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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千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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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千山(一)

白雲在湛藍的天際上慵懶地伸展著, 日光火辣辣地照射在夏日午後,熱得直叫人燥。

來往行人只聽得鳴蟬陣陣,可它藏在樹影深處卻看不真切, 倒是樹下的青衣少女無端讓人覺得清爽宜人,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許是夏日炎炎,她身著青色薄紗站在樹下陰影處,侍女在一旁為她打著扇子, 她的目光卻有些焦急,不知在尋找著寫什麽。

周鐸剛從校場回來,遠遠兒地就看見自己妹妹站在侍衛營門口鬼鬼祟祟。

他悄聲上前朝芙蕖擺手示意她不要出聲,他在妹妹耳邊悄聲道:“看什麽呢?”

“啊!”周韞正專心在侍衛營門口尋找著自己想要尋找的人影, 卻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她一邊以手輕撫胸口,趁周鐸不註意踹了兄長一腳:“阿兄幹什麽!嚇死我了。”

周鐸順著她剛才的視線, 了悟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不是來找我的,是來看薛兄的, 你都來了幾日了?”

周韞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雙頰泛紅,“哼”了一聲道:“你管我?”

周鐸聞言氣得輕拍了一下她的頭:“你是我妹妹, 我不管你誰管你?”

周韞眼珠一轉,垂首看著地, 情緒頗有些低落:“那日在烏淮大街就是他為我解圍, 只是慌亂間他便不見了身影。前兩日在長街遇見才知他才宮中當值,我不過想當面向他表達感謝而已,可他明明看到我了也不出來。”

周鐸看妹妹情緒低落一時間有些無措, 手忙腳亂地安慰:“薛兄本就沈默寡言, 他似乎不太會和女子相處, 除了和他妹妹還說兩句話,其他宮女與他搭話他都裝聽不見的。”

周韞美目流轉不知在想什麽, 周鐸看她這個表情暗道“不好”,她每次要坑他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周鐸正準備開溜卻被周韞一把抓住,她拿著芙蕖手中的扇子殷勤地為周鐸扇風:“阿兄,你去把他叫出來好不好?”

周鐸怒道:“你又騙我!”

周韞洋洋得意,笑著道:“誰叫阿兄吃這一套呢?”

周鐸狀作思考,趁周韞不註意便溜之大吉,邊跑還邊揚聲說道:“我才不幫你呢。”

周韞氣得跺腳卻也無法,正打算下次再尋機會,可她卻看到周鐸跑到薛勖霖身邊,攬著他笑說了些什麽,二人分明十分熟稔!

周韞正忿忿不平之際,薛勖霖的目光終於從他手上的長槍移開看向了她。

薛勖霖的目光平穩又沈重,似乎還有幾分無可奈何,這目光中其中包含了很多情緒,周韞還太年輕不懂這目光的分量。

周韞本打算轉身離開再尋機會卻因這目光一動不動。

為什麽這麽熱呢?周韞想,一定是因為今日暑氣太盛了。

“阿娘?阿娘?”周韞此刻人有些恍惚,不知為何突然便沈浸在了往事之中。

薛琮擔憂地看著她,周韞竟還能擠出一個笑容給兒子:“沒事,別擔心。”

分明相識還歷歷如昨,怎麽就到了分別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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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現場一片嘈雜,只聽得薛皇後泠然開口:“今日便到這裏吧,景明你同小牧大人還有阿琮去好好將賓客送走。”

太子和薛琮二人面上猶有迷茫和震驚,薛琮先是擔憂地和母親說了幾句話才隨太子去送賓客,牧平也則安撫地握了握薛容玦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大廳,恭敬有禮地送走了賓客。

賓客們茫然又震驚地隨太子和薛琮向外走,薛容玦看到薛皇後面色晦暗不明,周韞則有些微怔。薛皇後起身握著周韞的手:“阿嫂別急,聽聽內侍怎麽說,說不定是軍報誤傳。

“大哥身經百戰,不會的。”

她最後一聲輕得像呢喃,不知道是在安慰周韞還是在安慰自己。

周韞此刻竟笑了笑:“我沒事的,別擔心。”

