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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鎖春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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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鎖春光(八)

裴雨眠看著眼前的少年, 又想到了那個少女,明明嬌俏可人卻又始終清清淡淡。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希望你永遠記得你的誓言,神明都看著呢。”

牧平也嗤笑了一聲:“崔夫人信神佛嗎?”

裴雨眠的面色變得平淡甚至如古井無波:“曾經不信, 如今不得不信。”

她又低頭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 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牧平也擡了擡手示意她發問。

“你是誰?”

牧平也看著她的眼神,那是歷經世事之後的洞悉與了然,他知道在這樣的人眼前自己的一切謊言像會被毫不留情地戳穿。

“我姓顧, 我的父親是顧江臨。”

裴雨眠聞言眼神有了奇妙的變化,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原來你是顧江臨的兒子。”

……

*

薛容玦第二日便回了薛府, 許是她身體的底子太差,許是昨日和桓帝的較量太累及心神, 不論因為什麽,白日裏剛回來, 晚飯後又發起了高熱。

薛容玦已然習慣了自己這時不時生病的身子,可月紅急得眼淚直掉, 手上為她換上涼帕子, 抽抽噎噎地道:“郡主,不然還是告訴將軍和夫人吧?去請太醫來?”

薛容玦自知不過一場小病,卻又不想讓家人為自己擔心, 想了想對如筠道:“烏淮巷有一家故念醫館, 你去請大夫來, 她叫茵陳,你就說是我請她來的。”

月紅聞言抹了抹眼淚:“對對對, 請茵陳姑娘,快快快,如筠快!”

如筠向薛容玦一抱拳,迅速轉身離去。

薛容玦的意識模糊不清,昏昏沈沈間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是被月紅晃醒的:“郡主,快醒醒。”

“啊…?”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昏暗的燭光下,只看得到幾個來來回回一定的身影。

茵陳坐在她身後扶著她靠在自己身上,薛容玦這才認出來是茵陳,虛弱地道:“茵陳姐姐,又麻煩你了…..”

茵陳笑著搖搖頭,示意月紅快來餵藥。

太苦了,她每喝一口都是煎熬,眉頭緊蹙,終於喝完時她已出了一身的汗。

茵陳輕輕把她放平,輕柔地為她蓋好被子,語氣溫柔:“睡罷,一覺睡醒就好了。”

她的聲音溫柔又飄逸,薛容玦緩緩睡去。

薛容玦醒來時除了感覺手腳有些無力外,竟然覺得有幾分神清氣爽,畢竟她很久沒有如此暢快地酣睡一場了。

月紅推門而入時就見薛容玦正扶著床沿試圖下床,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粥快步前來扶她,言語中是掩不住的快樂:“茵陳姑娘真是厲害,她說郡主該醒了讓我把煨著的粥拿進來,果真郡主就醒了。”

薛容玦笑了笑,腳步有些虛浮,坐在桌邊一口口喝著粥:“茵陳和如筠呢?”

月紅笑著道:“昨夜茵陳姑娘和如筠守了郡主一晚上,讓奴婢去休息,奴婢剛讓她們倆去歇著了。”

月紅看她的粥喝得差不多了,揚聲叫外間的小婢女把湯藥拿進來:“茵陳姑娘說郡主喝完粥後把藥喝了,之後要仔細將養著。”

薛容玦看著黑乎乎的湯藥嘆了口氣:“真是不想喝,太苦了。”

月紅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幾顆蜜餞,哄道:“郡主不怕,蜜餞很甜的。”

薛容玦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一口悶了湯藥,結果因為喝得太急嗆到了自己,咳了半天,一張白凈的小臉咳得通紅。

月紅手忙腳亂地為她倒了杯水,她喝了水又吃了幾顆蜜餞才把幹嘔的感覺壓下去。

她虛弱地拉著月紅:“我想沐浴,昨夜發了一夜的汗,渾身黏噠噠的,不舒服。”

