍衛“呸”了一口便離開了,去尋找城中的女子。

容海似乎隔著搖擺的火光看到了牧平也,他的呢喃細語都被火光吞噬了,可是牧平也卻看懂了。

“救救她。”

容玦意識昏沈之前看到了父親向自己微笑。

阿爹,我們終於可以一起上天宮去見阿娘了。

就在她墜入意識之海的前一瞬,突然有人生生撕開了她眼前的火光,一股帶著水汽的涼意撲面而來,一位身著月白衣袍的男子朝她伸出手。

他猶如春日山水令人如沐春風,他似乎踏風而來,雙眸溫柔愛憐:“昭昭,我帶你回家。”

家。

她想家了,想和阿爹阿娘再一次一起坐在枇杷樹下賞月。

她不自覺地朝他伸出手去。

他們雙手相觸的那一刻,周圍的景象陡然變換,二人又回到了那片漆黑的海域。只是此刻二人平穩地站在海面之上。

薛容玦看向牧平也,她一切都想起來了,原來不論是王朝盛世的薛容玦還是王朝淪喪的容玦都是她。

“你都知道了,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嗎?”

牧平也沒有開口,雙眸卻貪戀地看著她,輕輕擡手撫上她的臉龐,這一次終於不會再穿過她的身體,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眼前人。

他忽然雙眸一沈,眼眶發紅,狠狠將人抱在懷中,說出的話顫抖不已:“對不起……我來晚了。”

薛容玦輕輕一笑,擡手抱著他,聲音還有幾分愉悅:“你能來帶我回家,我很開心。”

牧平也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右手順著她的肩膀下滑拉起了她的手,他虔誠而不舍地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他笑得悲傷而不舍:“我回不去了,替我好好活下去。”

話畢,他猛推了一把薛容玦,她差點落入身後的漩渦。

在這突然的變故,她卻緊緊拉著牧平也的手腕,雙眸含淚,一開口眼淚便順著臉龐落下:“為什麽!”

-

月紅遠遠地站在小和尚身後,仔細地看著薛容玦的面龐,她敏銳地註意到薛容玦皺了皺眉,也顧不上小和尚交待的不許出聲,急忙問道:“小師傅,郡主皺眉了!他們是不是要醒了!”

小和尚放下手中的念珠,緩緩睜開眼看了看薛容玦,又看了看牧平也緩緩搖了搖頭:“這位女檀越快醒來了,可是另一位……”

他的視線看向牧平也空蕩蕩的手腕,原本的紅繩已然消失,只餘一根金線在一旁連著薛容玦手腕上的紅繩。

“醒不過來了。”

小和尚在為二人系金線時,還差一寸便系上時,猶豫半晌道:“檀越一定要記得,紅繩只能在危機時刻扯斷。

“可是如果扯斷了便……再也無法醒來。”

牧平也只是貪戀地看了一眼薛容玦,笑著道:“我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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