薛容玦有些茫然無措,不知該做些什麽好。只好上前跪坐在母親旁邊,拉著母親冰涼的手,周韞看了一眼薛皇後又看了一眼女兒,緊緊攥著二人的手,不知又想到了什麽。

薛容玦此刻大腦一片空白,不知為何那次同兄長還有周俞安兄弟上山時,周俞安所得簽文——風為自蕭條,突然冒了出來。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峣。

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覆朝。千年不覆朝,賢達無奈何。

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句簽文出自《擬挽歌辭》,原來命運早已給了世人暗示,可是世人總是視而不見。

很快三人便將所有的賓客送走,方才還沸反盈天的府邸此刻便顯得有些空空蕩蕩,風一吹紅綢毫無目的地飄著,更顯得寂寥萬分。

正廳內的所有仆從皆退了下去,正廳內只餘下這麽幾人。

太子扶著薛皇後落座主位,牧平也快步上前扶起薛容玦。他借著寬大的衣袖牽住了薛容玦冰涼的手。

薛容玦其實近日一直覺得非常快樂,是她來到這裏之後最快樂、無憂的一段日子。快樂得仿佛有些不真實,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像是偷來的日子。

終於,她從雲端墜落,狠狠跌落濺了一身的泥濘。

果然,偷來的快樂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薛皇後清冷又疲憊的聲音傳來:“說說吧,怎麽回事。”

可憐的內侍顫巍巍地跪在正廳道:“奴婢也不知具體情形,只聽得大概。

“薛將軍此前的戰報都是一路捷報,陛下還曾誇讚薛將軍果真是大將風範,不求一時之功,穩健持重。只是不知為何,大將軍突然出兵,被出連雍埋伏。”

內侍不敢看各位貴人的臉色只是低垂著頭補充道:“還有一事隨此次軍報一同送來,北蠻王出連膺早年流落民間之子亦被尋回。

廳內十分沈默,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畢竟日頭已然西斜。

太子殿下開口:“阿琮先帶舅母回府吧,孤去見陛下,母後與孤同行。”

薛容玦突然開口看著太子道:“我也去。”

薛皇後聞言上前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聽話。”

薛容玦面容倔強,眉目含淚看著薛皇後:“姑母,我要去。”

太子長嘆一口氣,看著薛容玦道:“阿玦來,表兄和你說幾句話。”

薛容玦還想再說什麽,可看到太子漆黑如墨的雙眸仍是什麽也沒說出口,只是沈默地隨他走出正廳。

二人彎彎繞繞走到了一處無人的亭子。

太子掀衣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對薛容玦道:“阿玦坐。”

太子看著一襲紅嫁衣的薛容玦,在夕陽的照映下有些孤單,他卻仍是道:“阿玦有何想法?”

薛容玦低著頭看著自己被塵土弄臟的裙擺,聲音有些哽咽:“阿爹不是貪功之人,貿然出兵定有緣由。”

太子讚許地看了看她,追問道:“還有呢?”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聲音中的顫抖:“出連雍為人手段強硬,出連膺亦沒有出色的子嗣,不出意外下一任北蠻王便是出連雍。那個流落民間的孩子這麽多年突然被找到本就可疑,更何況在此時此刻被尋到更顯可疑。”

太子點點頭,眺望著遠方,姿態如松柏挺拔:“這個孩子不論真假其實都只有一種可能,我朝有人與北蠻私通。”

薛容玦看了一眼太子沒有說話,她知曉太子的意思。

要麽就是我朝有人想致薛勖霖於死地與北蠻串通,要麽就是出連雍的政敵想要扳倒出連雍,我朝有人與之串通。

否則無法解釋這個流落民間十多年的孩子突然被尋到,算算年紀也差不多剛剛及冠,恰恰好是能與出連雍對抗的年歲。

太子轉頭看向薛容玦,笑道:“我知曉你手中有夫諸軍,況且你也想調查舅父之死,何不與我聯手呢?正巧姜徽死了,孤缺一個幫手。”

自上次太子讓她出手時她便已有所猜測,看來果真不錯,太子需要一個能在暗處為他做事之人。

薛容玦開口問道:“殿下懷疑誰?”