月紅拍了拍她的手:“郡主放心,奴婢知道郡主醒來定要沐浴的,都已準備好了。”

待她一切收拾妥當時,茵陳也已醒來洗漱好了在看著院裏還幹枯的花枝。

“郡主看起來好多了,”她見到薛容玦出來笑著上前扶著她。

茵陳扶著她坐在院內的石桌旁,今日天氣晴朗,陽光慵懶隨意地灑在她的身上,舒服又閑適,昭示著春日即將到來。

薛容玦看了眼茵陳剛才在瞧著的花枝笑著道:“茵陳也喜歡毛地黃嗎?我這株是紫紅色的,盛開時格外鮮艷,倒是我讓人給你送些去。”

“那便多謝郡主了,”茵陳笑著道謝,又讓小婢女拿來自己的藥箱,拿出脈枕笑著看著薛容玦,“郡主可願讓我為郡主好好瞧瞧?”

薛容玦擡著自己的手腕放在脈枕上,笑著道:“那是自然。”

茵陳的手搭上她的皓腕,原本充滿笑意的臉漸漸變得嚴肅。

“郡主可否讓我看看舌苔?”

茵陳半晌後放下了把脈的手,斟酌著語言:“郡主的脈遲而無力,舌苔發青,此乃寒凝內阻所致。郡主可曾受過寒涼?”

薛容玦點了點頭道:“去歲曾墜入荷塘,應是留下了些病根。”

月紅急忙補充道:“何止呢,郡主當時昏迷了整整半月,初初醒來時神情恍惚,三四日之後才漸漸好轉,只是自此後便格外怕冷,手腳總是冰涼。”

“果然如此,”茵陳點點頭,“和我所料不差,可是除此之外,郡主近日可是常常失眠?”

月紅驚訝地看著薛容玦,她在二人的目光下緩慢地點了點頭:“入睡總是困難,每當入睡一點響動便會被驚醒,再入睡便格外艱難。”

茵陳又問道:“郡主可是有何憂心之事?”

薛容玦難得沈默,該讓她怎麽說呢?她每日都在為歷史的走向憂心焦慮,心中總是不安,歷史已然改變。

可是萬事萬物自有其因果,她改變了因又會帶來怎樣的果呢?

她從歷史的看客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曾經的記載已經無法參考,每每念及此她便時時心慌到難以入眠。

茵陳嘆了口氣:“郡主,體寒之癥多加調養,小心將養的幾年也慢慢就能養好。”

“我便是能開些藥讓郡主安眠卻也只是治標不治本。還得郡主要少思、少慮,才能真正解開癥結。”

薛容玦點點頭,笑著道:“那還得麻煩茵陳姐姐多為我操心了。”

這也是昨日薛容玦不許月紅告訴周韞和薛勖霖的原因,若是他們知道了定要為自己憂心,她甚至都不知該如何辯解。

茵陳看著她的笑容,心下也有不忍,淺笑道:“郡主也不必擔心,郡主年輕,養兩年便好了,沒事的。”

她又對月紅道:“我開個藥膳,畢竟是藥三分毒,藥膳雖慢卻於身體無憂。月紅要時時看顧著郡主按時服用。”

月紅忙不疊地點頭,又急急追問道:“還有什麽要註意的?”

茵陳仔細地一一向月紅交代著,月紅神色認真地記著。

茵陳看著她嚴肅的神情,笑著道:“不必擔心,我會都寫下來的,月紅姐姐照做便好。”

又看向薛容玦道:“至於難以入眠之事,用藥也很難根治,索性我會調些香,郡主每晚睡前讓月紅燃上些香丸,有助眠之用。

“我每月會來為郡主把脈,來調整藥膳的方子和香丸的配方。”

薛容玦拉著茵陳的手,感激道:“多謝茵陳姐姐。”

茵陳搖搖頭:“郡主不必說這些,只是有一樣我需提前告知郡主。

“每位醫者醫病的思路各不相同,我的路子在宮中的醫者看來許是野路子。”

薛容玦笑著搖搖頭:“我自然信得過茵陳姐姐。”

茵陳猶豫半晌,還是開口問道:“…郡主可知,崔夫人怎樣了?”

薛容玦了然地點點頭,茵陳雖未能救下崔廣卻也讓裴雨眠十分感激。

裴雨眠為人外冷內熱,茵陳關心她也是常情。

“不太好,”薛容玦嘆了口氣,不過她看到茵陳的愁容又安慰道,“不過不必擔心,我覺得……陛下應該沒有打算殺她,也許過些日子便放出來了也不一定。”

茵陳聞言也道:“崔夫人只是性子冷了些,但她每日都去佛堂禮佛,這麽虔誠禮佛的人怎麽會殺人呢?一定是廷尉搞錯了。”

人性覆雜,又豈能一言蔽之?

薛容玦搖搖頭卻沒再開口。

*

牧平也再次見到沈物亮時,是沈物亮再次見駕歸來,他在京都逗留得太久,也該離京回明郡了。

沈物亮這是第一次來到牧平也在京都的宅子:“你這宅子不錯啊,陛下果然厚愛你。”

牧平也笑著搖搖頭:“這是太子殿下選的,他說郡主未曾自建府邸,我二人又馬上要成婚不能委屈了郡主,便向陛下求了這座宅子。

“太子殿下是為了郡主,可不是我。”

牧平也的宅子還在修繕中,依稀能看出些江南宅邸的風格。

沈物亮隨著他走入大廳裏難得沈默了下來,因為這裏的裝飾與當初的顧宅一模一樣。

牧平也卻恍若未覺他的沈默,笑著為他倒了杯茶問道:“陛下對郡尉的人選可還滿意?”

沈物亮聽到他的聲音也反應了上來,喝了杯茶壓下了眼裏的淚意,強笑道:“自然是滿意的。

“裴從之和裴顧行是裴家這一輩裏最優秀的二人,裴家又是崔家的支持者,陛下有什麽不滿意的?

“只是,你是怎麽想到裴從之的?”

牧平也沒有說話,腦中又回想到那日與裴雨眠的交談,只是暫時還不能告訴他,所以他只道:“裴從之原本就有些本事,去歲因郡主被刺殺一事受到牽連,郁郁不得志。

“聽聞他曾去找崔敬山求情,崔敬山根本沒見他。

“若是裴從之知道是你舉薦的他,你說會怎麽樣呢?”

沈物亮笑著虛點他:“我瞧著不止吧,裴從之此人有些固執,認準了的事便有些執拗。

“聽聞他與裴顧行曾大吵一架因著裴顧行輔佐五皇子之事。”

牧平也點點頭:“人選我給你選好了,該怎麽拉攏他就看你的了。”

沈物亮點點頭,起身道:“我這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要啟程了。

“願我們早日找回自己的姓名。”

牧平也的眼眸堅定:“會的。”

“大人!大人!”小廝腳步急促地行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人他非要見您,小的攔不住。”

小廝的五官都擠在了一塊,聲音也有些萎靡,生怕大人因此責罰他,罰他的月銀。

令他驚喜的是大人什麽也沒說,只擺了擺手讓他下去,他喜滋滋地離開了。

牧平也看人走遠才道:“我見過你。”

明明該是一句疑問,可他卻說得肯定。

來人瞥了一眼沈物亮,看牧平也沒有讓他離去的意思便抱拳道:“大人好記性,在下曾在申屠大人手下,遠遠兒地見過大人一面,一直在廷尉就職。”

牧平也和沈物亮對視一眼,牧平也問道:“是申屠大人有話要跟我說?”

“是,申屠大人說,陛下怕是馬上要召您入宮。

“若是陛下問起該如何處置崔夫人,您一定不能自作主張。”

牧平也蹙了蹙眉,想了想申屠騫掌管執金吾,隨即便明白了過來:“民間有傳言?”

“是,一些不好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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