“牧平也。”

薛容玦驚異地看著他,雙眸微微震顫,卻只見太子卻微微一笑,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別這麽看著孤,還記得孤在舅父出征之時問你的問題嗎?牧平也衣物上的圖樣來自哪裏?你告訴孤是來自碧澤郡。

“碧澤郡是什麽地方?碧澤郡是我朝與北蠻的屏障,那裏可是魚龍混雜。”

太子看著她無措茫然的樣子仿佛來了興趣,微微前傾看著薛容玦不想放過她的絲毫表情,繼續開口道:“更有趣的是,他的父親顧臨江是死於通敵,孤懷疑他也是情理之中。”

薛容玦不敢細想便開口問道:“殿下既然早已懷疑,何必將我嫁於他呢?”

太子只是含笑看著她不發一語,那眼神分明在說‘愚蠢’。

薛容玦驟然清明,原來如此。

“原來我只是殿下的一枚棋子。”

太子卻不讚同地皺了皺眉:“阿玦怎麽這麽說呢?牧大人如此心悅於你,何況阿玦不是也心悅於他嗎?孤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可能阿玦還不知道,顧臨江與周鐸交情極深。他當時落難完全可以去投奔大長公主,可是他沒有。當然,這些年他一個人不依附任何人也走得很好,只是卻不得不讓人懷疑他與北蠻之間的關系。”

薛容玦看著他,太子此刻眉目間不覆往日裏的清風朗月,心計籌謀此刻全在那雙往日溫和的眼眸之中。

都是假象。

「平德二十九年,薛勖霖大破北蠻之眾,迫其北徙五百裏之遙,自是而後,勖霖存世之日,北蠻不覆敢南向而窺。」

「周俞安,周鐸之子也。平德二十九年,從薛勖霖征北蠻,勇冠三軍,後拜虎賁中郎將。」

薛容玦腦中飄過這兩句話,她閉了閉眼,道:“殿下想我怎麽做?”

太子撫掌大笑道:“孤果然沒有看錯阿玦,阿玦才是薛家的聰明人。只是,現在孤什麽都不要你做,你只需要在牧平也身邊就好,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即可,有需要的時候孤會聯系你的。”

太子起身撫了撫衣上的褶皺,走了兩步想起了什麽又轉身對她說:“對了,忘記告訴你,月紅是孤的人,若是你想找孤告訴月紅即可。”

天色已然暗沈了下來,太子一步步走向遠處,走入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薛容玦不知自己在這亭子裏坐了多久,昏昏沈沈間感覺到有一個溫熱的懷抱將自己抱起,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上。

她掙紮著睜開眼,看到牧平也正小心翼翼地為她卸去繁覆的頭飾。

牧平也見她醒來將她扶起抱在懷裏,眼神中滿是愛憐:“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薛容玦笑了笑卻沒說話,只是輕輕推開了他道:“我想先換下衣衫。”

牧平也點點頭,揚聲叫了月紅進來服侍,他則去書房更換。

月紅認真地為她卸下裝扮,換下衣衫安排好了沐浴,只是在月紅離去前,薛容玦突然問道:“什麽時候?”

月紅的身影陡然楞在原地,旋即轉身笑著道:“郡主在說什麽?”

薛容玦冷冷地看著她,卻未再開口只道:“有事我會叫你的,出去吧。”

她在氤氳的熱水中泡著,麻木的大腦才開始思考。

她曾以為薛皇後對她好,可也不過是在利用她。

她原以為太子朗月清風,不過是自己天真可笑。

她曾以為牧平也待她坦誠,可原來她對他一無所知。

昏昏沈沈間她聽到外間牧平也的聲音:“昭昭,還好嗎?”

薛容玦晃了晃腦袋,想要把繁雜的思緒趕出腦海:“這就好。”

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卻掙紮著換好了衣衫,剛一開門就看到牧平也擔心的面孔。

她不等對方開口,直直看向對方的眼眸,言語間帶著不自知的顫抖:“我阿爹的死必定不是意外,若我知曉是誰害了阿爹,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牧平也卻避開了她的眼眸,只是垂著眼道:“薛將軍說不定吉人天相,也許只是誤傳呢?”

薛容玦笑了一聲,意識就像被攥入了深海般驟然失去意識,在闔眼前只看到一副擔憂的面龐、感受到一個溫熱的懷抱。

然後,她的意識便墜入了無邊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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